《梧叶秋声》蓝风禾

60、番外篇 宋轻（上） 这个世界上

　　宋轻被老板叫过去陪酒的时候，看到了那人的脸，整个人都愣住。

　　十秒钟前，年轻的客人往那一排酒侍看了过去，正不知道怎么挑选，宋轻往旁边躲了一下，他立刻注意到了，勾起笑容，指着宋轻：“就你吧！”

　　包厢里只留下宋轻和他两个人。宋轻给他倒酒，他只顾着喝，也没对宋轻做什么，宋轻放下心来。

　　直到宋轻扶着有些醉意的他，把他送到楼上的房间。

　　“你不帮我把衣服脱了我怎么睡？”他说。

　　宋轻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地给他解扣子。

　　他盯着宋轻的脸，“我见过你吗？”

　　宋轻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也是，我第一次来酒吧，怎么可能见过你。”

　　宋轻帮他把衬衫脱下来，没说话。

　　“老板说你会陪我上床是真的吗？你们还有这种服务？”周佶又问。

　　宋轻平静地回答：“是，只要你给足够多的钱。”

　　周佶似乎怔愣住，呆呆地看了宋轻两秒，“你长得很好看，要多少钱？”

　　宋轻说出金额。

　　“好，今晚你陪我吧。”周佶说。宋轻点头。

　　真做起来，宋轻就知道他一定是第一次，并不是很懂，只有蛮力没有太多技巧，连吻技也不是很好。

　　事后，宋轻坐在床边穿衣服，一颗颗扣好衬衫扣子。

　　他似乎才刚刚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后知后觉地问：“你是不是和很多人上过床？”

　　“还好，我才在这工作了一年不到。”

　　“那你不会有……”他没说完，但宋轻听懂了。

　　“睡完了你才嫌脏？”宋轻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嘲讽他还是自嘲。“没有病你放心，都有做安全措施。”几秒后他又补充道。

　　周佶似乎有点窘迫，半响才问：“那我下次还能找你吗？”

　　“可以。”

　　“那你这段时间可以先不要和别人上床吗？”

　　宋轻转身看着他，“那是我的工作，选择权在客人手上。”见他有点失望，宋轻补充道：“或者你可以选择包月服务。”

　　他笑起来，像一个得到夸奖的小狗，眼睛亮亮的，“好！”

　　宋轻看着他的笑容眼底泛起笑意，于是别开眼。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宋轻。”宋轻把自己的铭牌给他看。

　　“很好听的名字。”他说，“我叫周佶，佶是单人旁加一个吉祥的吉。”

　　宋轻说：“嗯。”我知道。

　　三天后，下午。

　　宋轻从酒吧里出来，刚想打车回去，一辆奔驰停到他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那人非常年轻的脸，他假装没看到往另一边走去。

　　“喂！你别走！宋轻！”

　　见宋轻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他干脆下车来追他。

　　宋轻的手腕被扯住，他回头表情冷淡地看着他，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周佶，你干什么？”

　　“我不是包了你一个月吗？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周佶好像有点生气。

　　“你没眼睛看吗？我来工作不行？”宋轻笑道。

　　周佶皱眉拽着他的手臂把他往自己车里拖过去。宋轻不满地说：“你干嘛？你有病啊？放开，我自己会走。”

　　一路无言，很快周佶就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周佶把车钥匙放到柜子上，一转头就看到宋轻站在床边开始脱衣服。

　　周佶一愣一愣的，“你脱衣服干什么？”

　　问得宋轻也动作一顿，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周少，你带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事吗？”

　　“我就不能是让你来陪我聊聊天吗？”周佶走过来，坐到床边。

　　“当然，你愿意的话。”宋轻笑着把衬衫扣子扣回去。

　　周佶把他拉到床上，抱着他，头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天差点被我爸抓回去了，唉。”他仿佛在自言自语。

　　宋轻默不出声。

　　周佶推了推他，委屈道：“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安慰我吗？”

　　“我们不过是睡了一觉，然后你觉得我还可以就顺便包养了我一个月，最多只算床友，安慰你？没有必要。”

　　周佶看着他，觉得很奇怪，宋轻在其他顾客面前都可以随意地给笑脸，但在他面前却总是很冷淡，那怕之前在床上宋轻也很隐忍，痛的时候都不愿发出声音。这和酒吧老板给他的描述并不一样，宋轻不是放不开的那一类才对。

　　“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冷淡？”周佶很认真地问。

　　宋轻把目光转向别处，想起两年前在学校厕所那个午后。当时他高二，班上的一个同学看不惯他独来独往，就约了一帮人在厕所要教训他。他当然打不过，只能被挨打。最后他都以为自己要被打死了，另一个人出现救了他。

　　他认识那个人，周一还在国旗下演讲，高一的学弟，听说是个成绩好的校霸——宋轻第一次知道原来校霸也可以是成绩好的学生。

　　宋轻现在还记得当时他把那些人赶跑后向自己伸出的手，“你没事吧？”他的笑容灿烂中带着青涩，让人完全无法想象他居然是校霸之一。

　　“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周佶的声音把他从记忆里拉回现实。

　　宋轻眨了眨眼，面前的少年还是那张脸，只是青涩褪去，变得更加成熟。

　　“你为什么离家出走？”

　　“我妈刚走没多久，我爸非要娶那个女人，我气不过就离家出走了。”周佶说。

　　“为什么来酒吧？”宋轻又问。

　　“我想去就去啊，不行吗？”

　　“你成年了吗？”

　　“我上个月刚满十八——不过你这句话什么意思？我看起来像是没成年的样子吗？”

　　“确实挺像的。”宋轻笑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装出来应付式的笑。

　　周佶没有反驳，因为他有点呆住了，“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宋轻又把笑容收起来。

　　“为什么不继续笑了啊？”周佶不甘心地问。

　　“不想笑了。”宋轻淡淡地回答。

　　周佶突然问：“你怕痒吗？”

　　“什么？哈哈——等一下！哈哈……”宋轻被他挠痒痒开始笑得停不下来，想要推开他，却因力量悬殊没有成功。

　　周佶笑着和他打闹，“原来你这么怕痒啊，这下你逃不掉了！”

　　两人在床上滚了一圈，宋轻笑得没力气了，忍着笑求饶，周佶这才放过他。此时周佶还趴在他身上，两人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周佶一只手还在他身上没收回来，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突然安静下来的瞬间，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身体温度不断升高，周围的气氛都变得粘稠。

　　周佶看着他，视线从他的眼睛移到嘴唇，又重新落到他眼睛上，像是在请求许可。

　　宋轻没直接给出指示，眼神仿佛在说：我要不要答应呢？

　　周佶就像一只忠诚小狗，没有得到主人同意不敢轻举妄动，维持着这个动作静静等待主人的指令。过了几秒，见宋轻没有动作，于是打算起来。

　　宋轻在他将要从自己身上起来的那一瞬间抓着他的衣领，吻了上去。

　　周佶很快反客为主。

　　火花一触即发。

　　两人一边接吻一边迫不及待地脱衣服，周佶对他说：“我没有什么经验，如果弄疼你了可以说出来。”

　　宋轻：“你确实很没经验，上次就知道了。那是你第一次？”

　　周佶也不怕被他笑话，“嗯，第一次。”

　　宋轻：“要不要我教你？”

　　周佶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好啊，你教我！”

　　在宋轻的细心教导下，周佶的技术明显好多了，他听到宋轻不在像上次那样压抑着声音，听着那喘息声让他觉得更加兴奋。

　　“你可以叫我哥哥吗？”

　　“我年纪比你大。”宋轻回答。

　　“那我叫你哥哥总行了吧？哥哥？”周佶说，那模样就像一只撒娇的中华田园犬。

　　宋轻用手臂把眼睛遮住，声音里带着笑意，“随便你。”

　　“哥哥，你看着我，”周佶把他的手臂移开，“你可以别去找别人吗？”

　　宋轻一怔，用手抚上他的脸，轻声问：“你的钱还能买下我多久的时间？”

　　周佶抓着他的手亲了一下，“我有很多钱，我把钱都给你，你只跟着我好不好？”

　　宋轻摇头，“你的钱不是你的，是你家里人的。”

　　周佶想了一下，“我可以去工作，我会有很多钱的。你别去找其他人了行吗？”

　　宋轻翻了个身，叹息说：“你才十八岁，别说这种话。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周佶抱住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几天我也没有找别人，我这一个月的时间都是你的。”宋轻说。

　　周佶“嗯”了一声。他并没有因为这几天宋轻没有去找别人而开心，因为他知道宋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们的时间只有这一个月。一个月过后，大概也就各回各家散场了——或许还不到一个月，他就被老爸抓回去不能再和宋轻见面了。更何况他现在是一个准高考生，应该以学业为重才对，被老爸知道他居然小小年纪就开始鬼混肯定少不了一顿打。

　　但这些他都不在乎。那个时候他觉得，只要宋轻还在他身边就好了。

　　五天后的一个清晨，宋轻还没出门，就有人找到了他家里。

　　是周佶家里派人来找他了，看来前天周佶在宋轻这吃过晚饭的的事他们知道了。

　　来人对他还算客气，只是问他周佶的去处。

　　他先是沉默，虽然不想周佶这么快就离开，但还是给出了回答。

　　然后周佶就被他们抓了回去。

　　周佶不知道是他把自己的行踪透露出去的，还给他打电话，让他别担心，说会回去找他。

　　宋轻最后问：“你为什么要回来找我呢？我不过是和你睡了几次而已。”

　　周佶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突然沉默了，宋轻等了几秒没得到答案就把电话挂了。

　　……

　　叶玖湫上一次接到宋轻电话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他很意外，宋轻居然会主动给他打电话。“有事找我？”

　　“对，韩顾汐把你家的位置告诉我了，我在楼下。”

　　叶玖湫惊奇，从沙发上坐起来，“你说现在？”

　　“嗯。”

　　叶玖湫匆匆忙忙地下楼，果然看到了宋轻——和他的行李箱。

　　宋轻不在酒吧的时候穿着很正常，那张脸清秀好看，不带妆的时候果然比浓妆艳抹好看多了。这才是真正的宋轻。

　　“你能收留我吗？”宋轻有点紧张地问，手不自觉握紧了行李箱的握把。韩顾汐和他说叶玖湫很好相处，而且心软，一定会愿意收留他。

　　他知道叶玖湫的善良，虽然不愿意却不得不利用这份善良。他欠叶玖湫太多了。

　　叶玖湫在宋轻不知情的情况下，叶玖湫替他付了奶奶的医药费和手术费，虽然奶奶最后还是不幸离世了，但至少替奶奶延长了一个多月的生命，他已经万分感激。这份恩情他都没还，现在又要再一次麻烦叶玖湫，他感到非常羞愧，但没有办法，能帮到他的人只有叶玖湫了，周佶正在找他，酒店根本不能住，家也不能回，酒吧那边他也辞职了。

　　“嗯，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叶玖湫没有立刻答应，并不是不乐意帮助他，而是出于类似朋友间的担心——即使他们现在还不是朋友，但叶玖湫坚决认为以后会是。

　　宋轻大概说了一下原因，叶玖湫点头，带着调侃的语气说：“原来是在躲人。”

　　“所以可以吗？”宋轻问。

　　“可以是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一天两百块钱你觉得可以吗？”

　　宋轻愣了一下，脑子在思考，这边的物价，很多酒店一天晚上好像也是两百多块，于是回答：“可以，那我需要现在先付钱给你吗？”

　　叶玖湫正准备过来帮他拎行李，闻言疑惑了一下，“你为什么要给我付钱？”

　　“你刚刚说的一天两百里面包括水电费吗？”宋轻问。

　　叶玖湫收回了伸出去拿行李的手，“水电费？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轻看着他也有点疑惑，两人似乎不在一个频道。

　　叶玖湫解释道，“我听你奶奶提到过，你会做饭对吧？”

　　宋轻还是没明白，“会，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我可以让你住在这，你来做饭，那两百块是每天买菜的钱，不用每一顿都给我做，早餐我可以自己买，中午我应该在外面一般不回来吃，所以除了休息日你只需要给我准备一顿简单的晚餐。当然，休息日的价格可以按照实际情况另算。你觉得可以接受吗？”

　　宋轻恍然，心想自己刚刚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可以，而且，只是简单的晚餐的话，不用那么多钱……”买一顿两人吃的食材200块钱用不完吧，这又不是市中心，物价没那么贵……

　　“没事，多的算人工费好了！”

　　“可是人工费也不用这么多啊，你都愿意收留我了我怎么能收钱？”宋轻执着，“多出来的钱我帮你收着留下一顿买菜吧。”

　　叶玖湫笑起来，明亮的眼睛也充满了笑意，“好吧，那我们从今天开始就正式同居喽！”

　　“同居”这个词让宋轻心里一动。明明只是寄居而已，却用这样的词。他想，叶玖湫真是一个单纯善良又可爱的人。

　　叶玖湫自顾自地补充道，“你睡我隔壁房间吧，另一个房间东西太多了，不好清理。对了，我忌口比较多，做饭的时候可能需要你注意一下，所以你做饭之前先跟我说一下菜单哦！”

　　宋轻笑起来，很自然地搭话：“要不我按你喜欢的做，你把平时喜欢吃的东西列一份清单给我，顺便写一下忌口？”

　　两人一边上楼一边聊天，短短几分钟宋轻仿佛成为了叶玖湫的好友。

　　“嗯，好。对了，他们还会来找你麻烦吗？”

　　宋轻一时间没明白这个“他们”是指谁。

　　“就是放高利贷那帮人。”叶玖湫补充说。

　　宋轻之前为了给奶奶治病借过高利贷，他们经常来催债，扬言换不了钱就把他的祖宅抵了。宋轻每个月都会把赚来的钱分成两份，一份是奶奶的医药费，另一份用来还债，虽然前前后后已经还了本金和一小部分利息，但利息实在太高，而且每一个月都会升，明明说好了这个月是最后一次了，但下个月他们还会来，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不过三个月前那些人突然告知他剩下的利息不用还了，连原因也没明说。当时他因为奶奶的病自顾不暇没有多想，现在一想，果然不对，他有点吃惊：“难道是你？你帮我把剩下的利息还了？”

　　“没有。”叶玖湫平淡地说，“其实你被骗了，你已经还完了，但他们觉得你太好欺负了，就想赖着你。我呢，非常地不巧，和他们老大有一些过节。”叶玖湫顿了一下。

　　宋轻：“什么过节？”

　　“呃，具体的我就不说了，反正我都把他弄进医院了，这过节显而易见。我知道你的事情后和他友好地交谈了一番，他就答应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宋轻对于“友好地交谈”这个词不发表意见，但还是有点担心：“他会不会来找你麻烦？”

　　“不会。”叶玖湫没说为什么不会，宋轻没再追问。

　　“谢谢你。”

　　“不客气啦，都是朋友嘛。”叶玖湫语气轻快。

　　他们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一拍即合，交谈甚欢，当晚宋轻度过了自从家庭变故两年以来最轻松的晚餐时刻。

　　晚上，叶玖湫拉着他在客厅里看电影。宋轻看到他的观影记录，电影《阁楼上的钟摆》竟被他看了二十六遍。“这个电影很好看吗？”他问叶玖湫。

　　叶玖湫似乎有几秒陷入沉思，迟疑地回答，“也不是很好看，怎么说呢，我看的不是电影，是回忆。”

　　宋轻点头，没有多问，估计又是一段难忘的故事。“那我们看哪一部？”

　　叶玖湫立刻兴奋起来，点到收藏夹，“我们来看恐怖片吧！”

　　“你收藏了好多恐怖片啊！这些你看过了？”

　　“这两部和顾汐姐看的，其他都没看过。”

　　“为什么？”

　　叶玖湫可怜巴巴地回答：“因为我一个人不敢看……”

　　宋轻勾起嘴角，“那好吧，我们看这个吧！”

　　两人都半斤八两，既害怕又上瘾地看了一整部长达两小时的恐怖电影。中间有一个特别惊悚的贴脸镜头，叶玖湫更是直接抱住了宋轻的胳膊，看样子简直想把头埋起来了。

　　在紧张的氛围下，宋轻和叶玖湫的友谊直线上升，睡前俨然成为了无话不说的密友。

　　宋轻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叶玖湫在他隔壁大声喊道，“宋轻，晚安！明天如果你起得早可以给我做早餐吗？”

　　他也以同样的方式方式回应，“好。晚安，你快睡吧！”

　　说完后他听到了叶玖湫的笑声，“我们这样是不是很傻？”

　　宋轻也跟着笑起来，“可能吧，谁在乎呢！”

　　“对啊，所以你把这当自己家就好啦！”宋轻听到隔壁传来叶玖湫的声音。

　　宋轻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那边看去。

　　由于墙壁阻隔，他看不到叶玖湫，但他今天能够明白杨华明为什么居然也会肖想叶玖湫了。

　　叶玖湫有的当然不仅是美丽的外表，他身上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独特气质。他动若脱兔静若处子，在无意间透露出的几分冷清感，让人产生无限的探索欲，而他的孩子般纯粹的天性又别人想要去保护他，或者，毁灭他。

　　人是一个很复杂的存在，单纯的一面在这个复杂的社会中被污染，轻易得就像一张白纸掉进墨池。扼杀善良与纯真是这个社会的常态，但叶玖湫似乎永远保持他原有的纯净与美好。

　　这时，他收到了叶玖湫的信息。

　　“你在这里有朋友吗？”叶玖湫问。

　　“没有。”宋轻回答。

　　“我不是你的朋友吗？”叶玖湫回复。

　　“是。”宋轻不自觉地勾起笑容，他忽然意识到，叶玖湫是一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他从来不会让你觉得难堪。

　　韩顾汐离开这个城市的那天，叶玖湫是带着一身醉意回来的。宋轻把他扶上楼时，叶玖湫还好好的，进了家门口就开始说胡话，一直在喊着什么。

　　宋轻想听听他说了什么，离他近了一点，就被他突然抱住。

　　叶玖湫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嘴里含糊不清，“学长……学长……”

　　这回宋轻有点清楚了，叶玖湫似乎在喊某个人。他听到叶玖湫带着鼻音的声音，十分好奇叶玖湫口中的人是谁，愈发仔细地听下去。

　　谁知叶玖湫似乎哭了——他的声音是哽咽的，宋轻束手无措，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学长在呢，别哭别哭……”

　　叶玖湫的哭声似乎止住了一点，他把头埋进宋轻的颈窝，把宋轻抱得更紧，“学长，我好想你……”

　　“嗯，我也想你。”宋轻轻声回答。

　　叶玖湫渐渐没了动静，不再哭闹，宋轻才放心下来，不到一分钟，突然被叶玖湫用力推开，“不对，你不是他……滚开，别碰我！”

　　宋轻被他吓到了，不是因为被他推开，而是因为他这话里的恐慌和无助。

　　叶玖湫的声音是颤抖的。不，不只是声音，他整个身体都是颤抖的。

　　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宋轻在心里问，脑子里一闪而过叶玖湫在那个酒吧被杨华明捏着下巴灌酒的画面。

　　杨华明和叶玖湫坐在沙发上，周围都是和杨华明在酒吧相识的人，几乎所有人都盯着叶玖湫，想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杨华明对此并不生气，叶玖湫得到众人的目光，撑起了杨华明的脸面。他感到春风得意，也不介意旁人多看叶玖湫几眼。叶玖湫对此本来也没有太大反应，好像他生来就习惯了在人群中成为焦点，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

　　直到宋轻被叫过去倒酒，叶玖湫认出了他。

　　全场，叶玖湫只认识两个人，除了杨华明只有宋轻。

　　目光对视的那个瞬间，宋轻感受到了叶玖湫的难堪，哪怕只有一瞬，叶玖湫就把那点难堪掩饰过去。

　　宋轻坐在长沙发的一圈人都倒了酒，而后站到不远处，随时准备斟酒。有人人悄悄地在酒杯里下了药，他心里一紧。

　　接下来的剧情，果然和他想象中所差无几。

　　那个人拿着酒杯就拿到了叶玖湫面前，并要他喝下那杯酒。

　　叶玖湫只是看了一眼酒，就知道这不对劲——其实不用看也能从那个人的表情看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杯寻常的酒，但没有人会提出来，所有人都在等叶玖湫做出决定。

　　宋轻只是在一旁看着，他当时和叶玖湫也只是一面之缘，但还是为他捏了把汗。

　　叶玖湫没有接过那杯酒，他看着杨华明，杨华明的意思也是让他喝。

　　叶玖湫垂着眼睛，看上去似乎有一点难过。“我以为只要喝杨总给的就行了。杨总今天叫我过来是给他们陪酒的吗？”

　　别人不了解叶玖湫，不知道这两句话的含金量，但杨华明可是非常清楚，叶玖湫是一个不会低头服软的人，要他主动说句好话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他一听这话，又见叶玖湫露出难过的表情，对叶玖湫的保护欲与占有欲直线上升，“怎么会呢，你是我的人，只要喝我的酒就好了。”他说着，竟然站起身，拿了一个更大的酒杯，自己倒了一大杯酒，居高临下递到叶玖湫嘴边。

　　叶玖湫再也没有推辞的借口，只能由杨华明把那杯酒灌下去。周围的哄闹声不绝于耳。

　　“咔嚓……”宋轻听到声音，他转头，看到有人在用相机拍叶玖湫。

　　从这台相机开始，陆陆续续地有更多人拿出手机，对叶玖湫进行拍摄。

　　宋轻看到了叶玖湫的眼睛，通红的眼，里面夹杂着很多情绪。屈辱，不安，慌乱，倔强，以及……只有他能看懂的情绪——厌恶。

　　他在厌恶那些人，还是，在厌恶这样的自己？或者，两者都有。

　　灌完那杯酒后，杨华明没有再为难叶玖湫，其他人也很识趣，没人再要他喝酒。

　　没过多久，叶玖湫去了趟卫生间。他刚走，就有人也说去上厕所，出去了。那人刚好就是前面要叶玖湫喝那杯酒的男人。

　　宋轻心里清楚，这人上厕所只是借口，他是去找叶玖湫算账的。

　　过了一分多钟，宋轻越想越不安，实在忍不住，便偷偷溜出去了，反正这会儿那群人也不会留意少了个酒侍。

　　宋轻刚来到卫生巾，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声响。应该是什么人撞到卫生间的门口铁门上了。

　　宋轻不敢贸然进去，就在拐角那偷偷看。果然是叶玖湫和那个男人。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厉害啊！”

　　叶玖湫撞到了那扇门，手肘疼得厉害，他靠着门站，连目光都没落到男人脸上，只是自顾自地揉了揉发麻的地方。

　　男人顿时怒了，非常强硬地拽着叶玖湫又进了卫生间。

　　宋轻走过去，在门口偷看，里面的人应该被男人赶走了，就只有他和叶玖湫在。

　　两人在洗手池旁边，男人盛气凌人：“刚刚为什么不喝我的酒？”

　　叶玖湫冷淡地回答：“我为什么要喝？”

　　男人更生气了，抓着叶玖湫的手腕，“你再说一遍？你知道我是谁吗？啊，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叶玖湫一脸不耐烦，想要把手抽回来，但男人的手劲很大他甩了甩几下没有用。“放开。”

　　男人：“来，你给我道个歉，我就放你走。”

　　叶玖湫没动，只是很平静又冷漠地看着他，男人继续：“不道歉也行，待会儿回去你敬我一杯，这事就算过去了。”

　　叶玖湫把目光移开，落到一旁的洗手池，低着头似乎在考虑什么。男人也不着急，抓住他的手没放，等他的回答。

　　叶玖湫突然转过来看着他，态度简直就像翻脸——刚刚还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样子，现在就低头示弱，眉头微蹙，眼里含着泪光，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声音也是软的，“你弄疼我了，可以先放开吗？”

　　男人似乎愣了下，情不自禁地放开手，甚至还下意识地往他手腕看了一眼，“我不是故意……”他话没说完，就倒地不起了，两眼一黑失去意识。

　　在门口窥视的宋轻被那一声闷响吓了一跳。他实在没有想到，叶玖湫会在男人放开他的一瞬间拎起旁边的玻璃烟灰缸抬手就往他脑袋上砸。

　　叶玖湫看着男人倒下，非常厌恶地踹了几脚，又很嫌弃地把手里的烟灰缸扔到一边，抬眼就跟门口的宋轻对上视线。

　　他好像有点意外，看清是宋轻后又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你……需要帮忙吗？”宋轻开口。

　　叶玖湫更意外了，挑了挑眉。最后朝着他露出一个微笑。

　　两分钟后，他们回去了。

　　而那个男人，被自己的腰带绑了起来，嘴巴塞着抹布，关在男厕所最后一个隔间里。

　　有人发现了他还没回来，问了好几个人。

　　“他不是去卫生间了吗？”

　　“什么时候去的？”

　　还有人问起叶玖湫：“他不是跟你一起出去的吗？你没看到他？”

　　叶玖湫疑惑：“他也去卫生间了？我没看到啊。”

　　“可能他回去了，别管他了。”另一个人说。

　　那个男人一直没有回来，众人并不在意。

　　但宋轻还是很紧张，因为那人随时会醒来，很有可能回来找叶玖湫算账。他使了个眼神，示意叶玖湫快点回去。

　　叶玖湫并没有很着急回去，只是看了看时间。

　　宋轻看了眼他旁边的杨华明，知道他为什么没有选择立刻回去。在还有外人在的地方，至少杨华明不会把他怎么样，但是回去就不一样了。

　　对啊，他怎么能不害怕？无数个杨华明结伴而行，叶玖湫却只能孤身独行。

　　他为叶玖湫感到心酸，却没有办法让叶玖湫不再害怕，他只能站在那里，看叶玖湫慢慢平静下来，然后蹲下来，坐到地板上，把自己的头埋进双膝。

　　直到叶玖湫因为醉意睡过去，他才把叶玖湫抱到床上去。他和叶玖湫身高一样高，身材也差不多，但他把叶玖湫抱起来的时候才知道，叶玖湫比他还要轻，他甚至不用太费力就抱起来了。

　　他把叶玖湫抱到床上，看到他眼下的泪痕，想起之前在酒吧看到叶玖湫流泪的情景。

　　叶玖湫那天在酒吧包厢被灌酒的时候，很多人都拍了照片。虽然杨华明最后有警告过他们照片不能外传，将近十个人有叶玖湫的照片，到底会不会外传，没人知道。叶玖湫必须知道那些人的信息，才能找办法把照片删掉。所以，他一个人来了这家酒吧。

　　宋轻对于这件事当然是不知道的，他也才见过叶玖湫两面。当时他在为两个客人倒酒，他们聊天刚好提到了叶玖湫。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叶玖湫叫什么名字，称叶玖湫为“杨总的新宠”。

　　新宠，宋轻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他在这里工作，比这更脏更烂的词都听过，但当那两个男的把这个词放在叶玖湫身上时，他竟然感到这一阵恶心，差点吐在对方的酒杯里。

　　“那双眼睛，真是让人难忘啊。这么勾人的眼睛，最适合哭了，好想看他被弄哭的样子……”

　　宋轻有点听不下去了，好在他的工作只是给他们送酒，现在工作完成可以离开了，他才不用继续听下去。

　　不用想也知道，后面的对话一定更加让人恶心。

　　宋轻感到恶寒。

　　没过多久，他的同事和他在工作间隙里八卦：“哎，你知道吗？游戏区那边今天有人在玩游戏！”

　　“什么？”宋轻对游戏区的事情不感兴趣，但还是回了一句。游戏区是他们这里的一个特别刺激的娱乐区，客人可以自愿参加游戏，游戏规则是：玩家可以进行任何游戏定输赢，赢家能让对方完成除了死亡以外的任何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不得涉及身体伤害与人格侮辱），但无论输赢，对方提出的第一个条件必须执行；游戏结束后，赢家可以邀请现场任意一位观众当见证者，负责观看双方履约；游戏一旦开始，不得以任何理由终止游戏，放弃游戏即为认输。

　　游戏区刚设立的时候，还有一些人去玩，但现在越来越少人敢玩了。因为输的下场通常都很惨，上一个玩游戏输掉的人被对方玩得丢了半条命，至今都没敢再现身。

　　同事告诉他其中一个人是谁，宋轻一听，居然是刚才在包厢里称呼叶玖湫为“新宠”的那个男人，原本对于这种血腥游戏不感兴趣的宋轻感到不安，他迟疑了一会儿，问：“另一个人是谁？”

　　“另一个人我没见过，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帅哥，我听有人说他是杨华明的新宠。”

　　宋轻心脏猛地跳一下。他连忙赶过去。

　　游戏已经开始了，是打台球。

　　这个游戏项目一定是那个男人选的，他在这是出了名的打台球高手！宋轻顿时焦急起来，叶玖湫会输的！他怎么回事居然来玩游戏？疯了吧！

　　宋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干着急。他眼睛紧跟着叶玖湫。

　　观众爆发出欢呼，宋轻一看，原来是叶玖湫一杆进了四个球。

　　他带着白手套，单手握着球杆，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看向对手，礼貌地说：“到你了。”

　　对方意识到自己轻敌了，收起刚才狂妄自大的样子，甚至开始紧张起来。他原本是坚信自己不会输才提出要和叶玖湫玩游戏的，看样子有点引火烧身了。

　　“不是，那个小帅哥谁啊，怎好像有点厉害啊？”宋轻旁边的人问。

　　宋轻反问对方：“条件是什么？”

　　宋轻听完，更加胆战心惊了。

　　而那个男人对叶玖湫提出的两个条件分别是：要叶玖湫哭给他看，要叶玖湫和他上床。

　　这个男人原本以为自己必赢，所以才把自己的目的拆分，但现在他开始觉得不安，因为叶玖湫的分数持续攀升，就没有打过空杆。

　　如果叶玖湫赢了，他就必须把手机里叶玖湫的照片彻底删掉，另外，他要被叶玖湫割去舌头。

　　“知道你喜欢我，但也不用给我放水吧？”叶玖湫从容淡定地看着他，那胜券在握的微笑让男人看得头皮发麻。

　　五分钟后，男人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输了。

　　叶玖湫朝他伸出手，黑色的手套贴合着手上的线条，显得这双手格外美丽。他很贴心地问，“要我拉你起来吗？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男人看着他，自己站了起来，手在发抖。他意识到自己真的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他的舌头真的要离家了。

　　到了完成游戏条件的环节，叶玖湫扫视人群，看到了宋轻，这个他唯一认识的人。

　　他把手朝宋轻张开，作出一个邀请的姿势:“你愿意成为我们唯一的观众吗？”

　　围观的人群为宋轻让开了一条路，每一个人都把目光落在这两人身上，仿佛他们才是这场游戏的主角。

　　宋轻看着他，有种受宠若惊的紧张感，慢慢走过去，把手放在叶玖湫手心里。

　　那个男人没握到的手，被他这个无足轻重的观众握到了。

　　叶玖湫收紧手掌，把他从观众区带走了。

　　按游戏规定，履约要在这家酒吧。

　　叶玖湫选择了杨华明带他去过的包厢。宋轻作为见证者，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与他们隔了一张茶几的距离。

　　照片很快就删完了。

　　“你想看我哭是吗？”到叶玖湫完成对方第一个条件的时候了，“等会儿你做到第二条的时候，我也会做到这一条的。”

　　男人跪在地上，眼里满是泪水。他的舌头被镊子夹着从口腔里拉出来，一把锋利的剪刀伸进去，两面刀刃只是碰到了他的舌头，还没有真正开始任何动作，他已经被吓得嘴唇发白，想要挣扎却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那把剪刀就把自己的舌头剪下来了。

　　“不要害怕，我会很轻的。”叶玖湫温柔地说。

　　叶玖湫的表情过于平常了，没有一点点不忍心，也没有任何对于血腥的兴奋与渴望。就好像他即将剪下来的不是一根人的舌头，而是小孩子经常玩的橡皮泥。

　　男人的嘴巴张着，无法吞咽的唾液从嘴角流出来，滴到了叶玖湫的鞋子上。

　　“真是的，你把我的鞋子弄脏了。不过我不会怪你的，毕竟这不是你的本意嘛。”

　　宋轻觉得，叶玖湫在进行一场话剧表演。而这场表演不是现在才开始的，是游戏开始的那瞬间，就开始了。

　　他所表现出的从容不迫、温柔可亲、宽宏大量，这些与他本人完全不符的性格特征，让他看起来不是他自己，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他像在模仿另一个人。

　　宋轻还在恍神，叶玖湫那边已经把对方的舌头剪下来了。

　　叶玖湫完完全全把这场游戏进行下去，他已经进入了某种无人之境。这个包厢变成了他的舞台，他正无意识地展露出他高超的演技。

　　他盯着被夹在镊子上滴着血的舌头，开始大笑，宛如电影里把主角残害后兴奋癫狂的反派Boss。可是他与反派唯一不同的一点是，反派只会越笑越猖狂，而他笑着笑着，眼泪竟然流下来了。

　　他慢慢停住了笑声，把镊子和舌头放在透明的玻璃烟灰缸上，蹲下来，和男人对视，双手捧着对方的脸，就像莎乐美捧着约翰的人头。

　　“痛不痛？”叶玖湫很温柔地问，用戴着手套的拇指擦去他嘴角的血痕，“我在哭，你看到了吗？我为你哭了，”叶玖湫流着眼泪，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悲伤，反而透露出一股截然相反的快乐，“我哭起来好看吗？是你想象中的样子吗？让你兴奋了吗？”

　　他还特底往下看了一眼，假装惊讶：“不兴奋吗？为什么？你刚才说想要看我哭的时候明明超级兴奋的。现在终于看到了，为什么露出这副表情？”

　　对方没有回答——也根本回答不了，只是惊恐地看着他，涕泗横流。

　　“你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么坏啊？原本的我你不喜欢吗？”叶玖湫很轻地问，随后又微笑起来，“也对，我也不喜欢那样的我，我不喜欢大家一提到我，就只有骚浪贱货这种词了，换一个词怎么样，比如，拔舌恶魔？以后你就告诉他们，谁要再乱嚼舌根，我就把谁的舌头剪下来，怎么样？”叶玖湫停顿了一会儿，“哦，我忘了，你还能讲话吗？”

　　“不能讲话也挺好的，其实你的声音一点都不好听，让人想吐。”

　　叶玖湫终于放开了他，眼里的泪也流完了，他站起来，一转身，看到还在对面坐着的宋轻，目光有一瞬间停滞，面对那个男人露出的戏谑、无辜又天真的残忍，这些东西都在与宋轻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抱歉，我刚刚好像忘了你在这了。”叶玖湫小声地说，“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他又变回宋轻认识的那个叶玖湫。

　　真诚、善良而又美好的叶玖湫。

　　宋轻摇摇头，绕过茶几向他走过来，向他伸出手。

　　叶玖湫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警惕地往后躲了一下。

　　宋轻的手愈来愈近，马上要碰到叶玖湫的脸，叶玖湫没能躲开，于是闭上了眼睛。

　　宋轻看着他颤动的眼睫毛，无奈。叶玖湫这幅样子怎么感觉他要打他似的。

　　宋轻当然不可能伤害他，他只是很轻柔地用自己的袖口把叶玖湫脸上残余的泪痕擦掉。他感受到刚碰到叶玖湫的脸时对方身体紧绷着，然后发现他的真正意图时又睁开眼，露出迷茫而诧异的目光，好像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们走吧。”这次，轮到宋轻对他露出微笑，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叶玖湫安静地看了他几秒，慢慢地把手放上去。但他的手还没有落到宋轻手上，又收了回去，因为他的手套上沾着别人的血。

　　他抿了抿唇，把手套摘下来，丢在茶几上，露出他手套下原本一尘不染的双手。

　　叶玖湫做完这一切时，看到宋轻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睛，有点犹豫地把一只手重新放上去。

　　“我很喜欢你原本的样子，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请你不要把自己丢掉好吗？”宋轻牵着他的手，和他走出包厢门口的时候说。

　　叶玖湫脚步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跟上。

　　“嗯。”过了一会儿，宋轻听到叶玖湫小声地回答。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各自都心有所属了，这两颗心脏也许会靠在一起，以相同的频率共振。

　　宋轻结束这段回忆，叶玖湫已经醒了，他出了一身汗，于是把上衣脱了去客厅喝水。

　　宋轻刚好在客厅，见他酒醒便走过来，到了杯水给他。

　　这是住在这十多天以来，宋轻第一次看到叶玖湫赤裸的上半身。白到反光的肌肤，由于过于瘦削而显得较为单薄的肌肉以及流畅的肌肉线条。这腰——似乎有点过分细了，怪不得抱起来那么轻。

　　宋轻认为这样的不会显得夸张的肌肉很完美，唯一的残缺在于他胸口上的一道类似十字架形状的伤疤。

　　叶玖湫：“不好意思，我忘了家里还有人，”察觉到他的视线，叶玖湫低头看了一眼，自嘲道：“很丑吧。”

　　“不丑。”宋轻把自己的袖子拉起来，手腕的位置露出一个刺青。“我以前这里也有一道疤，如果你不喜欢可以用刺青遮住。”

　　“可是我怕疼，怕得要死。”叶玖湫做出夸张的语调。“我可没有你这么勇敢。”他一边说一边穿好上衣。

　　宋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虽然他对叶玖湫的认识还不是很深入，但他觉得叶玖湫比他勇敢多了。

　　叶玖湫拿着杯子喝水，末了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迟疑了一下，开口：“我刚刚有发酒疯吗？或者做什么奇怪的事？”

　　宋轻知道他肯定不记得了，于是摇头回答，“没有。”

　　叶玖湫半信半疑点头，“那就好。”

　　“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只是一直在叫某个人。”

　　叶玖湫：“……”

　　宋轻直言不讳：“你喜欢他？”

　　叶玖湫：“你猜。”

　　宋轻淡淡地说：“没有正面回答，那就是喜欢喽？”

　　叶玖湫无奈地笑了一下，随意地坐在沙发上，手支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撑着脸看他：“你变得不那么可爱了。”

　　宋轻也跟着坐在沙发上，“没在一起，是因为他不喜欢你吗？”

　　叶玖湫：“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了？”

　　宋轻不理会他这句话，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继续问：“我不明白，居然会人不喜欢你吗？”

　　叶玖湫不理解：“为什么你会这样想？怎么可能每一个人都喜欢我啊。”

　　“但是你这么好，他为什么不喜欢你呢？”

　　“我很好吗？”

　　“对啊，我每天都看着你呢。你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也应该喜欢你才对。”

　　叶玖湫把撑着的手放下，突然一脸认真地问：“既然我这么好，那你也喜欢我吗？”

　　宋轻知道他其实是在开玩笑，但还是认真回答：“喜欢啊。我想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很奇怪，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人，但遇到叶玖湫，他有时就会变得像叶玖湫一样，热切地想要对身边每一个人都友善、真诚一点。

　　叶玖湫是一个会让冷漠的人变得柔和的人。

　　叶玖湫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他第一反应是慌张，因为如果宋轻喜欢他，他就会失去这个朋友。但他看着宋轻的眼神，慢慢放心下来，宋轻所说的喜欢，并不是爱情，而是友情。

　　他扬起嘴角：“那好啊，现在过来抱我。”

　　于是，宋轻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这个拥抱，让他一下子回想起吴氿毕业那年，分别时那个拥抱。他的目光变得黯淡，低声问：“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谁最有可能不喜欢你吗？”

　　“谁？”宋轻放开他，看着他的脸问。

　　“你喜欢的人。”叶玖湫仰靠在沙发靠背上，把目光落到天花板上。

　　宋轻一怔。

　　他的脑海里浮现周佶的脸。

　　静默了几秒后，他说：“但是，你喜欢的人，同时也最有可能是喜欢你的人，”他转头看着叶玖湫笑问：“不是吗？”

　　叶玖湫看着他，有点惊讶。紧接着他开始回忆，最终失落地说：“但是我完全没感受到在他心里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和他之间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线，他从不越界。”

　　话已至此，宋轻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才好，于是两人又陷入缄默。

　　“周佶来找过我了。”沉默半晌，叶玖湫一转刚才的低落，忽然开口。

　　宋轻猛地转身看着他，“他为什么找你？”

　　叶玖湫扬起笑容，“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他为什么找我，和我说了什么。”

　　“什么问题？”

　　“你喜欢他吗？”

　　“我……我不知道，我和他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没办法在一起的。”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能在一起？”

　　“他，和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里。”叶玖湫又简单地说了一下周佶会找到他的原因：周佶查出了宋轻奶奶在医院的费用是叶玖湫替他付的。他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于是问叶玖湫：“你也是他的客人？”

　　叶玖湫慢条斯理地回答：“客人？你要非这么说，算是吧。”

　　叶玖湫想起周佶当时那个表情就忍俊不禁，“我都怕周大公子下一秒就把我毁尸灭迹了。”他靠近宋轻，用指尖把宋轻的下巴挑起，与宋轻对视，笑着调侃道：“你真不想见他？”

　　宋轻别开脸，把他的指尖握着挪开，“不想。”

　　叶玖湫很轻地笑了一下，眉眼却不见笑意，“撒谎。”

　　宋轻没有反驳。

　　“有时候我真的很不懂你们这些人，明明可以见面，但却要躲着不见。没有对方的生活真的可以过得很开心吗？”他像是调侃，又像是叹息。

　　宋轻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我什么？”

　　“既然你那么想见他，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世界这么大，你让我上哪找。再说，我为什么要找他？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算，就是普通的学长学弟关系。”

　　宋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周佶要出国了。”叶玖湫打破沉默。

　　“你去见他吧，宋轻，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叶玖湫这句话不停地在他脑海回荡，带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周佶面前。

　　周佶在机场看到远处的宋轻跑到自己面前，他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宋轻气喘吁吁地抓住了他的衣服，他问周佶说：“我只有一个问题，”

　　周佶恍惚地开口，“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

　　周佶瞳孔骤缩。

　　“我当然喜——”周佶还没有输出后面两个字，就被他吻住。

　　候机厅里响起广播的声音。他们在人群中无所顾忌地接吻。

　　他们成为恋人的第一天就异地了。

　　宋轻在叶玖湫的劝说下回到从前的高中学习，成为新一届准高考生。

　　做这个决定的那天晚上，他们看到了流星。

　　面对流星，他们都许下愿望。

　　宋轻许下的愿望是：希望周佶在国外一切都好。

　　他转过头看叶玖湫，猜想叶玖湫的愿望会不会像他一样与喜欢的人有关。

　　叶玖湫察觉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笑着看他，“你是不是想知道我许的愿望是什么？”

　　宋轻点头：“有点。”

　　“我怕说出来就不灵验了。有没有办法可以不说也让你知道？”

　　宋轻思考了几秒：“写下来？”

　　叶玖湫双手一合：“有道理！”

　　宋轻：“要不算了，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你的愿望啊。”

　　叶玖湫：“不，我想让你知道。”

　　宋轻不是很理解，“那你要知道我许的愿望吗？”

　　叶玖湫摇头：“不用，我猜肯定和周佶有关。”

　　叶玖湫：“你等一下，我去找个东西写下来。”他说完就进了自己房间，没一会儿出来，给了宋轻一个好看的迷你漂流瓶，里面是一张卷起来的牛皮纸。

　　“给，你拿回去再看吧。”

　　宋轻迟疑地接过漂流瓶，“这么有仪式感吗？”他不禁要怀疑叶玖湫的愿望和他有关了。但这个念头一出，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流星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见到，许愿的话也没必要为他浪费一个愿望吧。

　　但那天晚上睡觉前，宋轻打开许愿瓶，发现那张字条上写的祝福，真的和自己有关。自从奶奶走后再也没有流过泪的他，忽然觉得想哭。

　　【希望宋轻健康快乐，前途光明。】

　　第二天他问叶玖湫为什么，叶玖湫说：“我就是觉得你肯定光想着周佶了没有顾到自己。”

　　“我以为你的愿望会和……他有关。”

　　“他？”叶玖湫有一瞬间没明白他说的这个“他”是谁，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顿了一下，转过头去指向窗外某处，“在那边的一座山，半山腰上，有一座寺庙。”

　　宋轻看过去，他看不到庙，不过那里确实有一座山。“你信教？”他有点怀疑。

　　叶玖湫也很意外他这样问：“没，我是唯物主义啦。不过，我每年都会过去，为他祈福。所以昨天晚上那个愿望没关系的，少一次他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宋轻感觉有点心酸，“你喜欢他很久了吗？”

　　“也没有很久吧，我感觉。”

　　“那你去过多少次了？那座寺庙？”

　　“很多很多次，没有刻意去记，已经算不清了。”

　　“那你会给自己祈福吗？”宋轻转头看着他问。

　　叶玖湫也回头看他，有点诧异：“……是可以给自己祈福的吗？”

　　宋轻笑了笑，“好像确实是这样。我也没听说过有谁给自己祈福。可是，没有人给你祈福的话，你怎么办呢？”

　　“我没关系啊，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宋轻摇头：“你应该期待一下，我也可以为你祈福啊。”

　　叶玖湫一怔，呆呆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带我一起去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