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叶秋声》蓝风禾

6、第6章 困兽之笼 他对你和对

　　寄语飞飞诸燕雀，好来相伴莫相疑。——夏原吉（明）《咏兽吻》

　　桌子上的菜没有人动，渐渐变凉。

　　朱嫊玉面色不改地喝了一口咖啡，“金易捷告诉你我在这的？真是多管闲事。”

　　叶玖湫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但这也只是皮笑肉不笑。“朱学姐真是的，说谎都不眨一下眼呢，真让人佩服。”

　　“啊，真是辜负了学弟对我的信任呢，抱歉。”

　　“没关系，你知道的，我一向宽容大度。”

　　两个人并没有出口恶言，维持着表面的和睦，但周遭的空气都带着冷意。

　　“我劝你死心吧，两个男人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朱嫊玉冷冷地说。

　　“我还不知道朱学姐这么关心我呢，都在为我的未来考虑了吗？”朱嫊玉气场强大，叶玖湫和她周旋却游刃有余。

　　“你别忘了，他不像你，说不准哪天就和某个女人结婚了。”

　　“他将来要和谁结婚我还真不知道，不过，那个人不可能是朱学姐这一点我们不都心知肚明了吗？对了，前几天我还问学长还记不记得你来着，你猜怎么着？他想了好久才想起来有朱学姐这个人呢，学长好像对你这个曾经用情至深的追求者没什么印象啊。”

　　闻言朱嫊玉的脸色不太好，“叶玖湫！你别太过分了！”

　　叶玖湫的笑容淡了一些，“我哪过分了？朱学姐好像忘了，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不是你和我说吴氿接受了你的告白你俩在一起了吗？朱学姐你现在怎么不记得让我离他远点了？也是，您最擅长的不就是自欺欺人、谎话连篇了吗？”越说到后面叶玖湫越咬牙切齿。根本没有人能想象到，这五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每天都在想吴氿和她是不是还在一起，过了这么久会不会已经结婚了？甚至连孩子都……

　　就因为一个小小的谎言，叶玖湫想起吴氿时，都带着另一个人。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他痛苦地幻想今夜谁又荣幸地与他爱而不得的人相拥而眠。

　　朱嫊玉恼怒道：“你闭嘴！”

　　“他亲口说的这几年根本没有女朋友，那朱学姐口中的男朋友是谁？怎么？同名同姓吗？不会是朱学姐幻想出来的吧！”

　　朱嫊玉面色如灰，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不作回答。

　　叶玖湫缓了一会，语气恢复正常，表情满是不解，轻声问她：“为什么要撒谎呢？”

　　朱嫊玉看到他的神情，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谎言带给他多么沉重的伤害。“我，我……”她忽然结巴了，毕竟这件事确实是她做得不对。

　　“那天晚上向他表白的人应该很多吧，被拒绝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但只有你，居然跟我说你们在一起了。为什么？难道表白被拒绝是一件丢人的事吗？”

　　朱嫊玉脱口而出：“难道不丢人吗？”毕竟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应该在一起，连她自己也是那么认为的。

　　叶玖湫停顿了一下，低下头：“你说你喜欢他，被喜欢的人拒绝应该是伤心难过才对。丢脸？”他嗤笑一声，再抬头看她时，眼里是坦荡与抉择，“也许我也会被拒绝，但我才不会觉得丢脸。”

　　朱嫊玉愣住。

　　“叶神？”一个惊喜的叫喊声打破了两个人的对峙。

　　叶玖湫转头，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和白色大衣穿着的美女正隔着打开的窗户对他招手，那个人是叶玖湫的朋友夏晴云，是一位优秀的芭蕾舞舞者，同时也是赵何君的女朋友。

　　叶玖湫和朱嫊玉都收起了针锋相对的气息，看起来两人刚刚只是在一起友好地喝咖啡。

　　“那我就先走了。”叶玖湫站起来。

　　朱嫊玉冷笑了一下，低着音量嘲讽道，“不是说前几日才见过面吗？现在就有女伴找上来了，他知道了会不会伤心啊？”

　　“朱学姐，先管好你自己吧，这么爱操心别人，你的白头发都长出来了。”他说。

　　一向注重容貌管理的朱嫊玉愣了一下，白头发？她赶紧拿出镜子查看自己平日仔细保养的头发。

　　发现并没有任何白头发才松了口气，这时，她注意到镜子里自己的脸，想起那天晚上被吴氿拒绝后自己哭泣的面容。

　　泪水把她的妆都弄花了，头发造型也乱糟糟地黏在脸上。太狼狈了，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眼眶忽然就红了，她往叶玖湫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渐渐醒悟过来，与这个年龄比自己还要小的人对比，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幼稚。想她在学校曾经也是一个备受欢迎的人，追求者无数，却因爱而不得自甘堕落。

　　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放不下吴氿，只是那一晚被拒绝得太过干脆利落，她的骄傲与信誓旦旦使她感到不甘与气愤，于是她就把这一份怒意撒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却不知对吴氿的这份执念也让自己的生活越过越差。

　　她说自己多么爱那个人，不过是掩饰自己被撕破的自尊心。这份爱太虚伪，阻碍了她前进，此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该为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憔悴，人是要生活的，没有爱情也要好好生活——不对，单相思不能称为爱情，相爱才是爱情的句读。她应该找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才是。想明白这一切，她有一种拨云见日的轻松感。

　　叶玖湫走到收银台，“五号桌买单。”

　　付完钱后，他转身走向那个正走过来的人，嘴角带着笑容：“大小姐怎么这么巧？在这也能遇到你。”

　　夏晴云见到他也很意外，“我给爷爷订了个位置，刚从店里走出去，没走几步就看到你了。你才是，怎么会在这种广式餐厅？这不符合你的口味吧？”她口中的爷爷并不是有血缘关系的爷爷，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爷爷其实是院长。后来她被一个丧妻的富商收养了，但是一直和院长爷爷有联系。

　　“这不是因为约的朋友喜欢嘛，我们出去聊？”叶玖湫一边扫码付钱一边说。

　　“好啊，不过你那位朋友怎么办？你要丢下她吗？这不像你做事的风格呀！”夏晴云疑惑。

　　叶玖湫凑到她耳边说：“旧情敌，不要在意。”

　　夏晴云眨眨眼表示懂了，两人肩并肩走出餐厅。

　　“你男朋友呢？最近好像都没见到他。”叶玖湫问。

　　“你别提了，他最近忙得我都没见过几次。”夏晴云抱怨道。

　　“他怎么这样？回头我帮你骂他！”

　　“算了，你都骂了他多少次了，没意思。”夏晴云叹气。

　　“那有什么事情能让我们大小姐觉得有意思呢？无论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

　　“那你陪我去做美甲吧。”叶玖湫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啊？换一个行不行？”叶玖湫想起上一次的情形，简直惨不忍睹。

　　“你不是说要陪我吗？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夏晴云双手叉腰不满的问。

　　“……呃，行吧。事先说明，我只是陪你去，我不做美甲！”

　　“嗯嗯，去吧去吧！我们上次那家好像不太行，换一家！最近婳婳又给我推荐了一家店，技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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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做美甲的时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夏晴云：“听说你那位心上人回来了，你们见过面了吧，怎么样？”她聊起这种八卦眼睛都在发光。

　　“金易捷跟你说的？”

　　“不然还有谁？”

　　“……他真的是一个大嘴巴。”叶玖湫在心里叹息。

　　“你昨天晚上不是在他家过的嘛，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没有？快说快说！”

　　“你别提了，金易捷那个家伙一直给我灌酒，他明明知道我酒量不好还那样，我怀疑他就是故意的！结果我喝断片了，关于那天晚上回去后的事情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是吧，那他有没有说你喝醉了之后干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不懂啊。”

　　“依我来看，你们肯定发生了什么，就是他不愿意再提了。”

　　“能发生什么他不愿意再提的事情啊？总不能是我强吻了他吧！”

　　夏晴云听到这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顿时激动起来，“对，没错，有这个可能！你在醉酒之后强吻了他让他不知所措，在知道你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抵死不认之类的……”

　　“……妹妹，你脑洞挺大的，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我说真的，我直觉很准的！”

　　“……你要不要用你的直觉预测一下赵何君还记不记得你下个月的生日，不是说最近他很忙吗？别像上次一样真不记得了，要不然我帮你提醒一下他？”叶玖湫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你自己暗示暗示，我就不提醒了。自从你们在一起之后他就看我不太顺眼，我尽量少跟他说话。”

　　夏晴云垂头丧气，“唉，随便他吧，反正也没有人知道我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夏晴云所谓的生日其实就是她被送到孤儿院的那一天，因为没有父母，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生日。

　　“不要难过，待会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一侣出了新品，保证你吃了心情都好得要飞起来！”

　　“好！”

　　做完了美甲，夏晴云和叶玖湫走在街上，她似乎有点心情低落，“叶神，我一直没跟你说，其实我不想和赵何君结婚。”

　　“为什么？他对你不好还是？”叶玖湫从心底里担忧这个认识了将近五年的朋友。

　　“不是的，其实我是不婚主义，我压根就不想结婚。我觉得结婚和谈恋爱是两件事，谈恋爱很好，但是结婚的话就不一样了……”

　　“你跟赵何君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他一直说想要娶我来着。”

　　“那你想怎么样呢？为了爱情妥协，或者坚持自我。”

　　“我不知道，我的脑子很乱。”

　　“其实，这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关于爱情与自由的问题。”

　　“嗯？”夏晴云看着他。

　　“如果你觉得你们结婚之后，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在法律名义上多了一个配偶，你也可以选择结婚。一般来说，爱情和自由就像鱼和熊掌，当然了，也有两者兼得的情况，这主要决定于你能不能坚定你自己。”

　　“如果不是呢？婚姻可是爱情的坟墓啊！”夏晴云追问。

　　“其实你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吗？”

　　“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吗？我不确定。”

　　“我知道你不想结婚的原因，你害怕结婚生子之后，就会被迫结束你的舞蹈生涯。”叶玖湫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夏晴云的担忧。

　　“对啊，那要怎么办呢？”

　　“如果你们的感情足够坚定，我相信无论是什么困难都可以解决。”

　　夏晴云点点头，但是心里的不安与焦躁并没有消除。

　　如果，没有那么坚定，是不是就走不下去了？

　　“其实有一些话我一直没提，但今天我有点想说一下。”叶玖湫突然话题一转。

　　“是什么？”

　　“你和赵何君能不能只谈恋爱不结婚或者说结婚但不要孩子，其实重点不在你和赵何君，而在于赵何君的妈妈。”

　　“为什么这么说？结婚不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吗？”

　　叶玖湫摇头：“不只是你们两个人，而是两个家庭的事情。你爸爸肯定支持你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你这边不用担心。赵何君家里只有一个妈妈，她妈妈特别强势，家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她拿主意，据我观察，她肯定不同意你们不要孩子。”

　　“可是我觉得他妈妈对我挺好的，看起来也比较通情达理，应该不会——”夏晴云的话被叶玖湫打断：“傻妹妹，人都是善变的，她现在看起来通情达理，以后可不一定。再说了，你又不是她女儿她对你好能有多好？”

　　“但是……”夏晴云想反驳，突然又不知如何反驳。

　　“当然了，如果赵何君能为了你和他妈妈翻脸的话，这件事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不过，你觉得他会吗？”

　　“我相信他会站在我这一边。”夏晴云点头。

　　“你信，我可不信。所以结不结婚这件事，我希望你能更多地考虑自己，好吗？”叶玖湫认真地看着她说。

　　夏晴云与他对视，郑重点头。“我会的！”

　　回去后，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弹出来。叶玖湫点进去一看，对方备注居然是朱嫊玉。

　　他通过好友，给朱嫊玉发了一个问号。

　　［朱嫊玉：你问我为什么撒谎，其实我只是对你说谎了，其他人都知道我被拒绝了。］

　　［只对我说谎？为什么？］

　　［朱嫊玉：因为我害怕你向他表白］

　　叶玖湫更疑惑了，［那你怎么不害怕别人向他表白？］

　　［朱嫊玉：因为我知道他也会拒绝别人］

　　叶玖湫隐约察觉到某些东西，急切地追问：［什么意思？］

　　［朱嫊玉：我能感受到他对你和对别人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朱嫊玉：哎，我说这么多已经仁尽义至了好不好，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他啊！］

　　叶玖湫心想：我怎么问啊！我要能自己问还要问你吗？

　　等他继续追问，希望朱嫊玉再多说一点的时候，对方已经不理他了，他只能独自叹气，目光紧盯着那条聊天记录，“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