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叶秋声》蓝风禾

5、第5章 有工之玉 完了，喝断

　　后海有树的院子，夏代有工的玉，此时此刻的云，二十来岁的你。——冯唐《可遇不可求的事》

　　叶玖湫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的意识立刻清醒了。还没等他思考，吴氿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

　　“你醒了？刷完牙就过来吃早餐吧。”

　　叶玖湫：“啊？……哦。”

　　来到卫生间，站在镜子面前，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穿着的不是自己的衣服——应该是吴氿的睡衣，衣服对他来说有些宽松了。

　　完了，喝断片了，这衣服……是我自己换的还是？不会吧……

　　叶玖湫看到镜子里自己渐渐变红的耳朵，连忙用冷水洗了把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怎么感觉眼睛有点肿？难道是我昨天晚上喝太多水然后水肿了？还有右手手肘也有点疼，奇怪……

　　叶玖湫怎么也想不出个理所然，索性忽略这些细节。

　　早餐是吴氿自己做的，简单营养——热牛奶、菠菜奶酪三明治、煎蛋和烤肠。

　　叶玖湫安安静静地喝了口牛奶，小心翼翼地问：“学长，我昨晚喝醉了，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见吴氿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叶玖湫更加忐忑不安了。

　　但愿我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吴氿问道，带着一点点不可思议。

　　叶玖湫真诚地点头，“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发酒疯了吗？”如果是那样就真的丢人了。

　　“发酒疯？倒也不算。”吴氿平淡地说。

　　叶玖湫松了口气。

　　“不过，你……”吴氿慢慢地补充道，叶玖湫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我怎么了？”

　　“啊，其实也没什么事，你喝了醒酒汤之后就睡着了，什么也没发生。”还好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叶玖湫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昨天晚上谢谢学长照顾我，真是麻烦学长了。”

　　吴氿不得不承认叶玖湫很懂距离感这种东西，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好像真的只是普通的学长学弟之间的关系。要不是昨晚吴氿已经知道了叶玖湫心底的想法，此时估计也看不出任何不妥的地方。其实叶玖湫对他的那种礼貌和敬意都是一个伪装出来的假象罢了。

　　于是吴氿也乐意配合他出演这一场温馨的“兄友弟恭”的戏，“没关系，不麻烦。”

　　叶玖湫总觉得吴氿看他的眼神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你的衣服昨天晚上给你洗了，现在应该干了，等一下你去换上吧。”

　　“哦，好的好的。”叶玖湫乖乖点头，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温顺无害，他始终不敢问昨天晚上自己的衣服到底是不是自己换的这件事，因为答案好像过于显而易见——如果就是自己换的衣服，他不可能一点记忆都没有。或者说，他还有能力给自己换衣服一定是意识清醒的时候，但他感觉自己昨天晚上根本没有意识清醒的时候。

　　换衣服的时候，叶玖湫又开始为吴氿帮自己洗衣服这件事感到羞耻——因为吴氿帮他洗的不只是简单的衣服，还有内裤。

　　太可怕了！

　　叶玖湫又闻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味道，没有一点酒气。

　　所以我到底是怎么洗的澡？啊啊啊……

　　感觉要疯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关于昨晚醉酒后的种种猜想和疑问，叶玖湫当然都不敢问出口，吴氿也没有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叶玖湫当然希望什么都没有发生。

　　最后还是吴氿开车送他回去的。

　　“学长我可以坐前面吗？”叶玖湫突然问道。

　　吴氿有点疑惑：“不然你想坐哪？”

　　“我的意思是——主人开车我身为客人，理应坐在前面，但是如果副驾是学长女友专属的话，我就——”

　　吴氿听到“女友”两个字鲜有地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虽然着神色很快就被他掩饰了，打断他的话：“没有女朋友，你坐在前面。”

　　“啊，好。”叶玖湫却听出了吴氿话里不容拒绝的意思，于是顺理成章地在副驾驶座坐下。其实他刚刚没说完的话是：如果是女友专属，我就不好意思地冒犯一下了。很明显，吴氿不会猜到他这种清奇的脑回路。

　　吴氿很自然地替他系安全带，叶玖湫反而格外紧张，一边想礼貌阻止，一边又期待对方继续。

　　吴氿没有注意到他矛盾的神色，全程没有太多表情。

　　靠近的瞬间，叶玖湫察觉到他若有如无地与自己对视了一眼。

　　叶玖湫有一种他好像知道了什么的感觉，但他又不能确定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叶玖湫想起昨天晚上的聚会，吴氿回答的那一句“单身”，于是试探地问道：“学长，你和朱嫊玉学姐还有联系吗？”

　　吴氿似乎对“朱嫊玉”这个名字感到有点陌生，他冷静地在脑海里搜索，有关于毕业晚会那天她对自己告白的记忆慢慢复苏。

　　“我和她毕业之后就没有联系了，怎么了？”

　　“啊，没事……我只是有点事想要学姐帮一下忙。”

　　“你有什么事？需不需要我帮忙？”吴氿并没有想太多，以为叶玖湫的话只是字面意思。

　　叶玖湫摇了摇头，“不用了，学长，我自己可以解决。”

　　吴氿想到他昨天晚上的异样，“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

　　叶玖湫正在想其他事情，“啊？学长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没事，我自言自语。”

　　面前的叶玖湫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学弟了，原来那个可以和自己无话不谈的小学弟也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心事。

　　“我找了你五年，你去哪了？”昨天晚上叶玖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吴氿的心里隐隐的有了某种猜测。

　　他说来参加聚会的人里面有他喜欢的人，而且他刚刚亲了我还那么理所当然……他喜欢的那个人该不是……

　　“你……找了我五年？为什么？”吴氿往床上挪动靠近他，急切地问。

　　“因为我喜欢你啊，笨蛋学长！”叶玖湫给自己擦着眼泪，哽咽地说，“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说完全没感觉当然是假的。大学的时候吴氿就发现他找自己问问题的时候，目光总是会不经意的落到自己脸上而不是题目上。那时吴氿就猜想过，但是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叶玖湫身边不乏帅哥美女，说想要追他的人从图书馆排到了校门口都不夸张，他不仅长得好看，成绩也好，无论是人品还是性格方面都挑不出任何毛病，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我呢？我不像他那样很轻松地就可以和别人打成一片，他无论站在哪里都是很受欢迎的存在，而我只能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伪装出一张笑脸程序性地和别人交流。

　　“学长真的没有一点感觉吗？”叶玖湫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失落地垂下头。

　　答案似乎摆在面前，吴氿却感到迟疑和不解，而后是害怕。一个从来没有被坚定选择过的人突然被告知：“我选择了你”，这是怎样一件可怕的事情啊，可他害怕的同时，又觉得一阵轻松。

　　真心话游戏里叶玖湫那个肯定的回答，让他不断开始各种各样的胡思乱想，因为他记得自己在备忘录上写的那件事，所以他没有办法不关心这个问题。

　　他一贯的平静从容的面具在这天夜里被叶玖湫无意中撕烂了无数次，但他还是会选择把面具粘好再戴回去，没有人会发现他心底的悸动和恐慌。

　　吴氿坐在床沿，“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你不要喜欢我，换一个喜欢的人吧。我只会让你受伤。”

　　“叶叶不会喜欢别人了，叶叶只喜欢学长。”叶玖湫变成那个自称“叶叶”的孩子，孩子而天真地表达自己真实的情绪。

　　“叶叶快点睡觉吧，明天——还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只过好今天就行了。”吴氿扯开话题。

　　叶玖湫居然没有继续刚刚的谈话，情绪转换很快，果然还是半清醒的状态。“叶叶想要洗澡。”

　　吴氿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好。”

　　吴氿把他带到浴室，替他在浴缸里放好水，出去给他找换洗的衣物，回来时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吴氿叹气，只好自己帮他把衣服脱下来。

　　叶玖湫的肌肤就像牛奶一样白嫩，精致的五官使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可爱的陶瓷娃娃，身上每一处地方都完美得不可挑剔——除了他胸口上那个十字状的伤疤。

　　吴氿看着那个疤痕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慢慢的伸出手去触碰那个伤疤，碰到上面微微凸起的手感，让他立刻把手指收了回来。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自己的胸口，一种酸胀感让他全身上下都感到不舒服。

　　叶玖湫不会伤害自己，所以这个疤只能是别人留下来的。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伤害叶玖湫。

　　怎么会呢？这么美好的存在，他连用力一点握着他的手都怕把他弄疼了，可有人却把刀刺在他的心口上。

　　他好想问，究竟是谁伤害了他，可又怕自己问出口会把他再伤害一次。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可对外展示的伤口。他也一样。所以他选择保持缄默。

　　上衣脱完了，裤子就有点……难搞。

　　吴氿纠结了一会儿，决定闭上双眼。整个过程都非常艰难，裤子是湿的，贴在皮肤上很难脱。

　　好不容易帮他把下半身也脱光了，吴氿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一步。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好快。

　　他把沐浴露挤在浴球上，搓出泡沫，由于紧闭双眼，他只能凭借着感觉帮叶玖湫洗澡。

　　他的动作很轻，怕把叶玖湫弄醒，那样场面就太尴尬了。

　　最后，他把叶玖湫从浴缸里抱出来，柔软的浴巾覆盖在叶玖湫的皮肤上，吸干他身上的水珠，他的体温隔着衣服渗进吴氿的皮肤里。

　　吴氿从来没有想过，这样抱着一个人的感觉会比抱着一只小猫的感觉还要好，他从匮乏的词汇库里无法找到任何词语形容这两种差别，也无法用语言和文字表达出那种好到底是怎样的好。

　　叶玖湫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身上散发着和他同样的沐浴露的香气。

　　他把叶玖湫放到床上，替他穿上衣服，为他盖好被子。

　　叶玖湫的睡容美好恬静，吴氿静静地看着他，甚至不忍心离去。

　　如果你只是一只小猫就好了，我会把你养在我的家里，放在我的床上，可以肆无忌惮地亲吻你，可以一直照顾你，直到你生命消逝。

　　想要占有的欲望就像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很多年前就被种下，但由于他压抑着不让它成长，它便在他的心里休眠。和叶玖湫重逢，他心里的种子就迎来了一个新的春天，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苏醒，发芽，疯狂长出枝叶，藤蔓把他整颗心脏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渗出苦涩又甜蜜的汁液。

　　他觉得自己的心正摇摇欲坠。

　　他把手放到叶玖湫的胸口上，隔着睡衣，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个伤疤凸起的触感。他看着叶玖湫的睡容，慢慢俯身，在快要吻上叶玖湫嘴唇的时候，又挪开了。

　　最后，隔着衣服薄薄的的布料，一个吻落在他的伤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