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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番外篇 昨日之我 他最讨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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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提醒:本章含大量内心独白,阅读流畅度较低,不适可随时退出】
「我沉睡。太阳升起时,只有□□醒来。」
昏暗,阴冷。灯光被熄灭后,房子里连我的影子都找不到。墙上老旧的挂钟发出沉重的响声,就好像有人想要把那些脏东西撞进我的身体。
有人低声说话。不对,不止一个人,很多个。他们都在重复一句话:“对不起。”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想这样……
你原谅我吧……
我从梦中惊醒,天光未白。
又躺下,闭上眼,脑子像一团浆糊,倾倒出那些过去,黏稠得让人窒息。
许临安走后,关于过去的很多值得铭记的东西,我都记不清了。或许是因为这样,另一些我想忘记的东西却怎么也忘不了。
我比很多人幸运,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成长。爸爸妈妈的爱情轰轰烈烈,曾经共同对抗许多磨难,就算结婚后爱情也不会变质成为亲情。我成为他们的孩子,所以我也是被爱着的——虽然这份爱好像越长大越淡薄。
但我也总是遭遇不幸,特别是在某一类事情上。
刚上小学那会儿,妈妈给我请了外语老师来家里上课。
一个男老师,他教我英语,看起来挺年轻的,和爸爸一样有着结实的肌肉,风趣幽默。
刚见到我的时候,他把我认成了女孩。学校里也有很多老师第一次看到我时误以为我是女孩——只是我不扎辫子,也不会穿精致的小裙子。
班上的男孩子也不喜欢和我玩,因为我总是跟一群女孩子在一起,所以他们也常常怀疑我是不是假扮的男生。有一次,我去上厕所,那些男生看到我从男厕所出来非常不高兴,认为我应该去女厕而不是男厕,甚至有好几个人趁着女厕没有人,要把我拉到里面去。
他们没有成功,我把他们都揍了一遍——当然了,我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脸肿。什么都不知道的妈妈把我骂了一顿,她要我给那些人道歉,我不愿意。最后,妈妈迫不得已给我办了转学。我挺高兴的,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学校,因为同学们总会做一些让我不开心的事情。
也就是这个时候,怕我突然转学影响成绩,妈妈请了家教。那个老师对我很好,每次周末给我布置的作业,就算我没写完他也不会责怪我。但他看我的眼神真的很奇怪,就好像我是他的孩子,每次上课都会问我想不想他。明明学校里的老师不会问这个才对。
我摇头说,“我没有想念老师。”
他的表情就会变得更奇怪,也不是生气的表情,但让我觉得有点可怕。
不过,他脾气很好,总会在我做错或者答不出题目的时候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教我。他有时会抚摸我的头笑着说我做得好,有时握着我的手教我写英文字母。
好多次我都想拒绝,因为我自己会写,他非得教我是为什么呢?
老师好像看出我的不高兴,于是让我自己写。
突然,老师对我说:“小湫,你长得真漂亮,你是女孩子吗?”
“我不是女孩子,我是男孩子。老师你和他们一样不知道我是男孩子吗?”
“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我之前的同学呀,因为我和女孩子玩,所以他们以为我也是女孩子。”
“小湫怎么证明自己是男孩子?”
“不知道,我要怎么证明?”
“很简单啊,只要小湫把裤子脱了给老师看一下,老师就知道小湫到底是不是女孩子了。”
“为什么?”
“小湫不知道吗?男孩子和女孩子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小湫只要把裤子脱了老师就告诉你哪里不一样,小湫想不想知道呀?”
“想!”
老师笑着正要说话,门口传来声音。他的脸色一变,抓住我正要脱裤子的手。
“老师?”
“嘘,老师下次再教你吧,这是我们的小秘密,不可以告诉爸爸妈妈哦。”
“好的,老师!”
老师回去了,妈妈问我今天老师教了什么。
“我学了好多单词,还有字母表!”
“字母表?不是学过了吗?老师还教了什么?”
“没有了。老师说下次教我——”我突然停住。
“教你什么?”妈妈问。
“老师说这是秘密,不能告诉妈妈。”
“秘密?”妈妈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老师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没有呀。”
“应该是我多想了。”妈妈小声地说。
……
于是老师下一次来的时候,继续了那个小秘密。
“一定要脱裤子吗?”
“不脱裤子老师怎么教小湫呀?”
“可是妈妈说除了上厕所和洗澡的时候都不可以随便脱裤子。”
“你把我们的小秘密告诉你妈妈了?”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大。
“我没有告诉妈妈,老师你为什么生气了?”
老师又回恢复了往常的模样,“老师没有生气。告诉老师,妈妈还说了什么?”
“妈妈说穿衣服的地方都不可以让别人摸。”
老师突然不说话了。
“老师你怎么了?”
“小湫,你知道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吗?”
“妈妈说晚上回来。”
“哦,晚上才回来呀。”老师很开心地笑了。就是他看我那种眼神很奇怪,和每次问我想不想他时的表情一样,我实在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他像平常一样坐在我身后看我写作业,他的身体把我周围的光线遮住了,阴影让我看不清作业本上的单词。
他把手放到我的背上,又突然把我压到地上。那时我无法理解一个大人怎么会摔倒,还摔到一个小孩儿的身上。电视上说如果人在低血糖的时候就会晕倒,我问老师怎么了,他没有回答,把手放在我的脸上。
我喜欢吃甜的东西,经常把糖果装在口袋里。妈妈说,想要和别的小朋友交朋友的时候,就可以把糖分享出来。于是我从口袋里把一颗糖拿出来,问他要不要吃。我听电视上还说了,如果低血糖的话吃一颗糖就会好很多,我想老师应该不想和我交朋友,因为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他只问我喜不喜欢他,却从来不问要不要和他做朋友。
老师应该是低血糖了吧,如果我把糖果给他,他就可以从我身上起来了。他太重了,而且他的裤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压得我好难受,有点喘不上气。
老师看了我一眼,说我是个好孩子。我是吗?爸爸妈妈只会说我调皮。然后,老师用一只手捂着了我的眼睛。再然后,我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拿着糖果的手。一个软软的,湿湿的东西,感觉像是怪兽的舌头。
怪兽好像眼睛不好,明明抓住了我的手腕,却没有把那颗糖果咬住,而是在舔我的手指。我感到很害怕,他的牙齿碰到我的手了,我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怪兽吃掉了一样。
大概是因为我太害怕了,所有没有拿稳糖果,让它掉下来了。但怪兽并没有因为失去诱饵而放过我,它一口咬住了我本来拿着糖果的指尖。我吃痛地叫出声来,怪兽很快把我的嘴巴捂住了。
我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我很害怕,我想要把怪兽推开,但是怪兽就像动画片里的一样,像一座很高很大的山,一点也推不动。
怪兽说我是乖孩子,让我不要害怕,让我别出声。
我不是乖孩子,妈妈总是让我乖一点但我没有一次做到,因为我一点都不想当乖孩子,乖孩子要做很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好。
怪兽开始脱我的裤子。我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我的裤子是干净的呀,不需要换裤子才对。我只觉得害怕,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有人打开了门。是爸爸回来了。我听到了爸爸的声音。忍住的眼泪就不停流下来。我从不流泪,因为爸爸说我是一个男子汉,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但我现在却哭了,那我还是男子汉吗?
爸爸很生气地把怪兽赶跑了。
“爸爸,老师怎么了?老师今天好奇怪啊。”
爸爸看着我一言不发,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带我去浴室,让我洗澡。
“现在吗?为什么?”就连爸爸也变得奇怪了。
“别问为什么,让你去你就去。”
于是我不敢问原因了。
洗完澡出来,我发现爸爸把我刚才换掉的那套衣服扔掉了。真是奇怪。
“老师明天不来了吗?”我问妈妈。
妈妈紧紧地抱着我,“嗯,他不来了。”
从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有来过老师。
很多年后的某一天,已经长大的我看到了一条新闻,某某小学的一位老师,借着课后辅导的名义,把一个同学叫到办公室……
我看着看着,突然回想起来家教老师的事情,第一次真正明白了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懂了那些让我说不出的恐惧和厌恶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因为当初爸爸帮我赶走了怪兽,或许是因为爸爸从我小时候就一直对我很好,所以后来他变成另一种怪兽的时候,我才选择一遍又一遍忍受变了样的他。
从他那里得到的父爱支撑着我忍受着他的酗酒,忍受着他的打骂,忍受着妈妈看到我身上的伤被误会成是我在外面打架,认为我是一个坏孩子时,心里的委屈和想要解释的冲动。
我居然能忍受这些,将近三年。
父亲去世的那天,他看着我眼里都是愧疚。那是他最后一次求我原谅。那天我发现,我竟然完全不记得他爱我时是什么样子了。
后来柳女士问我为什么不把爸爸的事告诉她,我没有回答。如果我说我不想像许临安一样,没有属于自己的家,如果我这样回答,是不是就承认了自己在害怕?虽然许临安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他一直很羡慕我的勇敢,他总是笑着问我“你怎么什么都不怕啊?”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恐慌。我害怕让人知道自己在假装勇敢。
在星格理酒店的那一晚,我并不是毫无意识。我像是在梦里,听到他说的话,但并不清晰;感受到他的动作,但我无法动弹,无法醒来,无法反抗。他做完了当年那个怪兽想要对我做的事。真奇怪,我以为我当年已经逃走了,可最终我也没逃掉——就好像,这是一件一定要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一样。
又过了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没有完成的课题会重复出现。无论是那个老师,还是卫岷,还是我每一个想把我带到床上的男人,每次我吃亏都是因为我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如果我没有喝掉那杯酒是不是就没事了?我究竟为什么要在动车上和他搭话?
他说想让我当他的模特,我拒绝了这个请求,因为我觉得要保持一个姿势很长时间我根本做不到。而且,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他又有什么理由让我当他的模特呢?是因为我拒绝了他才会发生那样的事吗?
被拒绝之后他好像很伤心,然后说想要请我喝一杯酒。我第一反应还是拒绝。但看到他转身时背包上的挂坠时,我突然心软了。一杯酒而已,并不是什么无理要求,就当是这一次萍水相逢的纪念吧,于是我答应了。
那个小挂件,是一朵被装在玻璃罩里红玫瑰,小小的,高度不到五厘米,但很精致,每一片花瓣都可以数出来,甚至还能清晰地看见茎上的四根花刺。
那是《小王子》里独一无二的玫瑰。
因为这一次心软,把自己推向深渊。
我没有任何反抗,因为我无法反抗。这一次没有人会来救我。
不会有人来救我的,我终于明白这个事实。
他抱着我,一直在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呢?我在想,这好像某部小说的一个情节,而我竟然不是主角。主角是他,还有他嘴里一直在喊的人。我甚至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戏份,我只是拿到了我不喜欢的剧本而已。
浴缸里的水慢慢冷却。他离开了,而我却被留在那个夜晚。
我的身体还是无法动弹,但脑子却愈来愈清醒了。
愤怒,无助,恐惧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监狱。
心脏像在溺水,很多东西让我无法思考,脑子就像草稿纸上乱糟糟的线条。我甚至有点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好像这只是一场梦。而现在我的思考能力慢慢回归,模糊的事情才慢慢清晰。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这个过程叫做,接受现实。
药效慢慢过了,我感觉身体又可以动了,但我还在浴缸里待了好一会儿,才恍恍惚惚地站起来。
手机、时钟和摄像头都坏掉,我的身体也该坏掉才对。但并没有,它会疼,会哭泣,但依然痛苦地、清醒地存活着。
明天没来到的时候,我总以为今天是最难熬的,这大概就是世界给人的错觉。
我还一直想着要怎么跟许临安解释失约的事情。他一直给我打电话,可我都没有接到。他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很担心?
我甚至想不如把这件事告诉许临安好了,他不是哥哥吗?他一定知道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就算什么也不做,只要他抱我一下就好了。虽然他看起来很柔弱,但他的拥抱总是给我力量。
我想着这些,做了这么多假设,却独独猜不到事实竟然大相径庭。
许临安彻底离开了。如果有与死神交换的条件,我宁愿经历无数次昨天晚上的事,换许临安活着。但在死亡面前,所有的事情都要让步,死亡不谈条件。除了死,其他事情都显得微不足道。那天我发现,原来我不是自由至上主义,而是生命至上主义。我不怕自己死掉,但我怕失去重要的人。
在许临安的葬礼上,我是明明有血缘关系却不被其他人承认身份的弟弟。覃阿姨从来不允许我去找许临安的时候露脸,每次我都要带上口罩。只有我和许临安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我才能摘下口罩。没想到在他的葬礼上也要这样。
对啊,肯定要带口罩啊,我们长得一样啊,我不带口罩会把葬礼上的其他人吓到吧!
就让许临安安安静静地走就好了。
最终爸爸妈妈还是没有来。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死亡。
死亡,好可怕,它会让你一直想起美好的回忆,并告诉你回不到过去的美好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街上的,我坐在长椅上哭了好久。
一朵粉玫瑰,和一张小小的卡片。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感觉好一点了。我又走回了墓地,站在那块属于许临安的石头面前。
我把那朵玫瑰放在了墓碑前,把卡片藏进口袋里。
我总是下意识想把自己得到的东西分享给许临安,可能不仅仅是因为他和我待在同一个子宫里,或许还因为我夺走了他的健康,属于他的人生。许临安从来不会责怪任何人,他从来没有责怪过刚出生时被送给别人家的事,可我常常在想,为什么健康的婴儿是我呢?是我抢走了他的养分吗?为什么会被送走?为什么被送走的人不是我呢?
后来,爸爸开始打我的时候,我又庆幸地想,还好留下来的是我啊。虽然许叔叔和覃阿姨在有了女儿后对他没那么好了,但至少他不会挨打。
许临安在学校的时候就老是被同学欺负,如果在家里也被欺负的话该怎么办呢?他一定会扛不住的,还好他被送走了。这难道就是塞翁失马吗?
我曾经以为,我会永远心甘情愿把拥有的一切给许临安。当然是的,我宁愿把我的生命给他。
但我最后把那朵粉玫瑰带走了。没有把它献给许临安,不知道是因为我想报复他扔下我一个人,还是想要留住最后的温暖。
那朵玫瑰一天天枯萎下去,我不得不把它埋进土里。把它埋在土里那天,我后知后觉地想:如果我早点学会制作干花,它会不会能保存得久一点?
我经常做噩梦。梦到爸爸的巴掌以及那把刺到身上的刀,梦到星格理酒店那个铺满玫瑰花瓣的浴缸,梦到许临安在我怀里死去,梦到自己被好多人侵犯,梦到自己从一次又一次坠落……
做梦的时候我总能看到自己的脸,看到自己的表情: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表情——像一个死去的玩偶,麻木呆滞。那个表情居然不是恐惧?原来在梦里我都害怕看到自己恐惧的样子吗?
偶尔我也想死。每当那个时候我就去蹦极,去跳伞,去做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极限运动。
有一次,我高空跳伞的时,又开始想不拉开降落伞,就这样摔下去。
然后我想到了吴氿。
他毕业后我就没见过他。如果现在就死了,意味着以后不会有遇见他的可能。
我又不想死了。
活着固然痛苦,可死了……死了就真的死了。我有一种预感,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死,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结束生命。我允许死神带走我的生命,但他不能用我自己的手收割我的灵魂。
况且,吴氿还活着啊。
而我已经喜欢他那么久了,我怎么甘心从源头上断绝重逢的机会呢?
还有一次,跳伞设备出了问题。
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
其实死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但一想到还有那么多事没做,还有想见的人没见,就会觉得,好遗憾啊。
临死之际,我对他的思念达到顶峰,回想起与他的点点滴滴。
说起来很意外,我没有想到自己会喜欢他。虽然他长得很符合我的审美,但他的性格完全不符合我的择偶标准。我喜欢的是热烈的太阳,或是冷冽的大雪。而他是春风,或是夏月,会让人一时留恋,但不够深刻,无法永远铭记的事物。
他像是别人家的孩子,我从他身上找不出缺点。而这正是我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他的原因之一:没有人是完美的,如果他看起来完美,那说明他很会伪装。我喜欢真诚,讨厌表里不一。
但他确实很有才气,这是无法否认的。我一边欣赏他,一边在心里诋毁他——越光鲜亮丽的人,背地里一定越丑陋不堪。我偷偷观察他,想要找到他让我讨厌的地方,想要拆穿他的伪装。
大概是看得久了,我确实发现了他的面具。那张永远温柔,永远带着微笑的脸下,藏着忧郁、漠然、压抑、厌倦,和言不由衷。这样的阴暗面和我想象中差太多了,我没有觉得它丑陋,反而生出别样的情绪。
他似乎把自己不当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对待,自己包装成了所有人喜爱的模样。他连面具都是从自己的真实复制过来的东西。
温柔其实只是他的一面,他把这个面复制了很多份,用来遮住其他的面,或许他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但我能看出来,他的温柔面具是失真的,人无法像电脑那样复制粘贴表情。我不懂他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负面情绪压在自己的面具之下,他从不勉强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他是初秋凌晨的霜降,隆冬夜晚的微雨,低调得似乎很难给人存在过的痕迹。
团建那天晚上,我又做噩梦了。但很奇怪,梦到一半——怪兽准备张口咬我的时候,这个梦中断了,怪兽消失了,窗外的黑夜变成了黎明的曙光,转眼间我站在了一片柔软的草地上。清风拂过脸庞,风是暖的,带着温度,像一个拥抱。
那天早晨我醒来,看到他的脸,近在咫尺。我吓了一大跳,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哪个人的脸。然后,当我想要离远一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甚至带着一丝……开心。一定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我在美丽的事物面前往往不够清醒。
白天,去逛街。
在拥挤的街道,人与人的距离被压缩,几乎每个人都靠得很近,不可避免的肢体接触伴随着各种味道扑面而来,让我感到异常难受。当我还在心里对此表示不满与厌倦的时候,肩膀突然挤过来被撞的人撞了一下,没站稳的脚下是滑的,整个身体都往另一边倾倒,我几乎下一秒就要骂人了。
忽然,我的腰被扶住了,被一只有力手掌往上一带,手臂也被握住,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因为惯性扑在他的怀里。
“小心。”他的声音很轻柔,却在嘈杂的空间里具有极大的辨识度。
我下意识地回答:“谢谢。”因为靠得很近,我隐隐约约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很淡,像某种花香和果香的混合。
空气里混杂的难闻味道一下子被驱散了。
我抬眼看时,他也在看着我,就在这一眼的时间里,我被抓着的手臂已经被放开,他扶在我腰上的手也收回去了。“没事吧?”这句话离我耳朵好近,就像在耳边低语,我感觉被苏到了,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声控。
我摇摇头,“没事。”脸上却在发烫。
下午在烧烤的时候,我和他并没有分在一个队伍里。他好像一直站在烧烤架旁边,甚至没有休息。明明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我却看到了他眼底的倦意。
我想起他身上的香味,现在大概都变成油烟味了。我心中产生一种把高级香薰放在厕所的惋惜感。
直到他也看过来,我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在看他。我甚至没有意识到为什么要关注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忙着照顾其他人而没有时间休息会心里不高兴。
既然不想干这活,为什么不能推辞呢?就因为他做得最好所以一定要让他做吗?明明是因为一直让他做,他做多了,才做得这么好,所谓的能者多劳不过是懒惰的人为了逼其他人干活使出的借口而已。
可偏偏这人就是太认真了,一点也不会给自己减负。
于是我找了和他同组的学长,委婉地让他过去帮忙。那人分明听懂了,居然给我装傻,TMD,要不是我不会我就自己上了好吗?都是学长怎么差别这么大!
我果断换了另一个人,没想到他居然不会!然后我问他还有谁会,他看了一圈,说他们组好像就只有吴氿会,以前也都是吴氿来做的。
随便吧,我不想管了。
都怪他自己非要揽这活,惯得其他人要么不会要么不想干的,那就让他自己受罪得了!
我不明白当时那种又生气又难受的情绪到底是什么。直到后来,他毕业了,我联系不上他,就去他家找他。
开门的是一个阿姨,烫着红棕色卷发。
我迟疑了一下,她的穿着打扮和行为举止都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但她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无论是气质还是容貌,我完全看不出她和吴氿之间有任何相像的地方。听到我说找吴氿,她立刻阴沉起来,她朝屋里喊了一声,我没听清她喊的是谁的名字,但“吴”后面那个字不是“氿”的读音。
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她不耐烦的丢下一句“找你儿子”就转身回屋了。
男人看着我,表情很奇怪,半天不说话,给人一种很强的压力感。
我觉得头皮发麻。
“他搬出去很多年了,不住在这,你走吧。”男人说着,表情有点冷漠。
“请问您是吴氿的爸爸吗?”我忍不住问。
男人沉默了好久,有点落寞地回答:“我不是。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你可以走了。”
我踌躇了一会,还想问点什么,屋里的女人大声地喊了一句,这次我明白了,她在喊男人的名字。
男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重重地把门关上了。
我回去问金易捷,才知道,吴氿的妈妈很多年前就去世了,而他的爸爸也再娶并有了女儿。
我后知后觉,原来那是心疼。
人有恻隐之心,很正常。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心疼呢?我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回顾那些细节,每一次都准确无误地指向一个答案。
是喜欢啊。原来我喜欢他。如果能早点知道就好了。
但这种喜欢在见不到他的日子里,是痛苦的。理智告诉我,我不能喜欢他了,每次想起他都觉得很难受。
于是我又努力地,想让自己从这一段无人知晓的暗恋中脱离。我认识了很多人。高傲的,冰冷的,热情的,温柔的。一旦我对谁心动了,我就能以一段新的感情开启新的生活。
但没有人走进来。他们只是敲门,我以为我已经把门打开了,实际上我也知道并没有。喜欢上他后,我好像就失去了喜欢别人的能力。无论我怎么假装,都无济于事。
我越融入人群,越觉得格格不入。偶尔我也相信他们口中所说的爱,我也想过“要不试试呢”?但我根本没有办法接受除了他以外的人。
真不明白,他到底给我灌了什么迷魂药,让我没有办法去喜欢别人。
最后,我在那场跳伞的突发情况中非常幸运地完好地存活下了。
其实我很后怕,着陆地时候腿都是软的。
回到家的时候,在阳台里抽了一下午的烟缓解那种紧绷感。
没有一刻不想他。
好想告诉他我今天差点死了,差点以后都见不到他了。如果我跟他说这些,他会关心我吗?如果我真的死了,他会不会难过?
我还想过要不以后都不去跳伞了,这种极限运动确实很解压,可是真的有风险。
但后来我又去了一次。
因为对我来说,实在是没有比那更有效的缓解压力的办法了。
可是,感觉完全不一样了。还没打开降落伞前那一段下坠的时间,我都在担心它到底能不能打开,高度紧绷着神经,害怕重演那次事故。
我已经没有办法完全享受这个运动了。我知道自己产生了PTSD。
我被跳伞这项运动放弃了。但我不打算放弃它,于是我更加频繁地跳,不断去克服心理障碍。
但是有些障碍无论你如何努力克服,它都在那。它只是因为你的磨练变小了,但它并没有消失。它变得让人很难受,像鞋子里面不大不小却很硌脚的沙砾。
直到我和他在一起的那天,我终于不用理会它。因为我给自己设下的flag是,等我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天,我就放弃跳伞。
我不会让他承担会失去我的风险的。
他看起来很不安,我不能增加他的不安。我抱着这样的态度对跳伞说再见,最后也惊喜地发现,和他在一起就真的不需要用极限运动解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