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叶秋声》蓝风禾

4、第4章 湖底之月 “我找了你

　　我们好像在池塘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王小波

　　酒精的作用还未散去，叶玖湫的脑子还不算太清醒，他睁眼时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来，眼里都透露着恐慌。但当他听到脚步声，看到吴氿站在他面前时，他的警惕心就消散了，意识又开始混乱，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啊，又是梦。”

　　吴氿走过来，弯下腰看着他，“你醒了？来，把这个喝了。”

　　叶玖湫的声音又轻又软，他摇了摇头，“难闻，叶叶不喝这个。”

　　吴氿端碗的手仿佛颤抖了一下，疑惑道，“叶叶？”

　　他在喝醉之后是这么称呼自己的吗？真的……好乖啊……

　　叶玖湫以为吴氿在叫自己，抬头看着他惊喜得眼睛都带着光：“学长你叫我什么？”

　　吴氿懵了一下，“你想让我叫你叶叶吗？”

　　月光透过窗子洒在叶玖湫的侧脸，叶玖湫的笑容显得格外明亮有柔和，他点点头：“喜欢。”

　　明明他说的喜欢只是喜欢“叶叶”这个称呼，但吴氿听起来就好像他在说“我喜欢你”一样心悸。

　　吴氿稍微冷静了一下，把装醒酒汤的碗移到他嘴边，“那叶叶听话，把这个喝了好不好？”

　　叶玖湫皱着眉头，“可是叶叶不喜欢这个。”

　　吴氿无奈了，他真是既乖巧又任性啊。

　　他放下碗，起身准备去厨房那找个勺子喂他，叶玖湫误以为他要走了，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衣服的一角：“叶叶会听话的，你别走！”

　　吴氿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心软过，他摸了摸叶玖湫的头发,“我不走。”

　　他从来没有想过叶玖湫醉酒的情况是这样的，真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让人没有办法。

　　“叶叶讨厌你们，你们都走了，丢下叶叶一个人。”他一边说着，一边掉眼泪，抓住吴氿衣服的手却没有放开，眼睛开始红肿。

　　你们？吴氿眼里一闪而过的诧异。

　　他从一旁的抽屉里拿了包纸巾给叶玖湫擦眼泪，并轻声哄道：“没有人要丢下叶叶，叶叶别哭。”

　　“你们都骗我……”叶玖湫抬头看着他，声音哽咽，眉头微皱，眼中的泪水浸满了眼眶，睫毛也沾上了泪珠。

　　吴氿觉得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疼得厉害，他没有半点迟疑地抱住叶玖湫，把叶玖湫的头轻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别怕，叶叶别怕，我在这里。”他才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有点发抖。怎么会呢？他的小学弟明明一直都是那么明媚、那么耀眼的存在，为什么现在看起来那么无助、那么害怕？好像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要破碎了。

　　叶玖湫流了多眼泪，可是没有哭声。吴氿抱着他的身体，才发现他一直在颤抖。

　　“……冷，好冷。”叶玖湫的声音很小，带着鼻音甚至有点模糊不清，但吴氿听清楚了，他立刻用被子裹住叶玖湫的身体，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还冷吗？”

　　“水好冷，好冷。”叶玖湫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就像一个垂死的病人。

　　吴氿低着头把耳朵凑近听他说话，“什么水？”

　　“浴……浴缸……水好冷……”他的身体仍在发抖。

　　吴氿看着他的双眼，那双眼睛透露着茫然、无措与不安，目光没有聚焦，他好像陷入了另一个世界。“救我……”

　　吴氿用双手捧起他的脸，迫使他正视着自己：“叶玖湫，你看着我！”

　　叶玖湫没有回应，目光呆滞。

　　“叶叶，你看着我好不好？”吴氿用一种近乎乞求的声音说道。

　　“叶叶，叶叶……叶玖湫……”没有得到回应的吴氿心中愈发慌乱，他在这个黑夜里窥见了一个他不曾见过的叶玖湫，这样的叶玖湫让他心里感到难受。他把叶玖湫抱紧怀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呼唤他。

　　叶玖湫眼里渐渐有了光亮，慢慢恢复了平静，身体也不再发抖了。

　　“学长，你怎么了？”叶玖湫的声音很平静，带着疑惑问道。

　　闻言，吴氿放开他，看到他的眼神不再木讷，恢复了以往的光芒，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你没事了？”

　　“嗯？叶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没事，你没事就好。”吴氿又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确定他的状态已经变回正常，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他再次想起那碗醒酒汤，端起碗，感觉有些凉了，“我再去热热吧，一会儿就回来，你先躺下休息。”

　　“好的。”叶玖湫乖巧点头，用身旁的被子裹紧身体。

　　再回来时，叶玖湫已经躺在床上了，目光跟随着吴氿，最后落到了他手里的碗，“叶叶可以不喝药吗？”

　　“这不是药，不苦的，你先坐起来。”吴氿轻声地说。

　　叶玖湫一边坐起来一边问：“不是药那是什么？”

　　“呃，这是……糖水，对这是糖水，甜的，叶叶想要尝一下吗？”

　　叶玖湫将信将疑。见状，吴氿先用勺子喝了一口给他示范，并做出很美味的表情，“你不喝我就喝完喽！”

　　叶玖湫盯着那个勺子思考了几秒，忽然眼睛发亮，“叶叶要喝！”

　　吴氿感到很欣慰，但叶玖湫喝完药后说的话又让他开始犯难了。

　　“叶叶乖乖喝药了，叶叶需要奖励。”

　　“说了那不是药——哪有什么奖励。”吴氿无奈。

　　叶玖湫抬眼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语气里充满了失落：“没有奖励吗？”

　　吴氿怕他又哭只好顺从他：“那叶叶想要什么奖励？”

　　“学长可以靠近一点吗？”

　　吴氿在心里叹气，又不得不照他说的办。

　　“奖励就是——”叶玖湫故意延长了尾音，让吴氿忽然好奇起来。他不自觉地靠近叶玖湫，想要听清他的话。

　　一个柔软的东西覆上他的嘴唇，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他的大脑忽然停止了运转，但下一秒又飞快转动起来，好像经历了一场宇宙大爆炸。

　　吴氿迟钝地反应过来，刚想推开他，但叶玖湫的唇已经蜻蜓点水般离开了。

　　“你在做什么？”吴氿呆住了。

　　叶玖湫似乎也没有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无辜地看着他回答：“叶叶什么也没做啊。”

　　吴氿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一点惊讶，也有一丝莫名的喜悦，但想到叶玖湫明明有喜欢的人了现在却突然亲自己，又难免觉得生气。

　　明明他心里已经有别人了，现在这样跟脚踏两条船有什么区别？还是说他其实把我认成了他喜欢的那个人？

　　“你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吗？为什么亲我？”吴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

　　叶玖湫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叶叶不可以亲学长吗？”

　　吴氿有些着急又有些无奈，语气更严肃了：“叶玖湫，你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为什么亲我？”

　　“不可以吗？”叶玖湫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吴氿。

　　吴氿感觉一阵烦闷，语气生硬：“不可以！”

　　“今天的梦好奇怪，学长也好奇怪，之前都不会拒绝的。”叶玖湫带着疑惑看着吴氿。

　　吴氿扶额：“我总算明白了——你以为现在在做梦是吗？这不是梦，叶玖湫你给我清醒一点！”

　　叶玖湫跪坐在床上，慢慢地靠近他，仿佛在确认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又仿佛还想亲他。

　　渐渐的，距离太近了，近得吴氿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现在已经夜深了，四周安静得厉害，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种情绪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觉得非常不好，于是他推开了离他太近的叶玖湫。

　　谁知叶玖湫重心不稳，这一推直接把他推到了，他的右手手肘重重地装在了床头柜上，发出一生闷响。

　　吴氿吓了一跳，连忙扶起他，“你没事吧？”

　　叶玖湫用左手扶住受伤的手肘，眼眶都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看样子十分委屈：“好疼！坏学长！臭学长！”

　　吴氿一看，叶玖湫被撞到的地方都变红了，他刚刚的怒气全部转化为歉意，一边给他道歉一边给他揉手。

　　“我带你去擦药好吗？”

　　“不好！叶叶不想跟你说话！”叶玖湫推开吴氿，蜷缩着身体躺下来，用被子盖住了头。

　　吴氿：“叶叶我错了，我给你道歉好不好？你先出来？”

　　被子底下传来叶玖湫赌气的声音：“叶叶不开心，叶叶不出来！”

　　“好吧，那我走了？”

　　叶玖湫没有说话。

　　吴氿叹气，只好先去客厅找医用药箱。回来的时候叶玖湫已经从被子里面出来了，背对着他躺在床上。

　　吴氿松了口气，以为他折腾累了，没想到叶玖湫正在默默地擦眼泪。他也不哭出声，只是看起来有点委屈且难过，眼泪却是一行又一行。今晚已经看过太多他的眼泪了，吴氿彻底慌了神。

　　他把叶玖湫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轻轻地为他擦眼泪，怕他哭的更厉害，开口时语气更加温柔，“你怎么了？”

　　“你去哪了？”

　　“我只是去拿药箱——”吴氿解释着，却听到他说：“我找了你五年，你去哪了？”

　　吴氿手上的动作一顿。

　　大学毕业，他去到了另一个城市工作，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他换了手机号，切断了与从前所有同学的联系。那场由他一手策划的消失，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不必要的社交给了他太多的困扰，所以当他孤身一人，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时，他甚至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从来没有想过谁会去找他，毕竟毕业后同学们不再有任何交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至于好友金易捷，他觉得反正以后他也会有新的朋友，然后会渐渐淡忘他，所以他也没放在心上过。

　　可是，他却偏偏忽略了另一个人。

　　那个像月亮一样遥不可及的小学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