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叶秋声》蓝风禾

3、第3章 寂静之窗 吴氿：在场

　　你像一个孩子，一无所知地被人深深爱着。——黄礼孩《窗下》

　　下午三点钟，吴氿接到了金易捷的电话，是来提醒他去参加社团聚会的。

　　“对了，你还记得以前那些学弟学妹吗？这一次的聚会主要还是学弟学妹比较多，学长学姐来得比较少，他们太忙了。”

　　“大概记得些，怎么了？”吴氿感觉他的语气听起来怪怪的。

　　“额，跟你提醒一下啊——叶玖湫那个学弟你还记得不？”

　　“谁？”这个名字好熟悉，熟悉到无法忘怀，他故意再问了一遍。

　　“艹，你不会忘记他了吧？！”金易捷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激动？没忘。”

　　“那就好那就好！”

　　“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吴氿对此还感到疑惑，印象中金易捷是不会关心这种事情的。

　　“你别管了，到时候再说吧，挂了！”

　　吴氿坐到床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精致的桌面摆件，那是一个缩小版的巴黎铁塔。关上灯后，打开铁塔上的灯光装置，就可以在一间小小的卧室模拟一场唯美的巴黎铁塔夜景。

　　那是叶玖湫送给他的毕业礼物。

　　叶玖湫这个名字，贯穿了他从十二岁到今天接近十五年的人生。他怎么会不记得。

　　傍晚，吴氿提前到了聚会的地方，没想到金易捷比他还要早。

　　“你什么时候到的？”

　　“就比你早几分钟而已，不要在意。”金易捷知道他想来时间管理严格，解释道，又问：“之前怎么换手机号了？害得我们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系。”

　　吴氿立刻道歉：“不好意思。”他没有说明原因，金易捷倒也没有追问。

　　“不会还有下次吧？”

　　“啊？什么？”吴氿疑惑。

　　“就是突然消失。”

　　“……不会。”虽然这么回答，但他的语气却没有很坚定。

　　叶玖湫推门进去，刚好看到金易捷和一个人在聊天，那人背对着他，看不到脸。倒三角的身材，宽肩窄腰，长风玉立，仪态绝佳。他穿着并不算时髦，就是很简单的穿搭，却神奇地透露出一种时尚与矜贵。

　　叶玖湫第一反应：那个人就是他。

　　事实确实如此。

　　吴氿似乎感受到的身后的视线，转过身来。

　　两人的目光在多年后的今天再一次相撞，叶玖湫差点来不及收住自己眼里的那份炙热的情愫，心里的湖水泛起了无数涟漪。

　　吴氿正和金易捷闲聊着，看到金易捷往自己身后看去，他也转过身去。

　　他看到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心跳比自己先一步认出那人是谁。

　　在他看来，叶玖湫几乎与记忆中没有差别。时隔五年，叶玖湫的容貌没有太多改变，只是少了几分青涩和稚气，还是那么轻瘦——不，现在看起来好像更瘦了。黑色的头发倒是长了一些……

　　叶玖湫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抓住了，剧烈地抽痛起来。吴氿和他记忆中一样，如陌上公子。

　　他压下所有的激动和紧张走近，依旧和从前一样笑着和吴氿打招呼：“学长好。”

　　这时，吴氿才从他身上看出些许与从前不一样的地方：他的右耳打了一个耳洞，左耳没有耳洞，也没有戴耳钉。右耳耳洞上是一根透明的耳棍，毫不显眼，甚至让人很难察觉到他打了耳洞。他的声音也不像从前那样充满元气，反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清冷感。

　　吴氿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玖湫。”好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

　　听到他的声音，叶玖湫只觉得恍然如梦，心中一颤。

　　金易捷这时拍了拍吴氿的肩膀，“你们先聊，我去那边看一下。”

　　吴氿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视线很快又回到叶玖湫身上。“好久不见。”

　　“是啊，我——”叶玖湫还没有回答，就被一个激动而兴奋地声音打断，“哎呀，玖湫你来了？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来人是叶玖湫的另一位学长，当年和他挺熟的，见到叶玖湫很开心地搂住了他的肩膀。

　　叶玖湫不得不先和他打招呼，但对方和他一聊起来就有点没完没了了。叶玖湫只能一边和他说话，一边用余光注意吴氿。

　　吴氿脸上依旧是挑不出错的表情，在两人对话的间隙插了一句：“大家好像都到了，我们过去吧。”

　　吃过东西后，大家都围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

　　本来金易捷坐在吴氿的对面，但不知道为什么金易捷突然和叶玖湫换了位置。大概是错觉，吴氿总感觉对面的叶玖湫在看自己，但是每次他抬头看叶玖湫的时候，叶玖湫的目光都是落在别的地方。然而一旦他移开视线，又产生对方正在观察自己的错觉。

　　这导致他玩游戏的时候都不太能集中注意。

　　游戏开始第二轮，吴氿被选中。

　　“那就真心话吧。”

　　“你现在是单身还是？”所有人都在想问题的时候，金易捷把早就准备好的问题提出来了。

　　“单身。”这种问题简直没有任何杀伤力，吴氿开始纳闷，金易捷总么会问这种轻飘飘的问题，明明以前这种游戏就他最会问了。

　　在这之后的几轮，每次问的问题都不断升级，简直到了让人害怕的程度。

　　旋转的酒瓶停在了叶玖湫的面前，很多人开始起哄了，因为叶玖湫的运气实在太好，一直没有被选中。

　　“我选真心话吧，各位帅哥美女请口下留情啊。”叶玖湫开始装可怜了。

　　吴氿听着他可怜兮兮的声音忍不住笑起来：“那我来问一个简单一点的好了。”

　　“嗯嗯！”叶玖湫看着他疯狂点头。

　　“不行！”，金易捷突然开口,“怎么能让吴氿学长这种心软的人放水？这次还是我来问问吧！”

　　嗯？我怎么就放水了？吴氿表示无奈。

　　叶玖湫表示不悦与怀疑：“金学长你不会想报复我吧？”

　　上两轮的时候金易捷被选中了，他选择的是大冒险，叶玖湫出的主意是让他给自己微信列表里聊天最多的女生打电话公并放声音给大家听——然后这个女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言语中表达了一些对金易捷的感兴趣，而金易捷已经有女朋友了，总之，那个通话非常有趣。

　　“怎么会呢小叶同志，我也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学长啊！”

　　叶玖湫：“……”

　　“请问，在场是否有你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倒是让包括吴氿在内的所有人都很出乎意外。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有人小声说，“这问题，要是没有简直就是费了，要有那可就炸裂了啊！”

　　叶玖湫给了金易捷一个“你认真的吗”的眼神。

　　吴氿质疑着金易捷玩游戏的水平是不是下降了，大家都是很久没见过的人，甚至平时都不会有任何交集，在场肯定没——

　　“有。”叶玖湫很平淡的回答，打断了吴氿的思考，吴氿的表情有一瞬间僵化。

　　“哇哦——”没想到得到的居然是肯定回答，许多人开始起哄，纷纷猜想那个人是谁。

　　“下一个问题就问喜欢的人是谁吧！”有人出主意。

　　“不要啦，给我留一点面子好不好？”叶玖湫笑着向大家求情。

　　吴氿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回答是这样的，他偷偷地看了下叶玖湫的眼睛，希望这只是一个玩笑。但叶玖湫的眼神坚定，这个回答应该是出于真心的。

　　他凭借过往对叶玖湫的了解，确定他是一个眼光高爱挑剔的人，应该很难有人能够符合他的标准。所以现在，他已经心有所属了吗？而那个人又是谁呢？

　　吴氿很理性地知道对于这件事他应该为叶玖湫感到高兴才是，可他却感到难过。

　　“在场的人，没有一位，配得上他。”吴氿握着酒杯心想。

　　游戏玩腻后，又开始喝酒。

　　叶玖湫只喝了两杯就说：“我不太会喝酒，一喝就醉，待会还得回去呢，我就不喝那么多了。”

　　金易捷满不在乎：“没事，你要是醉了就让吴氿送你回去，都给我放心喝！”

　　闻言，叶玖湫对着吴氿笑，弯起了眼角，“可以吗？学长。”

　　吴氿离他很近，说话时叶玖湫身体笑下意识地往前倾，吴氿仿佛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

　　他听到自己的回答：“可以。”

　　叶玖湫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与此同时，被刻意隐藏的醉意也无处匿藏。

　　让吴氿没想到的是，叶玖湫是个三杯倒，才刚答应他会送他回家，他就灌下满满一大杯酒，没一会儿就趴在了酒桌上。虽然啤酒杯的容量是比较大了，但这也倒得太快了吧……

　　吴氿只好先告辞，扶着叶玖湫出去了。

　　吴氿自己也喝了不少酒，虽然他不爱喝酒，但他酒量还不错，毕竟是习惯了应酬的人，此时意识也没有模糊，除了身上带着酒气，其他几乎看不出来一点醉意。反观叶玖湫，他的脸都在酒精的影响下变得异常红润，白里透红的肌肤在冷色调的路灯光下有一种清冷的气息，看起来就像他身上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此时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长长的睫毛下映出一道阴影，睫毛轻颤的时候有一种的破碎感。

　　吴氿今天虽然开了车来，但是他因为喝了酒也只能找代驾。不过代驾太慢了，于是他及时放弃，开始打车。在等车的过程中，叶玖湫静静地靠在他身上，乖巧得不像话。

　　吴氿松了口气，他最害怕喝醉的时候又疯又闹的人了。还好叶玖湫不是。

　　不过，如果是他的话，就算会闹，应该也会很有趣吧。

　　在车上的时候，叶玖湫的头靠在了吴氿的肩上，他想起叶玖湫有喜欢的人，就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是多么暧昧，于是不着痕迹地慢慢把他的脑袋推开，谁知这时出租车来了个急转弯，叶玖湫的额头直接倾斜，撞向了车窗。

　　“好疼——”叶玖湫含糊不清地说，就连语气中都带着委屈。他并没有清醒过来，只是皱着眉，右手摸着被撞到的地方。

　　吴氿连忙把他的头扶过来让他靠着自己，并给他揉了揉被撞到的额头。“抱歉。”

　　触碰到他微冷的指尖，吴氿突然想起大学时那次在图书馆为他接笔的情景。叶玖湫先一步抓住了滚落的笔，而他接到了叶玖湫抓住笔的手。那时叶玖湫手上的温度，和现在别无二致。

　　然后他让司机把空调温度调高了。

　　吴氿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握住那只手。叶玖湫的手比他的要小，他很轻易就用手掌把他的手指包住了，手心与手指间交换温度，叶玖湫的手很快就暖和起来。吴氿又帮他把另一只手暖了。

　　做完这些，吴氿才反应过来，比起靠肩膀，这样的行为才是真的越界吧。他又慢慢放开了叶玖湫的手。

　　叶玖湫在迷迷糊糊中往吴氿怀里躲，吴氿内心挣扎了一下，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抱着自己。

　　本来是想送叶玖湫回家的，奈何他醉了，于是吴氿打电话问了金易捷他家的地址，因为在聚会上叶玖湫好像跟金易捷最熟，吴氿也不知道还可以问谁了。

　　谁知道金易捷的回答居然是：“我怎么知道他住哪啊？我又不是他的管家！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这一句，金易捷就挂了电话。

　　吴氿：“……”他怀疑金易捷故意坑他。

　　无奈之下，他只好试图叫醒叶玖湫。

　　他轻轻地喊他的名字，摇了摇他的肩膀，叶玖湫不满地“唔”了两声，却没有醒来。

　　“玖湫，你家在哪里？”吴氿在他耳边轻声问。

　　这次终于有了回应：“家？我，我不回家，我没有家了……”

　　吴氿一怔，沉默了片刻，心里有点闷闷的。最后只好让司机把车开到自己住的地方。

　　他住在一个离公司还算比较近的小区公寓里，这无论是卫生条件还是安保工作都很好。这栋楼每一层都只有一套房，因而房价也是公寓里最高的。他住在9栋的17层，五室两厅三卫。其中两个卧室被他改造成了书房和储物间。

　　在玄关处，吴氿拿了一双拖鞋，通过客厅，进入朝南的第一个卧室，这个卧室紧靠他平时睡觉的那个卧室。

　　吴氿把叶玖湫扶到床上，帮他脱了外套。

　　看着他依然泛红的脸，吴氿去厨房给他煮了个醒酒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