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叶秋声》蓝风禾

11、第11章 玫瑰之香 谈钱，勿伤

　　你是上帝展示在我失明的眼面前的音乐、天穹、宫殿、江河、天使、深沉的玫瑰，隐秘而又没有穷期。——博尔赫斯《永久的玫瑰》

　　之后的每一天，叶玖湫都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避免与吴氿见面，因为他害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爱意。

　　叶玖湫从小受到的家庭教育便是：谈钱，勿伤感情；谈爱，勿做舔狗。任何人不爱你，都不是你的错，而是他没有眼光。

　　虽然叶玖湫小时候家里并不富裕，但长大后他的日子过得很富足，一向是要什么就有什么，所以，他心高气傲。按理说，这样的人，不可能会因为他人一次拒绝而伤心难过，他应该在心里咒骂那个人不识好歹才对。但是，如果那人是吴氿呢？

　　叶玖湫只能叹气，他实在没有办法怨恨吴氿，毕竟喜欢本就是一个人的事。况且，在吴氿这样的人面前，叶玖湫总觉得配不上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温柔，善良，风度偏偏，气质非凡，就像一个王子。而即使我是一朵玫瑰，也不是那朵在小王子面前依旧可以高傲的玫瑰。我的高傲在他面前，一文不值。”叶玖湫心想。

　　所以，叶玖湫只能选择逃避。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叶玖湫已经很多天没有和吴氿一起吃早餐，吴氿因为要去上班，吃早餐的时间很固定，叶玖湫就避免早起，与他错开时间。等到吴氿下班，叶玖湫就在他回来之前出门，这样，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大大地减少了。

　　为了制造出一个已经对他死心不会纠缠他的假象，叶玖湫不得不假装冷漠。

　　“拉开距离，以平淡的心态度过与吴氿同居生活的最后的时光，等我搬走后，我们就真的不会再有联系了吧。”叶玖湫在心里想。

　　叶玖湫又开始写他的小说。最近他产稿量可谓急剧增加，每天都在更新，但读者反映倒不是很好——应该说是非常不好。起因是叶玖湫心情不好，结果是他把自己笔下一个出场次数很少但是非常受读者喜欢的人物写死了。

　　“怎么回事？我最喜欢的角色be了？作者大大你不爱你的孩子了吗？”某读者留言。

　　“啊啊啊！无先生居然死了？受不了了，想弃文了……”

　　“呜呜，想给作者寄刀片！”

　　“老天啊，我愿意用一年单身换无先生一个美好结局！！！”

　　“跪求作者把他复活……”

　　“跪求+1”

　　“……”

　　叶玖湫感觉头疼。

　　那个被写死的角色在其实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物，只是一个让人惊艳的配角罢了。因为他很神秘而且强大，读者不知道他的全貌却总是惊叹他每次出场。作者甚至没有写出他的名字，人们只知道他叫“无”，所以江湖人称“无先生”。

　　叶玖湫写过两本古代的小说，都是探案类型的，一本是现在更新中的小说，另一本是一年前已经完结的小说，两本小说虽然类型相同，甚至发生的时代背景也相同，但只有“无先生”是这两本唯一一个重复出现的人物。无先生是被作者偏爱的人，作者用最少的笔墨勾勒出他不逊于主角的丰满形象。于此同时，这个角色也受到许多读者的喜爱，每一天都有人问无先生下一次出场是什么时候，作者甚至会为了预告这个角色的出场发文。

　　然而这一次，并没有任何预告的，无先生出现了。起初，喜欢这个角色的读者们还以为这是作者给他们的惊喜，没想到无先生居然嘎了！！！

　　其实叶玖湫也很难过啊，因为这个小说人物的原型就是吴氿，他也是很喜欢这个人物的。

　　但是，他现在不想再写这个人物了。既然现实中他和原型已经要BE了，那他也不想写个文还老是联想到无先生的原型。

　　吴氿从甜一侣走出去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在街对面的金易捷。

　　金易捷也很快看到了他，两人聊了几句之后金易捷邀请他等会一起晚吃饭，因为好久没有一起聊过天了。

　　吴氿一想，反正叶玖湫应该会像前面几天一样，不会回来吃晚饭，于是答应了。

　　吴氿和他去了附近比较有名的饭店，金易捷也不跟他客气：“这种店还是吴老板你请客吧，我一个平平无奇的打工人可吃不起这么贵的晚饭，下次我再请你吃别的！”

　　吴氿并不在意这些：“没事，你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他把菜单递给金易捷，让他先点菜。

　　金易捷感叹：“朋友有钱就是好啊！我就不客气啦！让我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上完菜后，金易捷一边吃一边问：“叶玖湫不是住你在的那个公寓吗？你们俩现在相处得怎么样？”

　　“突然怎么问这个？”

　　“哪里突然了？我打电话问过他，他什么也不说，那我不就只能问你了吗？我这不是关心关心你们吗？”

　　吴氿以为他不知道叶玖湫和他表白那件事，于是回答道：“相处得挺好的。”

　　金易捷也不拆穿他：“那就行！害我白担心了，虽然叶玖湫他平时脾气不太好，但是还是很好相处的！”

　　吴氿疑惑：“他脾气不好吗？好像没有吧。”虽然最近有点冷，但感觉脾气还是不错的吧……尤其是喝醉的时候，特别乖巧——但也确实挺会折腾人的。

　　金易捷表面不露声色：“是吗？那就好。”内心OS：“不是吧，叶玖湫在他面前都是什么人设啊！就他那样还脾气好呢，就知道装！要不是看他可怜，我一定要在吴氿面前拆穿他！”

　　“我看你怎么好像和玖湫很熟？”之前聚会的时候就好像很熟了。

　　“你不知道？”他跟我会熟还不是因为他喜欢你而我是你曾经最要好的朋友？——虽然你和我已经三年没联系过了……

　　“知道什么？”吴氿觉得金易捷奇奇怪怪的。

　　“没，没什么。”就是叶玖湫从我这得到关于你的情报的事情之类的……

　　金易捷补充说：“其实我们也没有很熟啦，因为我们刚好都在这个城市，距离比较近，所以平时见得多就有点熟了。你好像很在意这个？”

　　吴氿夹菜的动作一顿，他刚刚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的不妥，连忙解释：“没有，只是随便问问。”

　　金易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降低音量偷偷问道：“那我也随便问问——大学的时候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啊？还特别照顾他，就算是因为你认识他妈妈也不用那样吧。”

　　吴氿有点不知所措：“我？我有吗？”对他很好还特别照顾他？什么时候的事情？

　　金易捷：“你还说没有？你自己好好想想！在大学那会儿你就对他特别上心！”

　　“……是吗？”吴氿喉咙感觉有点干，拿起杯子喝水，谁知这时金易捷忽然好像恍然大悟地说：“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吴氿被水呛到，连忙用纸巾捂着嘴低头咳了几下。

　　等他再抬起头想要反驳金易捷的时候，恰好看到叶玖湫正和一个金发帅哥有说有笑地走进了店里，在距离他很近的左上角的卡座坐下。叶玖湫和那个人看起来很亲密。

　　吴氿的表情不是很好，眼底泛起冷意。

　　金易捷顺着他冰冷的目光看到了侧背对着他们的叶玖湫，以及坐在他对面的金发帅哥。

　　哇哦，还有着出呢？这难道是叶玖湫使出的激将法？不错呀！有点脑子！

　　跟据金易捷对吴氿的了解，如果他真的喜欢叶玖湫的话，那么这种刺激很有可能让他和叶玖湫之间的关系发生转机。

　　于是他悠哉悠哉前线吃瓜：叶玖湫，不要让我失望啊！

　　叶玖湫果然没有让金易捷失望，他面对金发帅哥露出的笑容、不吝夸赞对方的美貌与可爱，甚至亲昵地给对方夹菜，纵容对方就着他的筷子把肉咬进嘴里，这些举动无不被吴氿看在眼里，嫉妒与痛苦如台风般席卷。

　　金易捷悄悄对吴氿说：“收起你那像要吃人的目光吧，不是你自己说的不喜欢吗？”

　　吴氿这才把视线收回，他冷冷地看了金易捷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

　　金易捷对他周遭散发的冷意感到汗毛竖起，饭也吃不下了，随便找了个借口溜了，临走前还不忘嘱咐一句：“要是发生什么你可千万不要冲动，认清你所在的地位好吧！”他就是故意要刺激吴氿，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刺激越大，反弹越大，他就不信都这样了吴氿还能对叶玖湫无动于衷。

　　吴氿一直等到了两人离开他才走。

　　他们并没有就此分别，而是坐上了同一辆车，不知道去往何地。吴氿打算跟着他们。虽然他知道跟踪是一个卑劣行为，但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此时早已丧失了理性，一心想要知道他们去干什么。

　　最后吴氿看到他们下车后七拐八拐进入了一个叫“GSD之家”的地方。吴氿并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地方，但也跟在后面进去了。

　　现在是晚上七点多，将近八点，天早就暗下去了，夜色正在蔓延。吴氿看到一个灯红酒绿的世界。各种不同颜色的灯光像彩虹一样夺目，这是夜里隐秘的歌舞世界。

　　许许多多的六色旗、各种身着不同风格服饰的人、酒杯相撞发出的清脆声、绝美的歌舞引来的欢呼声。这些对吴氿来说算不上陌生，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与他曾经应酬去过的那些地方有何不同。

　　一对同性情侣正在拥吻，他们好不羞涩地当着众人的面披露爱意，展示他们高超的吻技，热吻结束后，周围的人纷纷给他们鼓掌。吴氿不知道那只是他们这一种约定成俗的仪式：两个人在公众面前接吻代表着宣誓主权，他们将成为公认的情侣，此后直到他们宣布恢复单身，其他人不得向这两人求爱，以示对二人爱情的尊重与维护。

　　吴氿在人哄闹的群里找到了叶玖湫。那时，叶玖湫正叼起一根还未点燃的香烟，周围立刻有许多追求者为他打火。一个个贵重的打火机送到他面前，任他挑选。他一点也不意外，好像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了。

　　那是吴氿第一次看到叶玖湫吸烟，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叶玖湫会吸烟。在他的记忆中，叶玖湫过于干净纯粹，怎么看都与眼前那个人联系不起来。而事实上，这才是真正的叶玖湫。他比谁都迷人，一如他手边那杯蓝色的鸡尾酒，光是看一眼就动人心魄。

　　吴氿对他总有一种滤镜，认为他只是一个单纯、不谙世事的少年，而此刻，他在鱼龙混杂的人群中就像一朵高傲冷艳的蓝色妖姬。

　　玫瑰香气袭人，找来了无数蜂蝶。

　　那群围在他身边的男人，眼里都是露骨的欲望，他们认为自己是猎人，想要把叶玖湫收入囊中，殊不知，叶玖湫才是真正的狩猎者。

　　吴氿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叶玖湫会对他越来越冷淡。或许，不愿掉入陷阱的猎物不会得到狩猎者的青睐。

　　可是吴氿早就掉进了他的陷阱，从他吻上吴氿的那一刻开始。

　　那边，叶玖湫坦然地接受了其中一个男子的殷勤，身体前倾，把香烟靠近那人打火机中的火苗，其他人见此也识趣地退出。

　　叶玖湫似乎在微笑，他礼貌地说句谢谢，那人很绅士地拉起他的手，突然就吻上了叶玖湫的手背。吴氿这才发现叶玖湫戴着黑色手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戴上的，刚才吃饭的时候还没有。

　　叶玖湫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毫不顾忌地用纸巾擦了擦手套上被吻过的地方，动作非常熟练。那个男人并没有在意他这个举动，面不改色继续侃侃而谈。

　　吴氿看到叶玖湫动了动嘴唇，但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他说完后那个男人泄气地离开了。

　　狂欢还在继续，吴氿只觉得心堵，似乎有一头失控的野兽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让他心烦意乱。他不愿多留，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