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叶秋声》蓝风禾

10、第10章 孤独之海 吴氿在现实

　　黑夜打开月亮所有的角度，我在所有的墙壁上把你找寻。——索菲亚·安德雷森《孤独》

　　吴氿把叶玖湫扶到床上，帮他脱了鞋子让他躺下。这个情形居然与那一天晚上别无二致。

　　吴氿出去客厅给叶玖湫倒了一杯水回来，叶玖湫刚好迷迷糊糊地睁眼。

　　“来，喝水。”吴氿扶他坐起来，把杯子递到他的唇边。有了上一次经验，吴氿仿佛就没有那么手忙脚乱了。

　　叶玖湫地看着吴氿递过来的水杯，把手放在了吴氿的手背上。

　　吴氿只当他把自己的手当成了杯子的一部分，没太在意，任由他把手放在自己手上。

　　“真好看。”叶玖湫小声地说，吴氿没听清，不知道他在嘀咕什么，把杯子倾斜，让水自然流入叶玖湫口中。

　　叶玖湫乖巧地喝了水，停下来的时候，那只覆盖在吴氿手背上的手已经收回去，吴氿刚想把杯子拿来，就被叶玖湫一口咬在杯口边缘的拇指上。

　　叶玖湫没有用力，嘴唇温热，牙齿很轻的研磨，吴氿笑道：“这是我的手，不是杯子。”

　　叶玖湫舔了两下，松口，抬头看他，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是被子？”

　　吴氿失笑，把杯子放下。“快睡觉吧。”

　　叶玖湫摇头：“叶叶要洗澡。”

　　果然，喝醉后的叶玖湫就像打开了一个神奇的开关一样，他不会想起之前的事情，像异时空里一个被隐藏起来的他。

　　吴氿想起今天早上的时候叶玖湫对他还是一副冷淡的样子，而现在像一个纯真无邪、天真烂漫的孩子一样依偎在他身边，所有不愉悦的心情都一扫而空，说起话来也不自觉地更加温柔：“好，我去给叶叶放好热水，叶叶先去拿等一下要穿的衣服好吗？”

　　叶玖湫脸上的红晕未消，眼中的迷离似乎在诉说着他的迷茫，但他依然乖巧地点头，“嗯嗯。”

　　“叶叶好乖啊。”乖巧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揉一揉他的头发，亲一亲他的脸。

　　吴氿很快从那种不该有的念头中清醒过来，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不断提醒自己保持距离，最后只是摸了摸叶玖湫的头。

　　这一次叶玖湫似乎没有上一次那么闹腾了，洗澡的时候也安安静静的。

　　吴氿看到他从衣柜里拿了一件浴袍就进去了。

　　而他在叶玖湫进去之后就一直站在浴室门口，生怕叶玖湫在里面摔倒。又怕他喝醉了洗澡的时候在浴缸里睡着，所以一旦里面没有动静，他都要从门缝里确认一眼——至于为什么还有一条门缝，那是叶玖湫自己没有关好浴室门的原因。

　　一开始吴氿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叶玖湫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吴氿才想起来刚刚叶玖湫好像没有拿内裤进去，也就是说，在那件浴袍下面，什么也没穿。

　　吴氿不动声色地把自己落在叶玖湫身上的目光移开。

　　“学长。”叶玖湫看到他在外面，很自然地喊他，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

　　吴氿飘走的思绪重新回到身体里面，“嗯？怎么了？”

　　“学长也要洗澡了吗？”

　　“啊？嗯，对。”

　　叶玖湫点头，慢慢走近，吴氿看到他因热气蒸红的脸，所有裸露的在外的肌肤都是白里透红泛着水光。

　　“叶叶好困，要去睡觉了。”叶玖湫说完，就走过去了，在他离开的地方，吴氿闻到一阵柔软的香气。

　　一种迷人的味道，摄人心魂。

　　“学长。”叶玖湫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吴氿回神，“嗯？”

　　叶玖湫突然抱住他，吴氿的脊背都绷紧了。

　　贴得好近，吴氿能够很清楚地闻到叶玖湫身上的味道。

　　“学长，叶叶想要一个晚安吻。”叶玖湫扬起头看他，天真无邪的语气，眼里带着期待。

　　这大概是吴氿在现实中第一次听到晚安吻这个词。他的大脑宕机了。

　　叶玖湫在说……什么？

　　“学长？”叶玖湫见他不回应，又问了一遍。

　　吴氿的目光从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移到他的嘴唇。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催促着他吻下去，一半在警告他不要逾越。

　　过了好几秒，吴氿都没有做出决定，叶玖湫失望地放开了他，“好吧，学长晚安。”

　　吴氿落荒而逃躲进浴室，里面还残留着温暖的水汽，让他感觉体温不断升高。他洗了一个冷水澡，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

　　刚刚叶玖湫只是抱着他什么也没做，可他现在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重复着那天晚上关于叶玖湫的一切。

　　他带着醉意呢喃的声音，他的气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除了沐浴露外的另一种清冽味道，他如深海般望不见底的目光，他白皙的肤色，他柔软的唇线，甚至是他身上每一处令人心折的轮廓……

　　吴氿从未对任何人抱有如此大的兴趣，曾有人说他其实对谁都没有特别的感觉，他甚至一度同意了这个观点。但遇到叶玖湫之后，他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心绪原本应该像一潭死水，狂风也吹不动，却因叶玖湫的一个眼神泛起一次又一次的涟漪。叶玖湫是被他用意念养在水里的小鱼，鱼儿游动，水才是活的。

　　吴氿回卧室的时候，叶玖湫的房门没有关，他看到灯光，于是贴心地问叶玖湫需不需要替他关灯。

　　叶玖湫太困了，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吴氿见他躺在床上但是他的头发还没有干，又把他拉起来让他吹头发。

　　叶玖湫朝他眨眨眼：“要学长帮叶叶吹头发。”

　　吴氿对他没有办法，只好答应。

　　叶玖湫安静地等待着吴氿替他把头发擦干，全程都半抬起头盯着吴氿的脸。而吴氿却不敢跟他对视。

　　“学长，叶叶喜欢你。”关掉吹风机的时候叶玖湫说。

　　吴氿一怔。他没想到这种状态下的叶玖湫会再说一遍这句话。而在不久之前，他已经拒绝叶玖湫。他看着叶玖湫的眼神，忽然感到不忍心，于是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得到回应，叶玖湫再次开口，这次不同于上一句的真情告白，带上了小心翼翼的语气：“学长不喜欢叶叶吗？”

　　吴氿觉得自己太混蛋了，他内心挣扎不以。

　　叶玖湫一脸难过，“为什么学长不喜欢叶叶？”一种难过中带着委屈的语气，听起来又带着一点点不满，像是在质问吴氿。

　　吴氿想到反正他明天也不不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才回答：“没有人会不喜欢叶叶，学长也很喜欢叶叶。”

　　本来低着头的叶玖湫听到后脸上的表情立刻变成惊喜：“真的吗？”

　　“嗯，是真的，叶叶不要难过，好好睡觉吧。”

　　“叶叶不要一个人睡，叶叶要和学长一起睡觉！”

　　吴氿犹豫，并没有答应他。

　　叶玖湫抓着他的衣袖说：“学长，好不好嘛？”听起来就像跟他撒娇一样。

　　吴氿对这样的叶叶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好吧。”他想着，明天早上起早一点，不让叶玖湫知道自己和他睡在一张床上这件事就好了吧。

　　关了灯，两人钻进被窝，叶玖湫带着期待的眼神对他说：“叶叶要抱着才能睡着。”

　　吴氿很无奈：“你是小孩子吗？只有小孩子才需要抱着睡觉。”

　　叶玖湫抱着他的胳膊：“叶叶不管，叶叶就要这样！”

　　“好好好，抱着就抱着吧。”反正明天过后就只有我自己记得这些了。

　　吴氿把叶玖湫搂在怀里，叶玖湫枕着他的手臂，很快睡着了。

　　吴氿心想：“如果明天永远不会到来，我可以抱着他一直沉眠。”

　　可是这只是吴氿的奢望，明天照常到来，叶玖湫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过什么事情，依旧以一种疏离的态度对待他。

　　或者说，叶玖湫的对他的态度更加冷淡了——今天早上，他居然没有像以前那样早起。于是直到吴氿去公司上班，叶玖湫都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吴氿对自己说，或许他只是宿醉的原因才没有起床，但明明上一次宿醉他也在八点左右起了床，而现在是八点半，叶玖湫卧室那扇依然没有开启的征兆。

　　吴氿九点钟开始上班，他现在不得不走了。

　　他胡思乱想地度过了一整天的工作时间，等到下班回去的时候，却发现叶玖湫根本不在。

　　吴氿照常做好了晚饭，却迟迟不见叶玖湫的身影，他早就没有了吃饭的胃口，但还是想等叶玖湫回来一起吃饭。

　　他没有选择给叶玖湫打电话，他觉得从自己拒绝叶玖湫那一天起，自己就失去了主动给对方打电话的权利。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饭桌面前，一道道精心制作的佳肴从热气腾腾到失去温度。

　　整整一层楼，都空得要命。这一点吴氿从前没有丝毫察觉。因为对他来说，这就是一种自由。不会有人打扰到他，也不需要知道别人的事情，吴氿把这种生活当做一种乐趣。可是现在，那种乐趣消失了，他竟然感到不安。

　　他仿佛与世隔绝了。

　　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个不停，分分秒秒都像一把刀刺在吴氿的心上。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吴蔚，无数的夜晚他都和妈妈在餐桌前等父亲回家。通常只要等上一小会儿，父亲就会准时准点地回来，然后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吃晚饭。

　　可是从某一天开始，父亲不再回来。

　　他很害怕叶玖湫再也不回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吴氿感觉到自己要扛不住了，门却在这时再次打开，叶玖湫回来了。吴氿仿佛从混沌的记忆中醒来。

　　叶玖湫似乎很诧异，“你还没有吃晚饭吗？都这么晚了。”

　　吴氿看着他，发现他今天染了头发。鸢尾蓝的发色，衬得叶玖湫的面孔更加白皙，让他看起来更加清冷了。

　　吴氿想到了大海。

　　一望不见底的大海，轻易就可以吞噬人心的大海。

　　孤独的大海，没有呐喊，只有沉寂。

　　“今天加班了所以比较晚，你吃过饭了吗？”吴氿并没有打算让他看出自己在等他。

　　叶玖湫很随意的说：“我吃过了，学长你慢慢吃吧。”

　　他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这个餐厅又陷入一片死寂。

　　吴氿拿起筷子，夹菜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不安的心像一只小船，大海一个浪的翻涌，就把船吞噬了。在一片白色的背景之中，好像所有人都背对着吴氿，一个个渐渐远去。

　　我还没有拥有过的人，好像快要失去了。

　　是我自己选择放弃，所以我不应该难过的，不是吗？

　　吴氿低垂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饭菜，那道原本绿油油的青菜，现在已经被氧化，变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