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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语囚笼 被他点明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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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青铜灯台上轻轻摇晃,橙黄色的火光漫开,在典籍阁冰冷的木地板上投出两道错落摇晃的影子。
窗外夜色深沉,一轮残月被流动的薄云半掩,清辉断断续续穿过竹枝,落在窗棂之上。晚风穿过成片竹林,卷起一阵绵长细碎的沙沙声响,隔着厚重的木门,微弱得如同一声遥远的叹息。
偌大的厅堂之中,一排排木书架沿着墙壁高高立起,层层叠叠堆满泛黄卷宗。木箱散乱摆在地面,书卷堆叠如山,空气里漂浮着旧纸与干燥墨尘混合的淡味。四下再无别的声响,府里的侍从早已奉命退至庭院之外,整片楼阁只剩下祈泠攸与尹烬隅两个人。
祈泠攸站在长案侧边,指尖轻轻抵着案沿。
一身月白官衫在晃动的火光里显出柔和的轮廓,布料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乌黑的长发被一支素玉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滑落,贴在他略显苍白的太阳穴边。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面上神情平静,看不出慌乱,唯有指腹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面上缓慢摩挲,泄露出心底暗藏的戒备。
尹烬隅缓步向前,一步一步跨过散落的木箱之间的空隙。
玄色锦袍上暗纹流云随着走动轻轻起伏,墨色发丝整齐收拢在玉冠之内,锋利分明的下颌线条在烛火明暗之间显得冷硬。他身形高大,每一步落下,木地板便发出一声沉闷低哑的响动,一点点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没有开口,漆黑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祈泠攸身上,像是在细细打量一件落入视线的猎物。
祈泠攸察觉到那道视线,肩背悄然绷紧。
他本以为方才几句客套应答,便能将谈话维持在公务的分寸之内,避开更深的试探。可此刻尹烬隅步步逼近,那层薄薄的伪装似乎随时都会被戳破。
他往后微微退了半步,后背离桌沿稍远一些,以此留出一点安全的空隙。
“王爷还有公务尚未处理吗?若是府中有事,臣可以独自在此整理卷宗,不必劳烦王爷留下来相伴。”
祈泠攸的声音清润平缓,音量不高,字字都维持着臣子该有的恭谨,却刻意划出一道分明的界限。
尹烬隅停下脚步,在距离长案三尺远的地方站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幽暗。
“公务自有属官处置。”
他的嗓音低沉,尾音拖得极轻,在寂静的厅堂里缓缓散开。
“今夜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文书。”
一句话落下,空气骤然绷紧。
祈泠攸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他抬眼,终于正视眼前的男人。烛火映在他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微光浮动,神色依旧冷静,没有流露出半分畏缩。
“臣愚昧,不懂王爷此话的意思。”
他刻意摆出一副茫然的姿态,不愿主动接下对方抛出的话题。眼下处境被动,多说便多一分破绽,最好的选择便是守好本分,不给予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把柄。
尹烬隅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他再往前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几乎隔着整张长案遥遥相对。
“你真不懂?”
他微微倾身,手肘轻搭在堆满卷宗的案面,上半身向前探出。阴影笼罩过来,将祈泠攸半边身子都覆在其中。
“自朝堂那一日见过你之后,我数次传召。你处处回避,能躲便躲,能推脱便推脱。”尹烬隅的目光紧紧盯住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神情的变化,“祈编修,告诉本王,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问话直截了当,没有半分迂回。
祈泠攸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掌心泛起一层薄凉的冷汗。
害怕?
他害怕的事太多。害怕自己祈家遗孤的身份暴露,害怕暗中追查粮草旧案的举动被人察觉,更害怕眼前这位手握整个王朝权柄的摄政王,看穿心底深埋多年的仇恨。
可这些心思,半个字都不能吐露。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避开对方锐利的凝视,目光落在身侧一卷摊开的旧史书上。
“臣只是一介翰林院编修,平日只愿埋首史籍,无心卷入朝堂纷争。王爷身居高位,臣身份卑微,频繁往来王府,难免引来旁人闲话,于王爷、于臣,皆无益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理由体面,将所有躲闪的行为归于避嫌。
尹烬隅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没有出声。
跳动的烛火在他脸上流转明暗,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沉沉,叫人猜不透他是否相信这套说辞。片刻之后,他缓缓直起身子,收回前倾的身躯,可身上那股慑人的气场丝毫没有减弱。
“旁人闲话?”他缓缓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冷然的嘲弄,“在这大胤天下,还没有几个人敢随意议论本王的决定。”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威压在厅堂之中蔓延开来。
“本王想要见谁,便可以见谁。谁也拦不住,流言蜚语,更不值一提。”
祈泠攸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早知晓尹烬隅权势滔天,可当这份霸道直白地摆在自己面前时,依旧觉得心口沉甸甸的。
他明白,用“避嫌”作为借口,已经拦不住这个人。
“王爷……”
“不必再寻借口。”尹烬隅抬手,轻轻打断了他尚未说完的话。
他绕过长案的一端,脚步缓慢,走到祈泠攸身前数步的位置停下。此刻两人之间再没有堆积如山的卷宗作为阻隔,距离近得能够看清对方脸上每一处细微的神情。
祈泠攸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步,脊背已经快要抵到身后的书架边缘。坚硬的木架抵住后背,再也没有可以后撤的余地。
退路断了。
心底一阵慌乱飞快掠过,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越是身陷窘境,越不能显露怯意。一旦示弱,便会被对方牢牢攥在掌心。
他抬起下颌,目光重新迎上尹烬隅的视线,眼神坚定,不肯示弱。
尹烬隅垂眸望着被逼至书架前的人,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执念,像是一件惦记许久的东西终于落到了自己视野之中。
“你以为处处躲闪,便能离我远远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空气里。
“从那日太和殿之内,你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躲不开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冰冷的枷锁,骤然套了下来。
祈泠攸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上来,勉强稳住心神。
他从未想过,仅仅一次朝堂上的奏对,便会给自己招来这般纠缠。他原本计划藏在翰林院深处,悄无声息地搜集线索,等掌握足够证据,再伺机而动。如今却被摄政王盯上,全盘计划都生出变数。
“臣只是朝廷一名普通史官,并无过人之处,不值得王爷如此留意。”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尾音藏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
尹烬隅微微歪了下头,目光细细描摹着他脸上的神情。
“有没有过人之处,由我来评判。”
他再往前靠近一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流动的温度。
“祈泠攸,不要白费力气去逃避。”
低沉的嗓音裹着不容反抗的强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送入耳中。
“无论你愿或是不愿,往后你都要频频出现在我眼前。你逃不出这座皇城,更加逃不开我。”
一句话,如同囚笼的铁栏轰然合拢。
祈泠攸胸口一阵闷堵,血液仿佛在一瞬间流速放缓。
他能感受到对方话语里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那是一份笃定的宣告,是权势者居高临下的占有。
一股傲气自心底升起,他不愿就这样被动接受摆布。
“王爷掌天下权柄,自然可以左右朝堂众人的差事安排。可人心不能强逼。若是臣心中不愿,纵然日日身在王府,也只是貌合神离。”
语气没有顶撞的尖锐,却带着不肯屈服的棱角。
尹烬隅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冷意。
“貌合神离?”他轻轻重复,“无妨。日子久了,总会不一样。”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距离祈泠攸的脸颊不过寸许,却没有直接触碰,只是停在那里。
祈泠攸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侧过脸避开那只手,肩膀微微向后缩。
尹烬隅的手指在半空停顿片刻,缓缓收回,垂落回身侧。
“我不会逼你即刻顺从。”他缓缓开口,语气稍稍缓和,可骨子里的强势分毫未减,“但你要记清楚方才我说的话。不要一次次白费功夫,谋划着躲开我。到头来只会徒劳无功。”
说完,他稍稍后退两步,拉开一点距离,压迫感稍稍松缓,却依旧牢牢锁住眼前的人。
厅堂里重新陷入沉寂。
烛火噼啪一声,灯芯爆出一点细小的火星,火光猛地亮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原本明暗摇晃的模样。窗外竹林的风声断断续续,在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祈泠攸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逃不开。
三个字在脑海之中反复盘旋。
若是尹烬隅执意要将自己困在身旁,凭他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根本没有反抗的力量。
可难道就此束手就擒?
一旦留在这人视线之下,每一次调查旧案的举动都会冒着暴露的巨大风险。稍有不慎,便是身死名灭,祈家沉冤便再也没有昭雪的机会。
心底一阵寒凉。
“夜深了。”祈泠攸稳住起伏的心绪,重新抬起头,神色恢复成方才那副克制疏离的模样,“卷宗尚有余量未曾校对,臣还要继续处理公务。若是王爷没有别的吩咐,便请容臣专心做事。”
他不愿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能拿公务当作盾牌,想要尽快结束这场对峙。
尹烬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穿了他想要回避的心思,却没有继续逼迫。
“好。”他淡淡应下,“你继续忙。”
说完,他转身走到厅堂一侧的一张宽大紫檀木座椅旁,缓缓落座。衣袖轻扬,落在扶手之上。
“我就在这里待一会儿,不打扰你做事。”
祈泠攸心口又是一沉。
没有离开。
也就是说,接下来漫长的夜里,他们依旧要共处一室。
他咬了咬后槽牙,没有再开口劝说。再多言语,只会引来新一轮的施压。眼下只能按捺情绪,专心埋首于卷宗之中,尽量不去在意身侧那道沉甸甸的目光。
他转身走回长案之前,伸手拿起搁在砚台边的毛笔。笔尖蘸饱墨汁,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一笔一画开始校对文稿。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内散开。
祈泠攸的视线落在纸上,目光却有些涣散,字句在眼前浮动,大半心神都放在身后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一道视线,如同灼热的温度,稳稳落在自己的后背,叫他每一个动作都不能随心所欲。
尹烬隅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却没有半分松懈。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伏案的身影上,安静地观察着那人细微的一举一动。
时间缓缓流淌。
窗外的月亮慢慢向西偏移,月光透过窗格,在地面移动出一道缓缓游走的银亮痕迹。灯台上的蜡烛一点点燃烧缩短,烛泪顺着灯柱蜿蜒流下,凝成一块块暗红的蜡痕。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偌大的典籍阁,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页的细碎声响,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一阵夜风。
祈泠攸一页一页翻动卷宗,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收回手头的文字。只是心底那一句沉重的宣告,始终盘旋不散——
你逃不开我。
皇城如一座巨大的牢笼,而眼前这个男人,正在亲手为他关上最后一扇可以脱身的门。
可与此同时,一个微弱的念头悄然自心底深处浮起。
倘若真的无法躲开,是否能够反过来利用这份纠缠?借着尹烬隅的权势,去触碰那些被层层封锁的档案,寻找祈家冤案的真相。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带着刺骨的危险。
靠近他,无异于主动走入猛兽的爪牙之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祈泠攸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墨迹。
他停下动作,垂眸望着那一团污渍,心神纷乱交错,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往后的路,究竟该如何抉择。
远处王府更楼传来一声悠远的打更声响,沉沉穿透重重庭院,微弱地飘进典籍阁之中。
已是二更天。
漫漫长夜,才刚刚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