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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府孤室 和仇人独处 ...

  •   一连数日,京城上空总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云,日光被云层滤得柔和黯淡,风里褪去了暮春的暖意,带着一丝微凉湿润的气息,缓缓漫过翰林院层层错落的飞檐。院内几株老槐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风拂过枝叶,便响起连绵不绝的沙沙轻响。

      馆内的气氛却不像外头的树影一般闲散松弛。近日朝中一批搁置多年的前朝卷宗要统一送往摄政王府存档校对,差事繁重棘手,人人都不愿揽在自己身上。一众翰林官员围在廊下低声闲谈,目光时不时瞟向窗边独坐的祈泠攸,暗地里互相推托。

      祈泠攸倚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支毛笔,漫不经心地在废纸边角勾画。一身月白官衫剪裁合体,布料素净无纹,乌黑的长发被一支温润的白玉簪牢牢束起,几缕柔软的碎发垂落在眉骨边。他面色素来偏于苍白,连日心神紧绷,眼下淡淡的青痕始终未曾消散,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流转的思虑,面上只浮着一层温和疏离的神色,仿佛周遭众人的推诿纷争都与他无关。

      “这批卷宗要尽数送到摄政王府,府中吩咐,需有一名编修常驻几日,逐卷整理核对。”一名掌院学士负手站在厅堂正中,眉头微微皱起,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诸位谁愿主动前去?”

      话音落下,厅堂之内顿时一片沉寂。官员们纷纷低下头,或是佯装低头翻看手里的文稿,无人愿意应声。人人心里都清楚,王府差事看似体面风光,实则吉凶难测,尤其是近来摄政王频频召见祈泠攸,谁都不愿无端卷入这层纠缠之中。

      掌院学士等了片刻,见无人应声,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视线最终落在了靠窗的祈泠攸身上。

      “祈编修。”

      一声呼唤响起。

      祈泠攸笔尖一顿,缓缓抬起头,眸色平静地望向厅堂中央的掌院。

      “大人。”他的声音清浅温和,声调平稳无波。

      “此事只得劳烦你一趟。”掌院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脱的意味,“馆内其余人皆身负固定编撰要务,抽不开身。这批文书事关旧朝礼制,你平日深耕史籍,此事交由你,最为妥当。”

      周遭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藏着几分幸免于难的微妙情绪。

      祈泠攸指尖缓缓收拢,笔杆被握得微微发紧。心底一瞬间翻涌着几分抗拒。他好不容易处处避让,想尽办法躲开与尹烬隅单独相处的机会,可眼下一道公务派下,竟直接将他推到了王府之中,避无可避。

      若是当众推辞,反倒显得自己心虚有异,容易引来旁人猜忌,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沉默不过短短一瞬,他微微垂首,肩头轻轻下沉,躬身行了一礼。

      “既是馆中公事,臣自当遵从安排。”

      语气听不出半分怨怼,温顺得恰到好处。

      掌院学士松了一口气,微微颔首。

      “甚好。文书今日午后便会装车起运,你收拾妥当,随卷宗一同前往王府,停留数日,待整理完毕再行返馆。”

      “是。”

      祈泠攸直起身,目光遥遥望向窗外沉沉的云天。风卷着槐叶在空中打了个旋,轻轻坠落在窗台上。他安静坐回案边,将手中毛笔搁在砚台之上。

      原本步步小心避开的漩涡,到头来还是一头撞了进去。

      午后的日头偏西,一队马车停在翰林院正门之外,数十只木箱层层堆叠,里面装满泛黄的卷宗竹简。随行的王府护卫神色冷峻,黑衣劲装,腰侧佩着长刀,安静守在马车四周。

      祈泠攸只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布囊,装着几方砚墨、备用毛笔。没有多余行李,一身衣衫整洁朴素,迈步踏上最末一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厚重的滚动声响,车队缓缓驶离翰林院大门,沿着宽阔的长街,向着皇城西侧的摄政王府行进。

      街道上车马往来,两旁店铺旗幌随风摆动。隔着一层半透的纱帘,外面繁华喧嚣的街景缓缓向后退去。祈泠攸靠在车厢内壁,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他知道这一趟驻留王府数日,处处皆是险境。尹烬隅本就对他抱有浓烈的好奇,如今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定然不会轻易放过试探的机会。

      可转念一想,王府之中存放着大量前朝档案,说不定藏有当年粮草转运一案的零星记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能够抓住时机,或许就能寻到一条新的线索。

      危险与机遇纠缠在一起,像两股绳索死死缠绕,勒得人心口发闷。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马车缓缓停下。

      巍峨厚重的朱红府墙横亘在眼前,石狮雄踞大门两侧,铜制门环在天光之下泛出冷硬的光泽。府门大开,引路的管事早已等候在门前,见车队抵达,立刻快步上前。

      “祈大人一路辛苦。”管事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恭敬低沉,“王爷今日有紧急军务,在外议事,暂且不会回府。已经吩咐妥当,西边典籍阁便是大人处理文书之处,阁侧的小院可供大人起居歇息。府中侍从听候大人差遣。”

      祈泠攸迈步走下马车,双脚踩在冰凉平整的青石板上。抬眼望向王府深处,一道道曲折回廊隐在繁茂花木之间,楼阁重重,庭院幽深,看不见尽头。

      “有劳管事引路。”

      管事侧身在前领路,穿过高大的正门,沿着回廊向内走去。脚下石板缝隙里生着细碎青苔,路边的假山池水泛着粼粼波光,游鱼在水底下静静穿梭。庭院深处十分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侍从们来往行走都放轻脚步,不敢高声言语,整座王府弥漫着一股沉肃压抑的气场。

      典籍阁是一座独立的二层木楼,四周环绕着一片竹林,青竹挺拔修长,枝叶交错,将楼宇半掩在翠色阴影之中。一楼厅堂宽阔,一排排高大的木架靠墙而立,空出来的长案恰好用来摆放新送来的卷宗木箱。二楼则设了一间书房,靠窗宽敞明亮,适合伏案校对。阁旁隔着一道月亮门,便是一座小巧的院落,两间厢房,清净僻静。

      “木箱都已经安排人搬运至一楼大堂。大人若是需要人手分拣文书,只管传唤外面的仆役。”管事在阁门前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若无别的吩咐,小人便在外院处理事务。”

      “知道了。”

      管事躬身退去,脚步声渐渐走远,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祈泠攸独自站在典籍阁门前,环顾四周。竹林被风拂动,竹叶簌簌作响,四周看不到侍从的身影,空旷安静。他抬手推开沉重的木门,木头转轴发出一声悠长沉闷的吱呀。

      一箱箱卷宗整齐堆放在厅堂地面,木箱盖子已经掀开,泛黄的书卷层层叠叠,纸张带着经年累月留下的陈旧气息,混杂着一点淡淡的霉味。

      他缓步走到长案边,放下肩上的布囊,抬手拆开最靠前的一只木箱,将一部分卷宗取出来,整齐码放在桌面。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的日光缓缓向西沉降,金色的余晖穿过高处的木格窗,斜斜洒落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

      府里的仆役来过两回,送来茶水与晚饭,摆放妥当之后便躬身退走,不敢多言半句。暮色不断蔓延,窗外的天色由暖橙转为灰蓝,最后沉入沉沉的暗夜里。一轮弯月悬在檐角上空,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淌进屋内。

      祈泠攸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停下手里的动作。案上已经整理出大半卷宗,余下还有不少尚未翻看。他正要起身去倒一杯茶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过院中石板。

      脚步声停在典籍阁大门之前。

      木门被轻轻推开。

      夜风顺着门缝涌了进来,卷起桌角几张轻薄的稿纸,在半空轻轻飘旋片刻,又缓缓落回桌面。

      尹烬隅站在门口,玄色锦袍的衣摆随着夜风微微晃动。他方才自军营赶回府中,肩头尚沾着一点夜晚的露水,墨色长发以玉冠束起,几缕发丝垂在下颌边。深邃的眉眼在门外朦胧的月色之下,明暗交错,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屋内的祈泠攸,目光沉沉。

      “还在忙着?”

      他开口,嗓音低沉,音色带着一点磁性的厚重,在空旷安静的厅堂里缓缓回荡。

      祈泠攸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很快恢复如常,缓缓转过身,垂眸行了一个官礼。

      “王爷。”

      简单两个字,语气克制,维持着臣子该有的分寸,刻意拉开一段距离。

      尹烬隅抬脚跨过门槛,走入厅堂之内,反手将木门合上。厚重的门板“咔嗒”一声闭合,隔绝了外面庭院里的月色与风声。偌大的典籍阁一楼厅堂,一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偌大的空间空旷辽阔,木箱与书架层层排布,将周遭分割出一片片阴影。窗外只有竹叶被晚风拂动的细碎声响,隔着一道木门,遥远而微弱。

      尹烬隅没有立刻靠近长案,只是站在离门口几步远的位置,目光慢慢扫过满桌散乱铺开的卷宗,而后视线重新落回祈泠攸的身上,细细打量。

      祈泠攸站在长案一侧,身形清瘦挺拔,月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下颌柔和利落的线条。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眼底的情绪,面上看不出慌张,可指尖悄悄抵在案沿,无意识地微微用力。

      密闭独处的氛围沉甸甸压在空气之中,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白日军务缠身,迟迟未能回府,倒是委屈你一人在此处理文书。”尹烬隅缓缓向前走了两步,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祈泠攸微微侧过身,避开他直视而来的目光,视线落在桌面泛黄的书卷之上。

      “乃是分内公务,谈不上委屈。”

      他不愿多说多余的话,尽量简短应答,避免话题延伸到自己的身世或是私下的行踪。

      尹烬隅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喜怒。他走到长案的另一端,隔着满满一堆卷宗,与祈泠攸遥遥相对。

      “几日驻留于此,住得可还习惯?”

      “小院清静,并无不便。”

      一问一答,简短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二人之间。

      尹烬隅沉默片刻,不再继续闲话家常,伸出修长的手指,随手拿起案头一卷摊开的旧档,指尖轻轻抚过纸上褪色的墨迹。

      “这批文书之中,藏着不少陈年旧事。有些记载,就连朝中重臣都无缘得见。”他的语速放得平缓,目光看似落在书卷之上,余光却始终锁在对面之人的身上,“你日日埋首其间,若是看到什么值得留意的记载,可以直接禀报本王。”

      这句话意有所指。

      祈泠攸心头一动。对方是否察觉到自己在暗中搜寻旧案线索?

      他面上不动声色,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浅笑。

      “臣只是奉命校对文字错漏,只关心史籍记载是否通顺,其余旧事,不敢妄自揣测议论。”

      刻意把姿态放低,划清界限,表明自己无意过问朝堂旧事。

      尹烬隅抬眼,漆黑的瞳孔牢牢盯住他。月色自窗口淌在他半边脸上,眉眼间的压迫感慢慢升腾起来。

      “是吗。”尾音轻轻上扬,带着一丝不易捉摸的意味,“但愿果真如此。”

      空气骤然凝滞。

      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整座厅堂寂静无声,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响。案头一支银烛静静燃着,跳动的火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晃动不定的阴影。

      祈泠攸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他清楚眼前这人绝不会轻易相信这番说辞。如今密闭一室,没有旁人在场,正是尹烬隅试探盘问的最好时机。

      他必须稳住心神,一言一行都不能露出破绽。

      尹烬隅放下手中卷宗,身子微微前倾,隔着堆叠如山的文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沉沉的气息笼罩过来。

      “夜深了,文书不必急于一时。”他缓缓开口,目光一瞬不瞬,“难得只有你我二人,不如好好说几句话。”

      祈泠攸背脊悄然绷紧,指尖深深抵在冰凉坚硬的木案边缘。

      预料之中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烛火不安地轻轻跳动,两道长长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靠近,纠缠交错在一片幽深的暗影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王府孤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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