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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权衡寸心 查案自保两 ...

  •   三更的更鼓沉沉自远处传来,穿过王府一重又一重的庭院,声音微弱而沉闷,飘进典籍阁的窗内。

      窗外的月色已经斜向西边,薄薄一层清光穿过竹林缝隙,在地面投下交错凌乱的竹影。夜风渐渐凉了,吹动窗棂,发出一阵轻微的咯吱声响。阁外的竹林不停起伏,沙沙的响动连绵不绝,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絮语。

      厅堂之中,烛火已经燃去大半。灯盘里积了厚厚一圈暗红的烛泪,火光微微晃动,将屋内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扭曲。

      祈泠攸低头盯着纸面上那一团晕开的墨渍,指尖还攥着那一支毛笔。乌黑的墨色在泛黄的纸上肆意漫开,好好一段校勘过的文字就此毁掉。

      他沉默片刻,手腕微微一动,将笔轻轻搁在砚台边缘。笔杆撞击砚石,响起一声清脆短促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方才一瞬间心神失守,才会留下这样一处破绽。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污渍。心头纷乱的思绪依旧翻涌不休,尹烬隅方才那句宣告,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

      身后,尹烬隅依旧坐在紫檀木椅上,没有出声。

      祈泠攸能够清晰感受到那一道视线,安静地落在自己的脊背之上,不急不躁,却无处不在,叫人没有办法彻底放松。

      他缓缓站直身子,抬手把这一张染了墨迹的稿纸掀到一旁,抽出一张干净的麻纸铺在案头。

      动作缓慢有序,外表看着平静如常,可心底正在反复掂量眼前这条进退两难的路。

      若是执意避开尹烬隅,往后不再接受王府传来的任何召令。以翰林院编修微薄的权限,根本接触不到深藏在内府、户部库房之中的陈年档案。当年祈家覆灭,所有记载粮草转运案的文书尽数被当权者封存。没有高位之人的默许,他连卷宗的门都摸不到。数年蛰伏的计划,便会就此停滞。

      可若是顺势靠近,借尹烬隅的权势去追查真相,代价便是将自己送到这只猛虎的掌心。尹烬隅心思深沉难测,占有欲外露,一旦哪天他心生猜忌,只要稍稍翻手,便能将祈泠攸所有的伪装撕得粉碎。到那时,不止复仇无望,自己的性命也会顷刻化为乌有。

      两条路,一条寸步难行,一条步步惊心。

      祈泠攸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面上不见波澜,只有下颌极细微地绷紧,泄露了内心的挣扎。

      一身月白官衫被夜色浸得微凉,肩头的线条清瘦利落。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一侧,随着一次极轻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拿起墨锭,缓缓在砚台中研磨。墨条摩擦砚石,发出细密均匀的沙沙声响。墨汁一圈圈晕开,漆黑浓稠。

      身后忽然传来衣物布料轻微摩擦的动静。

      尹烬隅站起身了。

      沉重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一步一步,慢慢朝着长案这边靠近。

      祈泠攸手上研磨的动作没有停下,只是指尖力度悄然加重,墨石压在砚面,磨出来的声响陡然粗重几分。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砚台里盘旋的墨汁之上。

      “夜深至此,还不肯歇息?”

      尹烬隅的声音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响起,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温热的气息隔着一段距离漫过来。

      祈泠攸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半边肩膀。

      “余下的卷宗尚有不少,若是耽搁进度,明日无法按时交差。”

      他的声音清浅克制,刻意维持着公事公办的语气,不愿意将话题引向方才那场对峙。

      尹烬隅走到案边,停在他身侧,低头看向桌面散乱铺开的文稿。视线扫过那张染了墨渍的废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心神不定,勉强伏案,也做不出妥当的活计。”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那张污损的纸页边缘。

      “何必为难自己。”

      祈泠攸手腕一顿,停下了磨墨的动作。

      他抬眼,侧过头望向身侧的男人。烛火映在一双眼眸深处,情绪藏得很深,只余下一层淡淡的疏离。

      “王爷若是觉得臣在此处碍事,大可下令,命我明日一早便返回翰林院。”

      一句试探,说得平缓,没有半分赌气的锋芒。

      尹烬隅闻言,眉峰轻轻扬起一点弧度。玄色锦袍上流云暗纹在火光下明暗流转,他垂眸看向祈泠攸,目光锐利,仿佛一眼便能看穿对方藏在心底的盘算。

      “你想回去?”

      “臣自当听命于翰林院,并非王府属官。”祈泠攸不卑不亢,缓缓回话,“在此只是临时奉命整理文书,差事了结,本就该离开。”

      尹烬隅轻笑一声,笑声很低,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意味。

      “差事了结,也未必便能如你所愿脱身。”

      他收回手指,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翰林院的差事安排,不少地方都要先过问本王的意思。若是我不愿放你远离,馆中掌院,自然懂得如何安排。”

      直白地挑明手中的权柄,没有半分遮掩。

      祈泠攸心口微微一沉。

      这话不是恐吓,是摆在眼前的事实。皇城之内,大半人事调度,都绕不开摄政王的意志。想要靠推脱公务躲开纠缠,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他沉默片刻,缓缓垂下目光,视线落回砚台之中。

      “王爷为何偏偏盯住臣不放。”

      这一次,他主动开口发问,语气里藏着一丝疲惫。不再一味回避,打算试着摸清对方真正的心思。

      尹烬隅静静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

      “原因,现在告诉你,未免太过无趣。”

      他避开了正面回答。

      “往后时日尚长,你慢慢便会明白。”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给祈泠攸压上一层无形的重担。漫长的时日,意味着往后无数个日夜,都要在这人的注视之下周旋。

      祈泠攸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砚台边缘,指尖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让纷乱的心神稍稍安定几分。

      他知道继续追问也得不到答案。尹烬隅城府极深,不会轻易将心底的谋划袒露在外。

      “既然王爷心意已定,臣多说无益。”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庭院里的竹林隐在一片幽深的暗影之中,看不真切。

      “只是还望王爷记住一件事。臣身上自有本分,不会因外力逼迫,便轻易舍弃本心。”

      语气平静,却藏着不肯屈服的底线。

      尹烬隅望着他侧过来的侧脸。火光柔和地勾勒出下颌的线条,肤色偏白,唇线绷得平直,透着一股不肯妥协的韧劲。

      心底那一份兴致,又浓重了几分。

      他见过太多朝堂官员,在权势面前弯腰屈膝,谄媚讨好,唯恐怠慢分毫。眼前这人明明身处弱势,却依旧守住一身傲骨,哪怕形势不利,也不肯把姿态放得太低。

      这份与众不同,正是最勾人的地方。

      “本心。”尹烬隅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我倒很想看一看,你的本心,究竟能够撑到几时。”

      话音落下,他不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身走向厅堂靠里侧的窗边。

      窗沿宽阔,他抬手推开半扇木窗。

      一阵带着深夜寒气的晚风猛地涌进屋内,吹动案头散落的纸页,几张轻薄的稿纸被风掀起,在空中轻轻翻飞。烛火剧烈摇晃,火光忽明忽暗。

      竹林的风声一下子清晰起来,浩浩荡荡,在漆黑的庭院里回荡。

      “你慢慢处理文书,我到外面廊下站一会儿。”

      尹烬隅的声音随着夜风飘过来。

      话音刚落,他便抬脚跨出门槛,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半掩,留出一道狭长的缝隙。

      厅堂之内,终于只剩下祈泠攸一个人。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细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风吹竹叶连绵不断的声响。

      紧绷已久的肩背,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祈泠攸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许久。他往后退了一步,脊背轻轻靠在冰冷坚硬的桌沿上,闭上双眼。

      方才面对面周旋,每一句应答都要再三斟酌,每一个神情都不能露出破绽,心神消耗极大。

      黑暗在眼皮底下铺开,无数念头在脑海里来回冲撞。

      远离尹烬隅,则旧案线索彻底断绝,祈家满门冤屈永无昭雪之日。若是选择靠近,便是把自己送入危局,身份随时可能暴露,一步踏错便是死路。

      两种念头反复撕扯,像是两只手朝相反的方向用力拉扯他的四肢。

      他能不能赌一次?

      借着摄政王的势力,去打开那些封锁严密的档案,找到当年粮草案的证据。与此同时,步步谨慎,掩藏自己的来历,不让尹烬隅察觉真相。

      可尹烬隅何等精明,心思深沉,观察力敏锐到可怕。在他眼皮底下行事,一丝微小的疏漏都足以酿成大祸。

      若是中途被看穿,所有的隐忍蛰伏,都会化作一场空。甚至有可能,尹烬隅本身便和当年的案子有所牵连。

      这个猜想猛地跳出来,叫祈泠攸心头骤然一凛,后背泛起一层淡淡的寒意。

      他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摄政王是敌是友。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揣测。

      万一尹烬隅正是当年冤案的推手之一,自己主动凑上前,便是自投罗网。

      祈泠攸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盛满沉沉的顾虑。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指腹轻轻揉按着酸胀的太阳穴。

      窗外廊上传来缓慢走动的脚步声,隔着一道门板,隐约可闻。尹烬隅并没有走远,只是守在门外。

      也就是说,他依旧被困在这片势力范围之内,不存在真正独处的安宁。

      祈泠攸挺直脊背,重新拿起了手中的毛笔。

      眼下还不是做出最终抉择的时候。至少在王府整理卷宗的这几日,可以悄悄翻阅旧档,试着搜寻粮草转运一案的蛛丝马迹。先拿到一点线索,再决定往后要如何与尹烬隅周旋。

      不必立刻赌上全部,先试探深浅。

      这个念头在心底慢慢落地,纷乱的心绪终于找到了一处落脚点。

      他蘸饱墨汁,笔尖稳稳落在干净的纸页之上,一字一句,重新开始校勘卷宗。

      屋外,廊下。

      夜风掀起尹烬隅宽大的袍角,衣料在风里轻轻翻飞。他单手背在身后,站在廊柱阴影之中,目光望向沉沉的夜空。

      残月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他的侧脸。眉眼之间,没有了方才面对祈泠攸时那份外放的压迫感,只剩下一片幽深难测的沉静。

      身后典籍阁木门半掩,一点摇曳的灯火透过缝隙流出来。

      他清楚方才屋内那人正在经历一场艰难的权衡。祈泠攸心里藏着很重的秘密,那层温和疏离的外壳之下,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执念。

      尹烬隅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处佩戴的玉扣,冰凉的玉面在指腹间滑动。

      他暂时不去逼迫太紧。

      绳子攥得太用力,猎物反倒会不顾一切铤而走险。不如松开一丝缝隙,给对方留出一段自我挣扎的时间。

      总有一天,祈泠攸会自己做出选择。

      一阵夜风呼啸穿过整片竹林,万千竹叶一同响动,声势浩荡,如同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悄然酝酿在沉沉夜色之下。

      阁内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断断续续,隔着门板,微弱地传到廊外。

      一内一外,两个人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各怀心事。

      偌大一座摄政王府,在深夜的沉寂之中,暗流已经缓缓涌动。

      祈泠攸埋首于如山卷宗之间,一页一页细心翻阅校对。他表面专心处理公务,目光却会时不时在一些记载前朝军政、粮草调度的篇目之上多做停留,把字句之间暗藏的信息悄悄记在心底。

      大多只是寻常的赋税调度记录,没有与当年惨案相关的记载。

      时间缓缓流淌,更鼓一声接着一声,在夜色深处响起。

      天边遥远的东方,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微光,将沉沉黑夜撕开一道细微的口子。天快要亮了。

      祈泠攸停下笔,抬起头,望向窗缝外那一缕朦胧的天光。眼底藏着一丝疲惫,却又有一点微弱的决心慢慢升起。

      无论前路多么凶险,祈家的冤屈,他不能就此放弃。

      门外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木门被轻轻推开。

      尹烬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晨光的雏形衬在他身后,轮廓深邃冷硬。

      “天快亮了。”他的声音穿过清晨微凉的空气,轻轻落在屋内,“暂且放下手头文书,回侧院歇息片刻。”

      祈泠攸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前的男人。

      一夜权衡,纷乱的心绪渐渐收敛。

      他没有开口拒绝,只是轻轻放下手中毛笔。

      “谨遵王爷吩咐。”

      短短一句话,语气平和,听不出顺从,也听不出抗拒。

      一场漫长的挣扎,尚且没有得出最终的答案,可脚下的路,已经不得不继续往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权衡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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