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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避影藏锋 想尽办法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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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渐深,翰林院庭院里的海棠落尽之后,层层叠叠的槐叶便铺满了枝头。阳光穿过繁密的枝叶,在青石板地面割出斑驳晃动的光影,暖风掠过树梢,掀起一阵细碎沙沙的叶响。馆内一如既往安静,十余位史官分坐于长案两侧,笔尖落在纸上,只有连绵不绝的轻响在空气里缓缓流动。门外不时有往来的小吏脚步匆匆,低声交谈几句,很快又归于沉寂。
祈泠攸伏在靠窗的案头,指尖握着一支狼毫笔,手腕平稳,一笔一画誊抄着前朝的礼乐记载。一身洗得平整的月白官衫,料子朴素并无纹饰,乌黑的长发用一支普通玉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眉边。他面色本就偏浅,连日心神紧绷,眼下浮起一层极淡的青影,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掩住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面上只余下一派温和淡然,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眼前的书卷文字之中。
桌角平放着一张刚刚送到的传帖,米黄色的笺纸边缘工整,上面是摄政王府属官的笔迹,传召他午后前往王府,校对一批前朝边防文书。
目光余光扫过那张帖子,祈泠攸握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起一点浅白。墨汁顺着笔尖落在宣纸之上,多出一道突兀歪斜的墨痕。他顿了顿手腕,轻轻将笔搁在砚台边缘。
身旁一位年长的翰林学士抬过头来,视线随意一瞥,笑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愿打破馆内的静谧。
“祈编修,又是王府送来的文书差事?近日摄政王频频传召你,可见是十分看重你的才学。”
老者眉眼和善,语气里带着几分善意的艳羡,并无半分试探。
祈泠攸微微侧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神色平和,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他抬手将那张传帖往案边推远了些许。
“不过是整理旧档的琐事,谈不上看重。”
话音轻缓,声调平平淡淡,没有过多情绪起伏。说完之后,他便重新低下头,拿起一旁的裁纸小刀,小心削去纸上那一道污损的墨迹,不愿再多谈论这件事。
老者见他无意深谈,也便笑了笑,转回身子,继续埋头处理自己手头的文稿。
周遭恢复安静。
祈泠攸垂着眼,刀刃在纸面轻轻滑动,心神却早已飘向别处。
短短三日之内,三道传召。第一次他避无可避,只能动身前往王府,可若是次次都顺从,不消多久,自己便会变成摄政王府里随叫随到的人。那样一来,一举一动都会置于尹烬隅的视线之下,暗中调查祈家旧案的计划,迟早会露出破绽。
他清楚尹烬隅眼底藏着的兴致,那不是单纯赏识文士的眼光,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占有意味的打量,像猎人盯住了一件引起好奇的猎物。靠近那座王府,就等于一步一步踏入一张无形的罗网。
可念头拐到另一端,他心底又是一阵沉沉的滞涩。皇城之内,所有陈年档案都被牢牢锁在各处官库。若是没有摄政王默许的权势庇护,很多封存多年的卷宗,他一个区区翰林院编修,连靠近都做不到。家族血海深仇摆在眼前,线索渺茫,每一条蛛丝马迹都来之不易。刻意疏远尹烬隅,固然能够保全自身的安全,追查真相的路,也会立刻变得寸步难行。
两种思绪在心底来回拉扯,沉甸甸压在胸口,叫人喘不过气。
刀刃一不小心划得深了些,指尖被锋利的刀口蹭过,一道浅浅的伤口立刻渗出血珠。
细微的刺痛传来,祈泠攸猛地回神。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将受伤的指尖拢在宽大的袖管里,不让旁边的人看见。目光望向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地面摇摇晃晃,如同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思。
不能再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至少,要尽量避开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招来站在廊下等候差遣的一名馆内仆役。
“去回禀王府来使,就说我今日手上有朝廷钦定的礼制文稿,限期要完成誊录,分身乏术,今日无法赴府。文书校对一事,可请翰林院另外两位编修一同前去,二人皆精通史籍,足以办妥差事。”
仆役躬身应了一声,轻步退出去传话。
看着那人走远的背影,祈泠攸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气息。这只是第一次推脱。摄政王权势滔天,一次婉拒未必能起到作用,接下来恐怕还要有更多周旋。
时间一点点流逝,正午的日光渐渐爬到屋顶正中。
没过半个时辰,方才出去回话的仆役折返回来,神色有些局促不安,走到案边,微微弯腰压低了声音。
“大人,王府的差人回话,说这批卷宗内容繁杂,旁人不熟悉之前校对的体例,非大人前去不可。”
祈泠攸眉尖轻轻一蹙。
对方没有发怒,没有强硬下令,只用这样一个理由堵死了找人代劳的退路。看似温和,实则没有留下半分退让的余地。
他指尖在桌沿慢慢叩了两下,清脆微弱的叩击声一下一声,在安静的桌前响起。
既然不能完全推脱不去,那便设法避免独处。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句,“你再过去一趟,禀报王府,说我一人处理效率不足,恳请允许我带上两名翰林院书吏随行,帮忙分拣卷宗,加快进度。”
仆役领命再度离开。
这一回等待的时间更长。阳光缓缓向西偏移,窗沿的阴影慢慢挪动位置。槐树上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啼鸣几声,很快又振翅飞走。馆内的官员陆续起身,去往偏厅用午膳,脚步声来来往往。
祈泠攸没有动身吃饭,只是坐在原地,随手翻开一卷史书,目光落在字句之上,却没有真正读进去。他一直在猜测尹烬隅会如何回应这个请求。若是对方执意只要他一人前往,那么局势便会更加棘手。
许久之后,仆役终于回来。
“回大人,王府应允了,可以带上两名书吏同行。只是吩咐,黄昏之前必须将紧要部分整理完毕。”
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稍稍落下,却依旧不敢松懈。允许多人随行,至少府内不会只有他与尹烬隅二人,对方便难以肆无忌惮地试探施压。
祈泠攸合上手中书卷,缓缓站起身。身形清瘦,衣衫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抬手抚平衣襟上细微的褶皱,面上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一份警惕没有消散半分。
“备车吧。”
简单两个字落下。
片刻之后,两辆马车停在翰林院正门之外。前面一辆是王府派来等候的马车,车厢宽大,由两匹骏马牵引;后面一辆是翰林院寻常的公车,载着两名奉命随行的书吏。
街道之上行人往来,车马络绎不绝。暮春的风卷起街边尘土,混着路边花木淡淡的香气,飘进掀开一角的车帘。
祈泠攸独自坐在王府马车的车厢之中。软垫柔软,四壁安静,只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规律沉闷的隆隆声响。他侧过身,透过纱帘望向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一座座坊市、朱门宅院接连掠过,朝着皇城深处行进,最终一路行至摄政王府巍峨厚重的朱漆大门之前。
高大的石狮镇守在大门两侧,府墙绵延,院墙之内楼阁重重。黑衣护卫立在门前,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过驶来的马车。
马车缓缓停下。
府内管事上前掀开帘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克制。
“祈大人,王爷此刻在前厅会见朝臣,暂且无暇过来。吩咐小人领着大人去往西侧的典籍阁,随行两位书吏可以在阁外偏房等候,分拣文书。若是大人需要,随时可以传唤。”
祈泠攸迈步走下马车,双脚落在青石板上,微凉的地气透过鞋底传上来。他抬眼望向幽深曲折的府内回廊,廊檐下悬挂着一串串铜铃,风一吹,便荡开细碎叮咚的轻响。
“劳烦引路。”
语气客气疏离,没有多余的寒暄。
管事颔首,转身在前引路。长长的回廊蜿蜒向前,两侧种满高大的翠竹,层层竹叶交错,投下大片幽深的阴影。庭院里池水清澈,几尾红鱼在水面缓缓游动。一路走来,府内侍从皆是低头疾行,无人敢随意交谈,整座王府笼罩在一种沉肃压抑的气氛里。
典籍阁坐落在庭院西侧,是一座两层高的木楼。一楼大厅宽阔,一排排高大的木架靠墙摆放,层层叠叠堆满卷宗文书。阳光透过高高的格子窗斜斜照进屋内,扬起无数细小漂浮的尘埃。
两名书吏被领到外面一间偏室,一堆初步分拣好的文书已经摆在那里。
管事站在阁门边上,微微欠身。
“大人的文稿都在楼上主室。若无别的吩咐,小人便在外厅候着。”
“嗯。”
管事退出门外,木门轻轻合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响。
祈泠攸独自踏上木质楼梯,每一步踩在木板上,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回响。二楼房间宽敞,中央摆着一张宽大长案,成堆的卷宗整齐堆叠在桌面之上。窗边一张软榻,案头摆着一盏尚未点燃的鎏金灯台。
他走到长案旁边,低头翻看最上方一卷文书。字迹是前朝旧笔,纸张泛黄发脆。目光扫过字句,心神却没有放在校对内容上,耳朵始终留意着楼梯口的动静,时刻警惕会不会有脚步声靠近。
只要外面两名书吏就在隔壁,便不至于陷入密闭的独处境地。
可他心底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尹烬隅若是真有心要单独与他谈话,区区两个书吏,轻而易举就能被支开。
时间缓缓流淌。他拿起朱笔,耐下心,一页一页校对文稿,修改字句错漏。笔尖划过纸页,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不知过去了多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沉稳缓慢,一步一步踏上楼梯。
祈泠攸握着笔的手腕骤然一顿。
脚步声停在二楼门口。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缝隙,而后完全敞开。
尹烬隅站在门框之处。一身玄色锦袍,衣料上暗绣着流云纹路,墨色长发只用一根玉冠束起,轮廓锋利深刻。眉眼深邃,一双眸子沉沉望向屋内的人,目光直直落在祈泠攸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他方才在外处理政务,眉宇间尚残留一丝朝堂之上的凛冽气场。
身后没有跟随侍从。
祈泠攸缓缓抬起头,面上神色不变,只是脊背悄然绷直,指尖松开手中的毛笔,笔杆轻轻搁在砚台边上。
“王爷。”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
尹烬隅缓步跨过门槛,走进房间,随手将门往后推了推。门板闭合,隔绝了外面庭院的风声,一瞬间,偌大的二楼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祈泠攸心头猛地一沉。
外面的书吏,已经被支开了。
尹烬隅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只是慢慢走到长案另一侧,隔着满桌堆叠的卷宗,静静地望着他。低沉温和的嗓音缓缓响起,在安静的屋子内回荡。
“今日为何要推脱传召?”
一句问话简单直接,没有迂回试探。
祈泠攸垂了垂眼,面上维持着有礼的距离,语气不卑不亢。
“翰林院尚有公务亟待完成,不敢有所耽搁,故而方才想要推辞。”
尹烬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漆黑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浓烈的兴致。他微微倾身,上身越过桌面,距离骤然拉近。压迫感如同潮水一般笼罩过来。
“公务繁忙?”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尾音轻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穿透力,“还是,你刻意在躲着本王?”
空气一瞬间凝滞。
窗外竹叶摇晃的声响变得遥远微弱。
祈泠攸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迎上对方的视线,目光落在桌角一卷泛黄的古籍之上。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起伏。
他不能承认回避,一旦承认,便是将自己的戒备心思摊开在这人眼前。
“臣不敢。”
短短三个字,简洁克制。
尹烬隅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逼问,缓缓直起身子,重新站直。视线扫过桌面上已经校对过半的卷宗,语气恢复平淡。
“既然文书还未做完,那便继续。本王就在这里稍坐一会儿。”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到窗边的软榻旁,缓缓落座。手肘随意撑在榻边,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站在长案另一侧的祈泠攸,视线牢牢将他锁在视野之中。
祈泠攸知道,此刻再说什么请王爷离开的话,只会徒增破绽。他只能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校对面前的文稿。
笔尖在纸上滑动,可每一个字都看得飘忽不定。背后那一道沉沉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叫他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刻意拉开距离,想尽办法回避独处,可眼前这人,轻而易举便打破了他所有安排。
皇城这一盘棋局,他才刚刚站到棋盘之上,就已经被最有权势的执棋者盯上。
暮色慢慢自窗外渗透进来,天边的日光渐渐黯淡,房间里的光影一点点沉下去。
漫长的沉默笼罩着二楼的屋子,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之中,一遍一遍轻轻响起。
退路,似乎正在一点一点,从他脚下悄然消失。
要不这样吧宝宝们,每天四更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