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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频传召令 被仇人频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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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暖风卷着街边杨花,漫天飞絮悠悠扬扬,飘落在翰林院朱红的廊檐之上。庭院里的海棠已经渐渐开过盛期,枝头余下零星几朵残花,被风一吹便簌簌坠落,在青石板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萎败的粉白。白日里馆内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安静,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连绵不绝,间或传来侍役走动时木底鞋轻叩地面的动静。
祈泠攸坐在靠窗的案前,垂首校勘一卷前朝的起居注。
一身素色官衫熨帖平整,乌黑发丝被一支哑光墨玉簪牢牢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角。他面色是长久伏案而生的冷白,眉形清浅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落,将眼底情绪尽数掩在一片浅浅的阴影之下。下颌线绷得平直,唇色偏淡,不说话的时候,周身便裹着一层疏离淡漠的气息。
右手捏着一支狼毫笔,手腕平稳,一字一句核对文稿之中的错漏。左手放在桌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一道细密的针脚,那是他贴身藏着半张残破字条的地方,纸上记载着当年粮草途经青峡谷的日期。每一次指尖触到布料之下坚硬的边角,心口便轻轻沉一下。
自那日太和殿早朝过后,他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尹烬隅记住了他。
那一道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视线,直到现在还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他本打算隐于人群,做一个无人留意的影子,可朝堂之上一次脱口而出的建言,便将自己推到了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眼前。这三日以来,他行事愈发收敛,与人闲谈时刻意放低姿态,遇事绝不争先,只盼能够淡化那日在金殿之上留下的印象。
桌角放着一盏凉茶,水面浮着几片干枯的茉莉花瓣,早就失了温度。祈泠攸提笔勾改一处文字谬误,笔尖一顿,耳尖微微一动。
长廊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府内寻常侍从缓慢闲散的步伐,脚步声铿锵利落,带着王府侍卫特有的肃然气场。
厅堂内一众编纂官员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顿了半分,几道目光悄悄往门口的方向飘去。
祈泠攸的脊背一瞬间绷紧,握着毛笔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青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一名身穿藏青色王府内侍服饰的男子站在门槛外,身姿挺拔,面上没有多余神情,目光在屋内扫过一圈,最后稳稳落在了窗边的祈泠攸身上。他抬手展开一卷明黄色的手谕,声音清亮,穿透室内安静的空气。
“摄政王府传令,翰林院编修祈泠攸,即刻随我入府,校对一批皇室秘藏史料。”
话音落下,厅堂里顿时泛起一阵极轻的骚动。周围几名同僚飞快地互相交换眼神,眼底藏着诧异与羡慕。能够奉命前往摄政王府整理典籍,在旁人眼里是一桩难得的机缘,若是能够得到摄政王赏识,往后仕途便可平步青云。
掌院学士从里间快步走出,神色恭敬地对着内侍微微颔首,随即侧过头看向祈泠攸,语气带着几分叮嘱。
“祈编修,王爷有令,不可耽搁,速速收拾妥当随使者前去。切记言行谨慎,切莫失了分寸。”
祈泠攸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笔杆轻轻搁在砚台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他慢慢站起身,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晃荡,面上依旧维持着一副平静恭顺的模样,没有流露出半分慌乱或是欣喜。
“下官知晓。”
声音清润平缓,听不出心底翻涌的波澜。
他弯腰将摊在案上的书卷一一收拢整齐,叠好稿纸,放进一侧木匣之中。动作缓慢从容,借着收拾物件的片刻空隙,飞快在心底权衡局势。
推脱?
如今尹烬隅以公务为名传召,若是凭空推辞,便是公然违抗摄政王的指令。大胤朝野之中,尹烬隅手握生杀大权,一次抗命,足以引来滔天祸事。他如今身份尚且脆弱,丝毫不能做出引人怀疑的举动。
可若是前去王府,便是主动踏入对方的视线范围之内。尹烬隅既然特意点名传召,绝不会仅仅只是为了校对几卷文书那么简单。那人必定是想借着公务的由头,试探自己的底细。
思绪电光石火之间盘旋,他垂着眼,掩去眸底深处的戒备。眼下没有拒绝的余地。
简单收拾好随身的一方砚台与几支毛笔,祈泠攸对着掌院学士微微躬身行礼,转身跟着那名王府内侍走出翰林院厅堂。
穿过曲折悠长的回廊,庭院里的落花被风卷起,擦过他的肩头。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一块块破碎晃动的光影。一路上内侍没有多说话,只在前面引路,脚步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府门外停着一辆乌木车厢的马车,拉车的马匹毛色乌黑油亮,马鞍配饰皆是低调精致的玄铁纹饰,是摄政王府出行专用的车马。两名黑衣护卫分立在马车两侧,身姿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往来行人。
祈泠攸微微低头,弯腰踏入车厢。车厢内部宽敞,铺着一层厚实的暗纹绒毯,窗边垂落厚重的墨色纱帘,隔绝了街上的景象。马车车轮滚动,平稳地驶上长街,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低沉连续的隆隆声响。
纱帘缝隙漏进一缕细碎日光,落在他的手背之上,暖意浅浅,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
他靠在车厢内壁,闭上双眼。脑海里不断回想那日大殿之上尹烬隅的神情,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够看穿人心深处所有隐藏的秘密。
这次传召只是开端。
马车一路穿过京城繁华的长街闹市,街上行人如织,商铺连绵,喧嚣人声隔着一层车厢壁朦胧地飘进来。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马车速度放缓,最终缓缓停下。
车帘被护卫从外面掀开,刺眼的天光骤然涌入。
祈泠攸抬眼望去,眼前便是摄政王府巍峨厚重的朱漆大门,一对巨大的石狮蹲守在台阶两侧,神态威严。高高的院墙绵延向远方,墙头上排布整齐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府门前侍卫层层伫立,铠甲寒光凛冽,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肃杀庄重的气息。
他微微俯身,踏出马车,脚下踩在平整光滑的青石板上。
内侍在前引路,穿过层层院门,庭院一重接着一重。园内楼阁错落,长廊曲折,池面浮着层层碧绿荷叶,几尾锦鲤在水面缓缓游弋。沿路的仆役侍卫全都垂着头,目光不敢随意四顾,安静得只能够听见脚下鞋子踩踏石板的轻响。
一路上并没有见到尹烬隅本人。内侍将他领到西侧一处藏书阁门前,停下脚步,侧过身。
“王爷尚有要事处理,祈大人先在此处校对卷宗,所需纸笔皆已备好,若是有别的需求,可以传唤门外值守的侍从。待到晚间事务完毕,自会有人送大人返回翰林院。”
说完,内侍微微欠身,转身退了下去。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偌大一间藏书阁,层高极高,一排排高大的檀木书架沿着四面墙壁层层堆叠,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典籍。空气中浮动着陈年纸张、松烟墨与檀香交织在一起的厚重气息。几扇高窗敞开,午后的日光斜斜淌进屋内,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屋子中央摆放一张宽阔的长书案,上面已经整齐堆放着十余卷泛黄的皇家史料,笔墨砚台一应俱全。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祈泠攸一个人。
他缓步走到书案之前,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林立的书架。指尖轻轻落在一卷摊开的史册封皮上,纸面粗糙,年代久远。
尹烬隅并不现身,只把他单独安置在此处。这究竟是刻意的敲打,还是仅仅在试探自己会不会趁着独处之时四处窥探?
祈泠攸收回手,站直身体,没有在藏书阁里随意走动。他拉开木椅坐下,拿起案头的文稿,埋首开始校对文字。
时间缓缓流淌,窗外的日光一点点向西偏移。笔尖不停起落,一行行文字自眼底掠过,可他大半心神都悬在周遭动静之上,耳朵留意着门外走廊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声响。
直到暮色漫上天边,橘红色的晚霞透过高高的窗棂洒进屋子,将墙面书架染上一层暖红。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沉稳缓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祈泠攸手腕一顿,笔尖在宣纸之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墨痕。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门口。
尹烬隅立在门框处,一身常穿的玄色锦缎便袍,衣身绣着暗纹云形纹样,没有朝服那般隆重威严,却依旧带着压人的气场。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箍束起,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柔和了面部锋利的轮廓,却掩不住眼底深沉的锋芒。他身形颀长挺拔,一只手随意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缘,目光越过偌大的藏书室,直直落在书案后的祈泠攸身上。
低沉的脚步声响起,他迈步走入屋内,木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
“一下午,校对得如何?”
尹烬隅的嗓音低沉磁性,语速平缓,每一个字落在安静的房间里,都格外清晰。他缓步走向长案,脚步停在距离桌沿两步之外的位置,视线扫过桌面上已经修改过半的文稿。
祈泠攸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脊背保持着一道挺直却谦卑的弧度,面上神色不动分毫。
“回王爷,大半文稿已经校勘完毕,尚有三卷没有核对。史料之中几处纪年矛盾,下官都已标注在侧边空白处。”
他说话时刻意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尹烬隅胸前衣襟,不敢直接与那双深邃的眼睛对视。
尹烬隅垂眸看向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指尖轻轻点了点一处标记,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心思倒是细致。”
一句简短的评价,听不出究竟是真心赞许,还是一句客套的试探。他抬起眼,视线牢牢锁在祈泠攸的脸上,目光缓缓描摹青年清隽的眉眼。
“翰林院事务繁多,往后府内若是有典籍校对的差事,便会时常传召你过来。”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祈泠攸胸腔猛地一沉。
果然不是一次性的差事。
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他,往后二人之间的牵扯,不会就此断绝。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依旧维持着恭谨的姿态,声音平稳无波:“王府有命,下官自当遵从。只是翰林院日常公务繁重,恐时常抽身不得。”
话语委婉,藏着一层隐晦的推脱之意。
尹烬隅眉峰轻轻向上挑了一下,向前又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一片淡淡的阴影覆在祈泠攸身上,压迫感扑面而来。
“翰林院掌院那边,本王自会吩咐。”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一句话便轻轻碾碎了他试图用来回避的借口。
祈泠攸的肩背悄然绷紧。他明白,眼前这人已经堵住了自己退路。想要借翰林院公务繁忙为由回避传召,已经行不通。
他沉默片刻,缓缓低下头:“王爷安排,下官不敢违逆。”
没有再继续争辩。无谓的反抗只会招来更深的留意,眼下只能暂且隐忍。
尹烬隅望着他垂下的头顶,能够看见青年耳廓边缘微微泛起一层浅淡的血色。那是克制情绪之时,不自觉流露出来的细微破绽。这人表面温顺服从,骨子里却满是戒备,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小心翼翼地筑起高墙,将自己隔绝在外。
这副处处提防的模样,愈发勾起心底的兴致。
他不再继续逼迫,侧身走到书架一侧,抬手抽出一卷装订整齐的史书,指尖抚过泛黄的封皮。
“你继续做事,本王在此稍坐片刻。”
一旁摆放着一把梨花木扶手椅,尹烬隅顺势落座,姿态闲适,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书案边的祈泠攸身上。
狭小的藏书阁之内,气氛瞬间凝滞。
祈泠攸重新坐回椅上,握着毛笔的手多了一丝滞涩。明明眼前还有成堆的卷宗需要校对,可在那一道视线的注视之下,每一个字写起来都格外沉重。
窗外晚霞渐渐褪去颜色,天边转为暗沉的灰蓝,暮色一点点吞噬庭院里的光亮。屋内燃起一盏银台油灯,跳动的暖黄火光将两道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书架之上,交错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清晰的边界。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在寂静里孤单地响起。祈泠攸埋首于卷宗之中,思绪却纷乱不已。
往后会有一次又一次这样的传召。他躲不开尹烬隅的召见,每一次踏入这座王府,都等于行走在刀刃之上。可反过来想,王府藏书之中,会不会藏着户部粮草旧案被封存起来的记载?若是能够借着频繁入府的机会,悄悄搜寻线索,或许能够得到平日里无法接触的秘密档案。
念头刚一升起,一股寒意便顺着脊椎爬上来。
不能抱有这样的妄想。
靠近尹烬隅,是一场豪赌。赢了,便能拿到冤案真相的线索;一旦赌输,自己祈家遗孤的身份暴露,顷刻间便是万劫不复。
两种心思在胸腔之中反复撕扯,像两股力道相反的细绳,将心神拉扯得隐隐作痛。
一旁座椅上,尹烬隅安静地看着书页,余光却一刻没有离开那个伏案的身影。他清晰地看见青年握着笔的手指有一瞬极轻的颤抖,看见他垂着的眼睫飞快颤动了两下。
这人心里藏着事。
藏着一道很深的心事。
尹烬隅将书卷缓缓合上,放在身侧的小几上,没有开口追问。现在还不是戳破伪装的时候。来日方长,一次又一次的召见,总有一天,这一层冰冷坚硬的外壳会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藏着的秘密。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王府,庭院里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巡夜侍卫低沉的梆子声。
祈泠攸终于将最后一卷史料校对完毕,放下毛笔,长长地吐出一口压在胸腔里的气息。他将文稿整齐叠好,起身转身看向一旁坐着的男人。
“王爷,所有卷宗校勘完毕。”
尹烬隅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灯火之下投下深邃的影子。他目光落在祈泠攸脸上,声音平缓。
“天色已晚,派人送你回翰林院。三日之后,再来王府,整理一批前朝户部存档文稿。”
又是一道明确的指令。
祈泠攸的指尖在身侧悄然蜷起,随即迅速松开。他微微俯首:“是。”
尹烬隅抬手,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守候在外的内侍推门而入,躬身等候吩咐。
“护送祈大人返回翰林院。”
“是。”
祈泠攸最后看了一眼满室林立的书架,转身跟着内侍走出藏书阁。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一道落在背上的视线。
穿过重重庭院,再次登上王府门外的马车。车厢晃动,车轮碾过石板路,朝着翰林院的方向驶去。
纱帘之外,京城街道两旁的灯火连成一条绵延不断的长河,点点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祈泠攸靠在车厢壁上,缓缓闭上双眼。
一次传召结束,可纠缠才刚刚开始。往后三日一回,频繁往来王府,危机与渺茫的机会同时摆在眼前。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维持多久这般滴水不漏的伪装。
马车在夜色里向前奔走,皇城深处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向他收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