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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殿惊眸 不好!被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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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完全散尽,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烟气缠绕在皇宫巍峨的朱墙飞檐之间。鎏金的殿瓦被破晓的微光轻轻铺上一层冷亮的色泽,长长的白玉石阶一层一层向上延伸,直抵太和大殿宽阔的殿门。禁卫身披银光凛凛的铠甲,手持长戈,沿石阶两侧笔直伫立,呼吸都压得极轻,肃静的气场沉沉笼罩整一片宫前广场。
上朝的百官沿着石阶缓步而上,衣袂层层流动,各色官袍在微凉的晨风里轻轻晃动。低声交谈的话语细碎微弱,只敢在彼此身侧短暂响起,踏入殿门之前,便尽数收敛干净。皇城的早朝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议事,每一句言语,每一个神色,都有可能掀起一场朝堂风波。
祈泠攸站在文官一列靠末尾的位置。
一身标准的青色七品官袍,料子朴素,腰间一条浅纹玉带。乌黑的长发整齐束于冠内,几缕发丝自官帽边缘漏出来,贴在白皙的太阳穴边。他面容清隽,眉峰平缓,一双长眼微微垂着,视线落在身前几级白玉台阶上,不去随意张望周遭权贵。下颌线条绷得柔和,面上没有半分多余情绪,远远望去,便只是千千万万名普通京官里毫不起眼的一个。
他本没有资格列席大朝会。只因近日翰林院要修订国史,有几份史料存放在内廷,掌院学士便将随同入朝记录议事纪要的差事派到了他头上。
接到命令那一刻,祈泠攸心底便生出几分警惕。
朝堂之上,权臣云集,尹烬隅便居于大殿之上,坐在幼帝身侧的摄政王座位。一旦自己言行稍有失当,落入那位摄政王眼底,先前在翰林院小心翼翼维持的平庸表象,便有可能瞬间瓦解。
他指尖轻轻攥住身侧袍角,布料细腻的纹路抵在掌心。
他并不打算发表任何意见,只需要安安静静站在队列末尾,执笔记录朝堂对话,办完差事之后立刻抽身离开。
沿着石阶一步步走入太和大殿。殿内空间辽阔宏大,数十根粗壮的楠木立柱撑起高高的穹顶,梁柱之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龙形,香炉安置在大殿四角,淡淡的沉水香气缓缓弥漫开来,混着玉石地面的清寒气,压得人心头发紧。
年幼的帝王端坐在正中龙椅之上,身形单薄,一双眼睛带着孩童的怯懦,视线时不时侧往右边。
龙椅旁,一张略低一些的檀木座椅,正是摄政王尹烬隅的席位。
祈泠攸的目光飞快掠过那个方向,随即迅速垂下眼帘,将视线落向手里捧着的记事简板。
尹烬隅一身玄色朝服,金线绣出的蟠龙纹样在殿内烛火映照下隐隐流动光泽。脊背挺直,慵懒却又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倚在椅背之上,一只手肘随意搭在座椅扶沿,修长的手指轻轻抵着下颌。深邃的眉眼半敛,好似漫不经心地听着下方百官启奏,可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却始终在不动声色地扫视殿下站立的群臣。
那日在翰林院前厅短暂一瞥之后,尹烬隅便记住了这名翰林院编修的模样。只是那日距离太远,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背影,此刻身处大殿之上,终于能够清清楚楚看清这人的样貌。
视线在祈泠攸身上短暂停顿了一瞬。
殿下百官陆续出列启奏政事。
最先开口的是户部尚书,一身暗红锦袍,身形微胖,说话之时声调平缓圆滑,字字句句都斟酌再三。他向前踏出一步,躬身对着王座禀报,声音在空旷大殿之中回荡开来。
“启禀陛下,摄政王。边境军粮库存日渐空虚,近日需调拨江南漕运粮草北上,只是沿途河道修缮耗去巨额银钱,户部府库结余紧张,若是一次性拨付全部款项,国库恐怕难以支撑。臣恳请朝堂商议,暂缓一部分粮草调度,待下半年税银入库之后,再补足缺口。”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几名依附户部派系的官员紧跟着上前附和,纷纷言说国库空虚,不宜大举调度粮草,应当放缓行事。还有一部分官员畏惧尹烬隅的威势,垂手站在原地,闭口不言,不愿卷入这场争辩。
边境粮草。
这四个字钻进耳朵里的一刻,祈泠攸胸腔猛地一沉。
当年祈家倾覆,祸根便是边境粮草转运一案。如今户部尚书当众提出暂缓粮草北调,内里究竟是国库真的窘迫,还是另有谋划?无数破碎的线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心底翻涌起汹涌的波澜。
可他依旧稳稳站在队伍末尾,肩头没有一丝晃动,神色平静如常,仿佛这番奏报与自己毫无干系。手中握着一支炭笔,笔尖悬在简板上空,有条不紊地将官员上奏的言语一条一条记录下来。
又有一名武官大步出列,声如洪钟,语气急切。
“万万不可!边境守军苦寒,粮草一日不足,军心便一日不稳。若是漕运推迟,边关将士如何坚守防线?国库纵然紧张,也该优先供给边防。”
两派意见瞬间对峙起来,朝堂之上的争论声渐渐升高。一部分官员支持户部尚书,一部分力挺武官的说法,言语交锋,气氛一点点紧绷。
不少官员或是高声逢迎权贵,或是畏畏缩缩,说话左右摇摆,不敢坚定立场。有人刻意转头,偷偷看向摄政王的神色,顺着尹烬隅潜在的态度调整自己的说辞。
大殿之内人声纷杂。
尹烬隅依旧坐在原位,脸上看不出喜怒,安静地听着下方争执,没有立刻开口制止。他的目光漫过一张张激动、惶恐、谄媚的面孔,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耐。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平稳的声音,自文官队伍最末尾轻轻响起。
音量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纷乱嘈杂的议论,落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里。
“粮草调度,不可拖延,亦不可不计国库现状强行拨付。”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祈泠攸微微抬起头,脊背挺直,却没有向前踏出队列,依旧站在原处,神色淡然,不见半分张扬。长长的睫毛微微掀起,目光平视前方的大殿中央,不去刻意讨好上位之人,也没有流露出丝毫胆怯。
“江南河道修缮固然耗银,但漕运一旦中断,边境危机所造成的损耗,会远大于眼下修河之费。可若是一次性倾尽府库银两调拨粮草,京城内部各项开支便会陷入缺口。依臣愚见,可以将粮草分作两批转运。第一批即刻启程,安抚边关军心;第二批延后三月,在此期间户部整顿地方税赋,清查隐匿的钱粮账目,补足国库亏空。两边兼顾,不至于顾此失彼。”
他的声音清润,语调平稳,没有激昂慷慨的情绪起伏,每一句分析都落在利害实处,没有半句空泛的谄媚之词。说完之后,便安静垂手而立,不再多添一句言语。
短短一段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顶撞户部尚书,也没有否定武官的诉求,跳出两派的争执,给出一条折中可行的法子。
大殿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百官的目光全都钉在这个站在末尾,名不见经传的七品编修身上,眼底藏着几分诧异。谁也没有想到,一名微不足道的翰林院小官,竟敢在朝堂众臣争论之时开口发言。
站在不远处的掌院学士脸色骤然绷紧,暗暗侧过头,飞快地瞥了祈泠攸一眼,心底捏了一把冷汗。只盼这位下属不要因为一时多言,惹祸上身。
祈泠攸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心脏在胸腔之下缓慢沉重地跳动。
方才开口,并非想要博取赏识。只是户部借着国库空虚为由拖延粮草一事,触动了他心里紧绷的那一根弦。若是粮草转运计划就此搁置,日后想要顺着漕运旧案追查当年祈家冤案,便会多出一层阻碍。一时心绪翻涌,竟不由自主开口道出想法。
话一出口,他便立刻后悔。
这般出头,只会将自己推到台前,引来不必要的注视。
他克制住往后退缩的冲动,稳稳站定,面上神情依旧平静无波,等候上位者的评判。
王座一侧,尹烬隅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寸许。
方才群臣吵作一团,趋炎附势者比比皆是,唯有这个青年,不偏不倚,言语冷静克制,没有半分攀附讨好的姿态。
那日在翰林院只是一闪而过的好奇,此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他仔细端详着远处的祈泠攸。青年立于一众官员的末尾,身形清瘦,官袍朴素,明明只是一名低微小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层旁人难以看透的韧性。即便此刻满殿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脊背也不曾弯下半分。
尹烬隅的指尖轻轻叩了叩座椅扶手,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分明。
“分两批转运,清查地方税赋账目。”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磁性,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压,“这个提议,有理有据。”
只短短一句评价。
话音落下,殿内不少官员神色一变,纷纷重新掂量方才祈泠攸所说的计策。
尹烬隅没有继续围绕粮草议题多说,漆黑的视线越过层层人群,牢牢锁在祈泠攸的脸上。目光锐利深沉,像是要穿透这一张平静的面皮,直探进内里藏着的心事。
“翰林院何人?报上姓名。”
祈泠攸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冷意顺着脊椎向上窜起。
终究还是被他盯上了。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上前一步,躬身深深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声音平稳应答。
“臣,翰林院编修,祈泠攸。”
“祈泠攸。”尹烬隅低声重复一遍这三个字,舌尖缓缓碾过音节,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个名字,“往后若是再有独到见解,尽可直言。”
这句算不上嘉奖,更像是一句意味深长的示意。
祈泠攸垂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
“王爷谬赞,臣只是粗浅之见,不敢妄称高论。”
说完之后,他便退回队伍原处,重新低下头,握着记事简板,不再开口多说一字,仿佛方才那一番语出惊众的人并不是他。
朝堂议事继续推进,官员们重新转回话题,粮草调度一事,最终便依照祈泠攸提出的方案定下章程。
可祈泠攸能够清晰感受到,那一道来自摄政王的视线,隔了空旷大殿的距离,久久停留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
那目光并不凶狠凌厉,却沉甸甸压在肩头,叫人浑身不自在。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他头顶缓缓张开。
议事终于结束,百官躬身行礼,依次缓缓退离太和大殿。
祈泠攸混在人流之中,脚步放得极快,只想尽快离开这座压抑的宫殿。他微微侧过脸,视线不敢朝摄政王的席位望上一眼,目光只盯着前方长长的白玉台阶。
走到殿外,清晨的风迎面吹拂在脸上,带着一丝寒凉,稍稍驱散了大殿之中凝滞沉重的气息。他长长地、极轻地吐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方才一时冲动开口,铸成一桩麻烦。
原本只想隐在人群深处,做一个无人留意的影子,如今却被尹烬隅清清楚楚记住了名字,记住了样貌。往后在皇城之中行事,危险又多了一重。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余光瞥见身后有两道王府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百官队伍的末尾,视线时不时扫过自己的背影。
只是寻常巡视,还是特意在留意他的行踪?
祈泠攸不敢确定,也不敢回头去确认,只能维持平稳的步伐,随着人流走向宫门外的长街。
太和大殿之内,百官尽数散去,空旷的殿堂只剩下少量内侍与禁卫。幼帝已经在内侍的陪同下退回后宫。
尹烬隅依旧坐在摄政王座上,手肘撑在扶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下颌边缘。视线透过敞开的殿门,望向远处石阶之上那一道渐渐远去的青色身影。
身侧一名心腹暗卫躬身立于一旁,低声请示。
“王爷,是否要派人去仔细查一查这位祈编修的出身履历?”
尹烬隅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缕玩味的暗光。
“不必急着追查。”他声音放得很低,只有身侧暗卫能够听见,“这般急于刨根问底,反倒会惊了他。”
方才大殿之上,那青年表面冷静从容,可在自己开口问话的一瞬间,那一瞬间紧绷的脊背,藏不住心底深处的提防。
这人身上藏着秘密。
是怀才不遇,不甘居于人下?还是另有一段不愿为人所知的过往?
无数猜想在心底盘旋,浓烈的好奇心一点点滋生蔓延。他执掌朝堂多年,见过无数趋炎附势、心怀鬼胎之人,却极少遇见这般周身裹着一层坚硬外壳的人。
“传一道命令。”尹烬隅抬眼,淡淡吩咐身侧暗卫,“往后若有适合翰林院史官校对皇家典籍的差事,可以多往祈泠攸那边分派。”
暗卫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领命:“是,属下记下。”
尹烬隅将目光重新投向空旷的大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弧度。
既然这人身上藏着谜团,那便制造更多相见的机会。日久相处,层层伪装总会有裂开缝隙的时候。
宫墙之外,长街之上车马往来。
祈泠攸快步走在人行道上,官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街边的槐树伸展茂密的枝叶,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晃的影子。喧嚣的市井人声从两旁铺面传来,可他心中一片沉冷。
他清楚地意识到,平静蛰伏的日子,已经在方才大殿之中那一次开口之后,悄然破碎。
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已经将目光牢牢落在了自己身上。往后的每一步路,都会变得更加凶险难测。
他抬手,指尖轻轻按住眉心,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眼下不能自乱阵脚,只能更加谨慎,步步提防,尽可能避开来自摄政王府的一切牵扯。
只是心底深处,还有一丝微弱渺茫的念头悄然冒了出来。
若是能够借着这位摄政王的权势,是不是就能够更容易接触那些封锁严密的陈年档案?
念头刚一浮现,便被他狠狠压了回去。
与虎谋皮,只会落得尸骨无存。
祈泠攸闭上眼一瞬,再睁开时,眼底所有动摇的痕迹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冷静的决绝。
长街之上,人流涌动。皇城棋局的丝线,已经悄然将两个人缠绕在一起,一场拉扯与试探,即将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