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灯下对峙 我不信他, ...
-
冷雨连下两夜,到第三日的后半夜才渐渐收歇。
乌云缓缓散开一小片,淡薄的月色漏下来,浅浅铺在摄政王府层层叠叠的屋瓦上。
庭院里积下不少雨水,坑洼的青石板映着灰白月光,残存的梧桐落叶浮在水洼表面,被夜风一吹,便慢悠悠打着旋漂向角落。
整座王府大半院落都已经沉入睡梦,巡夜禁军的铁甲踏过湿滑廊道,甲叶碰撞,发出间隔很远的清脆轻响,由远及近,再慢慢消散在夜色深处。
主书房依旧亮着灯。
厚重的朱漆木门半掩,昏黄烛光从门缝流淌出去,在廊下地面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带。
屋内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盘旋,混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冲淡了几分笔墨纸砚的冷味。
尹烬隅立在宽大的黑木书案之后。
玄色锦袍尚未更换,腰间玉带扣在烛火之下泛出幽幽暗光,墨色长发只用一枚厚重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下颌边。
他指尖捏着那卷已经被反复阅看数遍的伪证副本,绢帛边角被指尖摩挲得微微起毛,深邃眉眼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白日里撕碎的只是送过来的原件。
陆嵩老奸巨猾,必然留有备份。这件伪造证物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对方随时都可以择一个朝堂大朝会的时机,当众抛出来,打一个猝不及防。
暗卫方才传回消息,近日户部府衙内外来往的密使多了数倍,不少陌生面孔频繁游走在京城大小官员宅邸周边,明的打探,暗的胁迫,显然已经在为后续发难铺排局面。
尹烬隅将副本轻轻搁在案台,绢帛落在桌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有暗自揣测过祈泠攸的来历。
翰林院那名史官,行事太过克制,心思太过缜密,身上藏着一股不属于普通文臣的沉郁。
明明身居微末小官,眼界与城府,却足以和朝堂老狐狸分庭抗礼。
种种疑点堆积在心,如今这卷伪证送到手上,所有猜想,全部被推到台面上。
很多话,回避得够久,今夜必须摊开说清。
他抬手,叩响桌侧悬挂的一枚小巧铜铃。
铃音清细,穿透雨夜过后的寂静,片刻,门外暗卫躬身现身,单膝跪在廊下积水旁。
“王爷。”
“去清砚院,请祈大人过来。不必声张,悄悄领至书房。”尹烬隅的声音隔着半开的房门传出去,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属下遵命。”
靴底碾过湿漉漉石板,脚步声渐行渐远。
书房之内重归安静,只有烛芯时不时噼啪轻爆一声,跳动火光把尹烬隅的影子投在书架之上,轮廓高大而冷硬。
他伸手拿起案上茶盏,杯中茶水早已冷却,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清砚院内,祈泠攸还没有入睡。
窗扇敞开一条细缝,雨后微凉的夜风钻进屋中,吹动案头堆叠的卷宗纸页。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灯,光线偏暗。
他斜倚在椅上,指尖捏着那几片一直贴身收好的账本残屑,就着微弱烛光,一遍一遍比对上面残缺的字迹。
自昨夜得知伪造证物一事之后,他便始终心神紧绷。
陆嵩这一步出手,撕开一层窗户纸。敌人已经笃定他和祈家旧案脱不了干系,区别仅仅是暂时还没有拿到铁板钉钉的实据。
接下来,圈套、构陷、伪造人证物证只会源源不断朝自己涌来。
心底反复推演所有可能发生的局面。
若是伪证在朝堂抛出,自己该如何辩驳,哪些漏洞可以拿来拆解这份假绢帛,又该如何保全手里仅存的全部线索。
可即便算计周全,依旧有一层隐忧盘旋不散。
那便是尹烬隅的态度。
他们如今是迫于局势才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同盟建立在共同追查粮草旧案的利害之上,从来不是全然的信任。
尹烬隅手握权柄,在巨大的朝堂压力之下,他的立场,随时都有可能动摇。
祈泠攸长睫垂落,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泛开一层淡淡的冷白。眼底的青黑格外明显,连日思虑煎熬,夜里常常辗转,难得有安稳好觉。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三下,节奏短促。
不是王府侍从平日里通报的节拍。
祈泠攸指尖迅速收拢,将账本残片仔细折好,收入衣襟内侧贴身藏妥。他直起身,脊背瞬间绷起几分戒备。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暗卫一身黑衣,半边衣摆还沾着地面溅起的水渍,垂首立于门槛之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四邻。
“祈大人,王爷请您即刻前往主书房,有要事相商。夜深,不必整肃衣冠。”
祈泠攸心口微微一沉。
这个时辰传唤,绝不会是寻常校对文书的公务。该来的对峙,终究躲不开。
他没有多问缘由,只是微微颔首,抬手理了理身上素色常服。墨发松松挽起,乌木簪稳稳固定住发髻,几缕发丝顺着鬓角垂落。面容清隽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可藏在宽大袖管之下的手指,悄悄蜷了一瞬。
“带路。”
跟随暗卫穿行在王府回廊之间。
雨后的夜风穿过多重庭院,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摇晃,橘色光晕在地面来回晃动。地面水洼倒映灯笼火光,每一步落下,都漾开细碎摇晃的光斑。
四下寂静,只有脚踩潮湿石板,发出轻微湿润的踩踏声响。
沿途不见侍从仆役,偌大王府仿佛沉睡,只有主书房那一处,灯火固执地亮着。
行至书房门外,暗卫止步,躬身退远,把空间留给屋内二人。
祈泠攸站在廊下,停顿片刻,调整好呼吸,才抬手,指节叩了叩厚重木门。
“进来。”
尹烬隅的声音自屋内传来,低沉,没有起伏。
祈泠攸伸手推开房门,沉水香混杂烛火的暖意扑面而来。他跨步走入,反手将木门合上,隔绝外面的夜色与冷风。
偌大书房空旷开阔,四面高耸书架摆满典籍,层层书卷几乎顶到屋梁。书案之上,奏章、密报层层堆叠,那一份伪造证物的副本,就明明白白摊开在最显眼的位置。
尹烬隅就站在书案后方,目光直直落向进门的祈泠攸。
烛光落在他棱角锋利的侧脸,一半浸在光亮,一半隐入阴影,叫人读不透心底真实所想。
“深夜叨扰。”尹烬隅开口,视线牢牢锁在祈泠攸脸上,“有些话,不宜有第三人听见。”
祈泠攸缓步向前,停在距离书案两步开外的位置。他微微垂眸,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卷熟悉的绢帛副本,喉间轻轻一涩,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冷静自持。
“是为这份伪造的证物。”他不是发问,而是陈述事实,嗓音清润,带着一丝深夜未眠的沙哑。
“不止于此。”尹烬隅指尖点向绢帛,指尖叩击木质案面,笃、笃,两声缓慢的轻响,“这份伪证虽出自陆嵩之手,可上面所指向的事,未必全然是空穴来风。”
这句话落下,书房内空气骤然收紧。
窗外残余的夜风穿过窗缝,烛火猛地晃了一晃,火光跳动,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骤然扭曲放大。
祈泠攸肩背微微绷紧,却没有后退,抬眼迎上尹烬隅沉沉的目光。
对方终于把藏了许久的猜忌,明明白白摆到台面上。
“王爷心中,究竟怀疑我什么,不妨直说。”祈泠攸语调平稳,不卑不亢,没有辩解,也没有示弱。
尹烬隅俯身,双手撑在案沿,身体微微前倾。二人隔着一张宽大书案遥遥相对,距离瞬间被拉近。压迫感如同潮水,缓缓笼罩过来。
“你才智过人,见识远胜翰林院一众普通史官,行事步步谨慎,城府深沉。入翰林院之后,数次借修史名义翻阅粮草转运一案的旧档。官库出事、王府卷宗失火,每一次旧案相关的变故发生,你恰好都身在局中。”
他一字一句,缓缓道出积攒许久的疑点,声音不高,却句句戳中要害。
“一个寻常寒门出身的翰林院编修,不该对一桩陈年旧案执念至此。”
祈泠攸安静听着,长睫轻轻颤动。
这些怀疑,合情合理。换做是他站在尹烬隅的位置,看见这般种种迹象,同样会生出重重疑窦。
他不能全盘否认,可也绝不能将祈家遗孤这个底牌全盘交出。
一旦彻底坦白,自己便等于把性命全然交到摄政王掌心。
心底来回拉扯。
坦白一部分,守住最核心的那一部分,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出路。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烛火燃烧细微的噼啪。
祈泠攸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再重新攥紧,再松开。他抬眼,目光坦荡,直视尹烬隅深邃的眼眸。
“我的确和当年粮草转运旧案,有脱不开的牵连。”
他没有说自己是祈家遗孤,只承认了这一层干系。短短一句话,算是撕开了长久伪装的一道小口。
尹烬隅瞳孔微缩。
这么久的试探、旁敲侧击,今夜终于得到一句确切答复。
他预想过很多种场面,对方狡辩抵赖,或是慌乱遮掩,却没料到祈泠攸会这般干脆,坦然承认牵连,却依旧守着最重要的那一层秘密。
“你不是纸上这份伪证所写的那般直白,但你确有必须查清此案的理由。”尹烬隅缓缓说道,语气带着确认。
“是。”祈泠攸应声,“当年一案,害死于我十分重要之人,血海般的纠葛,我无法置之不理。我隐姓埋名入京,潜伏翰林院,就是为寻找真相。”
他刻意模糊身份,只讲动机。
“可我并没有打算借王爷权势兴风作浪。我所求,不过是还原当年粮草案的真相,让作恶之人得到惩处。”
尹烬隅静静凝视他,试图从他眉眼神态之间捕捉更多被掩藏的讯息。
祈泠攸的神色克制,眼底藏着伤痛,却依旧留有防备,没有将全部心事摊开。
“你便不怕,我听完这些,直接将你拘押审问?”尹烬隅出声,话语带着几分试探的重量。
祈泠攸唇角极淡地抿了一下。
心底不是没有寒意。今夜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场冒险。
“若王爷打算拘拿我,不必等到深夜书房对峙。早在这份伪证递到你手上之时,便可直接调动护卫拿下我。”祈泠攸语速不疾不徐,“你今夜愿意坐下来听我说话,便说明,你同样想要掀开户部掩盖多年的黑幕。我们的目标,本就重合。”
利害,是维系二人之间一切的根基。
尹烬隅直起身,收回撑在案上的手掌,后退半步,周身那股咄咄逼人的压迫稍稍褪去几分。他看向桌案上那卷伪证副本,眼神冷了几分。
“陆嵩要借这份伪证杀你,同时削弱我的势力。我们若依旧互相猜忌内耗,正中他下怀。”
“正是如此。”祈泠攸道。
“那便做个约定。”尹烬隅的声音在安静书房落下,语气郑重,“从今日起,结成临时同盟。共同追查粮草转运旧案,合力对付陆嵩一党。”
祈泠攸凝神听着。
“只是同盟有底线。”尹烬隅目光锐利,“你不得对我隐瞒关乎全局的关键情报,不得暗中算计,做出损害王府、损害朝堂大局之事。而我,在你不越界的前提下,会护你不被陆嵩的构陷轻易害死。”
这不是温情庇护,是条件对等的交易。
祈泠攸心里清楚,这份同盟脆弱得如同薄冰。时局安稳尚可并肩,一旦未来局势大变,利益发生冲突,盟约随时可以碎裂。可眼下步步危机,除此之外,他别无更好选择。
他微微抬下颌,清隽的脸上没有半分讨好。
“我应允。但我亦有我的底线。”祈泠攸不卑不亢,“我不会交出全部底牌,我保留属于我自己的分寸与退路。同盟是并肩查案,不等于我将性命全然交付于你。若是有朝一日,你选择牺牲我换取朝堂安稳,这份盟约即刻作废。”
他不肯把自己活成依附摄政王的棋子。
哪怕身陷绝境,也要守住自己的主动权。
尹烬隅望着眼前这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也有尚未完全消散的探究。眼前的人明明身处劣势,身陷罗网,骨头却硬得惊人。
“可以。”他缓缓点头,应下祈泠攸的条件,“各守底线,各存防备,只为眼下共同的目标。”
一纸口头盟约,就此敲定。
没有歃血为誓,没有笔墨立约,仅仅是深夜烛火之下,两句对峙交谈,便把两个被棋局裹挟的人捆到同一条船上。
窗外夜风掠过树梢,残余的积水从枝头滴落,砸在庭院水洼,咚的一声轻响。
烛火摇曳,两道人影在墙壁上时而靠近,时而疏离。
祈泠攸紧绷许久的肩背,稍稍松下来一丝,却不敢彻底放下戒备。
心底五味杂陈,有稍稍松快,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不安。
同盟达成,可这绝不代表危机消散。恰恰相反,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
“陆嵩手握伪证副本,随时可以发难。被动防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祈泠攸把思绪拉回现实,冷静分析局势,“与其等着他出招,不如我们主动布局。”
尹烬隅伸手拿起案头一份密报,指尖捏着纸页边缘。
“我心中已有盘算。放出一份伪造的粮草案卷宗残稿作为诱饵,故意泄露消息,叫陆嵩的眼线得知,称我们寻到了可以直指户部主谋的关键文书。”
他语速放缓,慢慢讲出计划。
“诱饵抛出去,陆嵩心性多疑,不会亲自现身。但他必然会派出手下亲信前来抢夺或是销毁这份假卷宗。我们布下埋伏,顺着前来动手的人,顺藤摸瓜,尝试挖到更多指向他的实据。”
祈泠攸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布料,在心中推演计划每一处环节。
这个计策可行,可同样暗藏巨大风险。
“陆嵩老奸巨猾。”祈泠攸眉头微蹙,“若是他看破诱饵,舍弃手下,反过来将计就计,我们反而会落入圈套。”
“风险必然存在。”尹烬隅语气冷静,“皇城棋局之中,从没有万全无失的计策。我们只能尽可能思虑周全,防备对方反咬。”
书房烛火静静燃烧,两个人站在堆满卷宗的屋子之内,低声推敲诱饵布局的每一处细节。
哪些暗卫埋伏在何处,假卷宗要如何伪造才能足够逼真,消息要经由哪一条渠道,不露痕迹泄露到户部那边。
夜色一点点流淌过去,月亮缓缓向西偏移。
不知过了多久,祈泠攸只觉得一阵阵倦意翻涌上来。
连日心神耗损,此刻终于感觉到疲惫沉沉压上身。眼底酸胀,太阳穴隐隐作痛。
尹烬隅留意到他微微泛白的面色,还有眼下浓重的青痕。
“夜深。”尹烬隅终止交谈,抬眼看向他,“你回去歇息。布局的余下细节,明日我们再继续商议。今夜书房外面增派两组护卫,清砚院的防卫,我再多加调配人手。”
“多谢王爷。”祈泠攸微微躬身。
他转身走向房门,手握住冰冷的木门把手。正要推门离开,身后尹烬隅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声音压得很轻,混着幽幽沉香。
“祈泠攸。”
祈泠攸脚步顿住,回过头。
烛光勾勒出尹烬隅高大的身形,他站在书案之前,神色辨不清完整情绪。
“盟约既定,往后步步皆是刀尖行路。好自为之。”
简短一句话,没有多余温情,是提醒,亦是告诫。
祈泠攸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我明白。”
推门而出,深夜潮湿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屋内熏香的暖意。
厚重书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那一盏摇曳烛火,连同方才那场灯下对峙,一同隔绝在身后。
廊下水洼映着残月冷光,巡夜士兵的铁甲声响,又一次遥遥传来。
临时同盟已经结成,猜忌并未彻底消弭,明枪暗箭依旧遍布前路。
诱饵的圈套,已经悄然酝酿,只待引诱暗处蛰伏的毒蛇,主动探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