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诱饵布局 虽然一起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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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开沉沉夜色，东方天际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昨夜那场对峙结束之后，清砚院的灯火一直亮到将近寅时。祈泠攸回到院落，没有立刻躺下安歇，而是坐在案前，把方才在书房商议的种种细节，逐条在纸上记下来。
纸页边缘带着夜里残留的潮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细碎的声响。
屋内只余下一盏孤烛，烛火缓缓跳动，将他清隽的侧脸映在墙壁。眼下那片青黑依旧浓重，连日的精神紧绷，早已透支了他的心神。可他不敢有半分松懈，脑中反复推演诱饵计策的每一处漏洞。
同盟只是口头约定，没有契约，没有担保。
尹烬隅有他的朝堂权衡，自己亦有不能交付的底牌。这场布局，既是对付陆嵩的利刃，同样也是一场对彼此的试探。
若是一步踏错，不仅抓不到幕后黑手，反倒会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祈泠攸垂眸望着纸上罗列的条目，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他心里很清楚，陆嵩身居户部高位，混迹朝堂数十载，见过的圈套数不胜数。寻常伪造的卷宗，根本骗不过对方的眼睛。
想要引诱他出手，这份诱饵就必须做得足够逼真，要留有似是而非的破绽，看上去像是历经战乱残存下来的半份密档，既足以勾起对方的贪念，又不会完美到一眼便看出是刻意伪造。
可太过逼真，也有隐患。倘若这份假卷宗流入朝堂，一旦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便可以反过来扣上篡改旧档的罪名。
想到此处，祈泠攸眉峰微微蹙起。
窗外天色渐渐转亮，晨风吹过庭院，吹动窗棂上悬挂的素色布帘。远处王府的更鼓悠悠响起，沉闷的鼓声由远及近，宣告新一日的到来。
院外传来侍从清扫石板的轻响，昨夜雨后残留的积水，被扫帚扫向排水沟槽，哗哗的水声隐约飘进屋内。
他将写满推演的纸笺对折，仔细收进书柜暗格之中，才起身，简单梳洗。
铜镜之中映出他的模样，面色略显苍白，眉眼沉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他抬手理好官袍，把一切疲惫尽数掩在平和的神色之下。
身为翰林院史官，白日还要应付衙门里的公务，不能露出半分异状。
辰时刚过，祈泠攸便动身前往翰林院。
皇城街道上已是人声鼎沸，车马往来络绎不绝。街边的摊贩摆开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
来往官员乘坐的马车穿梭在街巷之间，衣袍华贵，步履匆匆。
皇城之内，人人都在为朝堂之事周旋，暗流就藏在这一派繁华烟火底下。
翰林院的院落安静肃穆，一排排屋舍沿着回廊排布。院内古槐枝叶繁茂，晨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得满地斑驳碎影。
同僚们陆续到衙，彼此寒暄说笑，谈论近日朝堂流言。不少人还在议论摄政王前几日被言官弹劾一事，言语之间各有立场，有人暗自揣测摄政王会因此收敛手脚，也有人觉得陆嵩此番发难，未必能动摇尹烬隅半分。
祈泠攸立在一旁，安静听着，不参与议论，只淡淡应付几句客套话。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谦和低调的模样，可心底却在默默记下众人的闲谈。陆嵩在朝堂上的声势，比他预想之中还要强盛。朝堂之上，不少官员早已被户部拉拢，一旦真的出事，会有无数人站出来为陆嵩说话。
这也更加印证，仅仅靠一份诱饵，很难一击致命。
待到衙中公务处理大半，尹烬隅派来的人便寻到了翰林院。来人是王府的贴身属官，神色恭敬，只说是王爷请祈大人前往王府，商议整理旧档一事。
周遭几位史官闻言，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近来摄政王频繁召见祈泠攸，早已在翰林院悄悄传开。有人羡慕他得摄政王看重，也有人暗自揣测，这般频繁往来，怕是会卷入朝堂纷争。
祈泠攸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跟着属官离开翰林院。
一路车马行至摄政王府。
府内庭院已经褪去昨夜雨夜的湿冷，阳光洒落，落在朱红廊柱之上。侍从往来奔走，脚步放得极轻。
主书房的大门敞开，阳光流淌进屋内，驱散了夜里沉郁的气氛。
尹烬隅已经等候在此。
他已经换下昨夜的常服，一身玄色朝服，玉带束腰，墨发以玉簪高高束起。轮廓分明的侧脸沐浴在日光之下，少了几分深夜的阴冷，却依旧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案上已经铺开数份旧档，纸张泛黄，皆是从王府藏书阁调出来的陈年文书。
看见祈泠攸进门，尹烬隅抬眼望过来。
“坐。”他抬手示意一旁的座椅，声音平稳。
祈泠攸缓步走入，在椅上落座。目光扫过案头摊开的卷宗，大多是当年粮草转运一案的边角记录，都是无关紧要的琐碎文字。
“昨夜我们商议的诱饵，我已经想过不少细节。”尹烬隅率先开口，指尖点在卷宗之上，“想要骗过陆嵩，这份伪造卷宗，不能凭空捏造。要依托现存的真实残页，在真的基础之上，添上假的关键内容。”
祈泠攸微微点头，指尖搭在膝头。
“王爷所言极是。”他的声音清润，带着几分审慎，“我们手里留有青峡谷残页，还有那片账本碎片。可以模仿当年户部行文的笔迹、格式，伪造半份密档。密档之中要写，当年粮草转运的贪墨银两，有一笔巨额款项，经由陆嵩之手，转入一处隐秘私库。”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眉头微蹙。
“但是不能写得太过详尽。若是把所有细节都写死，陆嵩心思多疑，一眼便能看出破绽。
“我们只写模糊的线索，留下可供追查的方向，却不把证据全部摆出来。”
“
如此一来，他会以为我们只是摸到了冰山一角，还没有掌握全部实据。”
尹烬隅听完，垂眸思索片刻。日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
“不错。”他缓缓道，“陆嵩最忌惮的，是我们手握完整的铁证。若是他以为我们只拿到半份残缺密档，尚且还有机会销毁、抢夺，便会按捺不住，派人动手。”
“可还有一个风险。”祈泠攸抬眼，目光直视尹烬隅，“这份假卷宗，要如何泄露出去？若是由我们的人主动传递消息，极易被对方察觉是圈套。”
尹烬隅伸手，取过一旁一份密报，摊开在二人中间。
“我已经安排好了。王府有一名旧吏，早年曾在户部当差，后来因过错被斥退。此人贪财，我暗中让人放出风声，说王府得到一份关乎旧案的密档。再故意让这名旧吏得知消息，许他重金，叫他把消息转手卖给户部的眼线。”
他语速不疾不徐，将全盘计划娓娓道来。
“这名旧吏并不知道卷宗是伪造的，他只当是一桩可以赚大钱的买卖。由他去传递消息，在陆嵩眼中，便是偶然得来的情报，可信度会大大提升。”
祈泠攸静静听着，心底细细推敲。
这一招借第三方传信，确实可以最大限度降低圈套的痕迹。可依旧有隐患。
“这名旧吏，会不会被陆嵩的人拿下，反过来出卖我们？”祈泠攸提出顾虑，“若是他受不住拷问，把我们的计划全盘托出，那整个诱饵布局，便会彻底暴露。”
尹烬隅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我会派人牢牢盯住此人。一旦他有异动，便立刻处置。”他淡淡说道，“只是这世上没有万全之策，我们只能尽量把风险压到最低。”
书房之内，一时陷入安静。
窗外庭院里传来几声鸟鸣，阳光在书案上移动，将一卷卷卷宗照得清晰。
祈泠攸垂眸，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张真实的残页之上。青峡谷残页的字迹斑驳，上面记载的零星信息，是祈家旧案仅存的实物线索。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页边缘，心底掠过一阵酸涩。
这一场布局，赌上的不只是他的性命，还有祈家满门沉冤昭雪的希望。
可他没有退路。
若是就此收手，陆嵩会继续逍遥法外，祈家的冤屈，永远埋在故纸堆里。若是继续往前，前路处处是刀山火海。
他的内心，依旧在反复拉扯。
同盟达成，可他依旧无法全然信任眼前的摄政王。尹烬隅所做的一切，首要依旧是稳固自身的权位。
倘若有朝一日，扳倒陆嵩的代价，是要牺牲他祈泠攸，对方会不会毫不犹豫做出取舍？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祈泠攸迅速压下。
眼下不是沉溺于猜忌的时候。
“卷宗的伪造，交由谁来动手？”祈泠攸收回思绪，重新落回布局之上，“模仿旧年的笔迹、行文格式，需要极熟悉户部旧档的人。寻常书吏，很难做到以假乱真。”
“王府有一位专门缮写旧档的老匠师。”尹烬隅答道，“此人一生抄写古卷，精通各朝各代文书笔法。我会令他闭门伪造，不许接触外人。卷宗完成之后，只留半份，另外半份销毁，制造出残缺不全的模样。”
“埋伏的人手如何安排？”
“我调派二十名精锐暗卫，分作数队。”尹烬隅指尖在桌面轻轻画出大致方位，“假卷宗会被安置在王府一处偏僻的偏院藏书阁。”
“陆嵩得到消息之后，必然会派手下前来盗取。暗卫分守各个出入口，不急于当场击杀，尽量要活口。我们需要从活口口中，撬出更多关于陆嵩的内情。”
祈泠攸缓缓点头，可神色依旧凝重。
“陆嵩不会亲自前来。”他冷静分析，“他身居高位，行事素来谨慎。他只会派遣心腹手下。”
可他的手下，未必会轻易束手就擒。若是对方拼死抵抗，或是直接自尽，我们依旧会一无所获。”
“我明白。”尹烬隅的声音沉了几分，“所以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若是抓不到活口，便要从来人身上留下的信物、随身物件，去追查背后的关联。”
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一点点把计划补全。
什么时候放出消息，什么时候安置假卷宗，暗卫的轮换值守，出现突发状况该如何应对，万一计划败露，又该如何抽身自保。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权衡，不断修补漏洞。
阳光慢慢偏移，从清晨到正午，书房之中的交谈从未停歇。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侍从进来更换热茶，脚步轻缓，不敢打扰二人商议。
祈泠攸的精神高度紧绷，思虑消耗极大，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隐隐作痛。可他依旧没有松懈，每一个环节，都要在脑中预演一遍可能发生的意外。
他心里清楚，这诱饵之计，是一把双刃剑。
可以刺向敌人，也同样会伤到自己。
“还有一件事。”祈泠攸抬眼，神色郑重，“倘若计划成功，我们拿到口供或是物证，该如何处置？陆嵩在户部经营多年，朝堂之上党羽众多。仅凭一份来自卧底的供词，很难将他定罪。”
尹烬隅闻言，沉默片刻。
“朝堂之上，讲究证据。”他缓缓说道，“若是拿到确凿的人证，我便会在合适的时机，于朝堂之上发难。可陆嵩根基深厚，仅仅靠这一次圈套，未必能够将他彻底扳倒。我们只能借此撕开一道口子，寻到更多线索。”
祈泠攸心底了然。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击毙命。只是在这盘死局之中，撕开一道缝隙，找到可以继续往下追查的路。
“还有。”祈泠攸又补充道，“在计划执行期间，我需要继续留在翰林院。我不能太过频繁出入王府，免得引起旁人怀疑。若是陆嵩的眼线察觉到我和王爷往来过密，会立刻警觉，识破圈套。”
尹烬隅看向他，目光沉沉。
“你的安全，依旧是重中之重。”他开口，“我会继续加派护卫，暗中保护你的行踪。但你切记，不可贸然去触碰陆嵩的势力，不要单独以身涉险。”
祈泠攸淡淡颔首。
“我知晓分寸。”
正午的日头升到天顶，阳光炽烈，透过窗棂洒进书房，落在二人身上。
关于诱饵布局的全部谋划，至此大致敲定。
可屋内的气氛，依旧没有变得轻松。
这份周密的计划之下，藏着无数不可预料的变数。陆嵩老奸巨猾，不会乖乖落入圈套。他很有可能看破陷阱，反过来布下反局，将祈泠攸与尹烬隅一并拖入泥沼。
祈泠攸站起身，衣料摩擦发出轻响。
“那我便先回翰林院。”他微微拱手，“后续卷宗伪造完成，还请王爷派人知会我。”
尹烬隅望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眸色复杂。
他看得出来，祈泠攸的戒备从未消散。哪怕结成同盟，这人依旧保留着自己的底线与退路，不会全然依附于自己。
可也正是这份清醒与硬骨，才让他觉得，这个人，值得并肩博弈。
“好。”尹烬隅应下，“万事小心。”
祈泠攸转身走出书房。
庭院之中，日光晃眼，廊下的侍从躬身行礼。他缓步穿过层层回廊，一路走出摄政王府。
坐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界的喧嚣。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面，一路向前驶往翰林院。
祈泠攸靠在车厢内壁，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依旧在一遍遍回放方才商议的全部计划。
诱饵已经备好，圈套已经布下。
可暗处的毒蛇，究竟会如何反应？
是会中计落入陷阱，还是会反过来，狠狠咬向自己与尹烬隅？
没有人能够预知结局。
皇城的风，正在悄悄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试探，都已经摆在棋盘之上，只待时机到来，棋子落定。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诱饵布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