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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真假证据 伪造证据流 ...

  •   入夜之后,一场冷雨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细密的雨丝斜斜飘洒,敲打在王府琉璃瓦面,淅淅沥沥的声响连绵不绝。雨水顺着飞檐垂落,织成一道道半透明的水帘,庭院里的梧桐残叶被雨水打湿,沉甸甸贴在青石板上,到处都浸着深秋湿冷的寒气。

      清砚院的窗棂半阖,冷雨的气息顺着缝隙漫进屋内。烛台上的红烛燃得安静,跳动的橘色光晕在墙壁投下晃动的树影,案头摊开的几册户部誊抄卷宗,纸页边角微微泛潮。

      祈泠攸握笔的指尖泛着一点凉意。

      他刚刚将今日从户部带回的零散笔录整理完毕,狼毫搁在砚台边缘,墨汁缓缓晕开一圈浅黑。连日被人暗中窥探的压迫感,像一张无形的网,时时刻刻箍在他的肩头。

      白日在翰林院,已经有陌生的官吏假意攀谈,拐弯抹角打听他少年时期的行迹。问话的语气客套有礼,可每一句都在试探他履历之中的漏洞,步步紧逼,叫人防不胜防。

      祈泠攸面上始终维持着温和疏离的模样,滴水不漏地一一搪塞过去,心底的戒备却越收越紧。

      对方拿不到真实物证,必然会另辟蹊径。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思虑。销毁实物只能堵住一条路,陆嵩手握户部资源,想要捏造一份足以定人死罪的证物,根本不算难事。

      门外传来雨水打湿衣料的细碎声响,护卫低沉的说话声隔着雨幕隐隐传来。

      不同于往日侍从通报的节奏,这一回,没有人叩响房门,一道高大的身影直接立在廊下。雨珠顺着玄色锦袍的下摆滴落,在木质廊板晕开点点深色水痕。

      祈泠攸心头微凛,抬眼望过去。

      尹烬隅没有带随从,孤身一人过来。乌玉束起的黑发沾了零星雨雾,几缕发丝贴在鬓边,眉眼轮廓在雨夜里显得愈发深邃。他手中捏着一卷用油布妥善包裹好的物件,油布隔绝了雨水,边角依旧微微受潮。

      “王爷。”祈泠攸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轻。

      尹烬隅抬了抬下颌,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借一步说话。”他的嗓音被雨夜浸得低沉,听不出喜怒,“此事不宜被旁人听见。”

      祈泠攸眸光微动,侧身让出屋内的位置。伸手将半开的窗扇合上大半,隔绝外面呼啸的冷雨,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微爆响。

      房门轻轻闭合,将漫天雨声隔在院落之外。

      狭小的屋子瞬间生出一股紧绷的气场。

      尹烬隅走到案边,抬手解开外层防水的油布。油布层层摊开,里面露出一份泛黄陈旧的绢帛,绢帛边缘磨损,上面字迹斑驳,落款印着一枚早已废止的旧官印。

      绢帛平铺在桌面,一股陈旧纸张混杂墨料的气息缓缓散开。

      祈泠攸的视线落在那方印章之上,心脏骤然往下一沉。

      那是祈家旧日私印的仿刻。

      仿造得极巧,纹路细节几乎以假乱真,若是不细细比对旧物,寻常官员一眼看去,根本分辨不出真伪。绢帛上的文字,以祈家旧部的口吻书写,清清楚楚记录着所谓“祈泠攸尚在人世,潜伏京城伺机翻案”的内容。

      一份足以将他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伪造证据。“今日傍晚,这份东西辗转送到了我的手上。”尹烬隅垂眸,指尖轻轻点过绢帛表面,指节分明,“递交之人没有留下姓名,只托侍卫传话,称是偶然从一处旧宅废墟之内寻获。”

      烛火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笼罩住半张案台。

      祈泠攸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起,指腹抵着掌心,压下骤然翻涌的心绪。他脸上没有出现慌乱失措,只是眉峰淡淡蹙起,目光冷静地扫过绢帛上的每一行字迹。

      造假之人十分了解祈家旧事,连当年家中往来行文的措辞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陆嵩这一步,来得比自己预想之中更快。

      “做得很用心。”祈泠攸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印章仿刻,行文口吻,全都下足了功夫。若是直接呈递朝堂,大半朝臣,都会信以为真。”

      “你看得通透。”尹烬隅抬眼看向他,漆黑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眼底,“你心里清楚,这份东西,目标不只是你。”

      一旦此物公之于众,不光祈泠攸会被扣上罪臣遗孤的罪名打入大牢,连收容他在王府之内的尹烬隅,也会被弹劾包庇逆党,朝堂之上的攻讦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陆嵩一石二鸟,打得一手好算盘。

      祈泠攸微微颔首。

      “他赌你会顺势将我交出,平息众怒。”他语气平静,道出其中关节,“也赌若是你执意护我,便会落得私藏罪裔的口实,被内阁与言官集体发难。无论你作何选择,陆嵩都能占到便宜。”

      他心底不是没有忐忑。

      眼前手握生杀大权的男人,此刻手里就握着这份可以毁掉自己的伪证。只要尹烬隅将绢帛上交,他所有隐忍蛰伏、所有追查冤案的努力,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可祈泠攸没有向后退缩半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畏惧无用,示弱也换不来怜悯,越是绝境,越不能露出破绽。

      尹烬隅静静地凝视他片刻。

      他见过太多人面对危机时的模样,或是惶恐跪地,或是言辞狡辩,鲜少有人像祈泠攸这般,大祸迫在眉睫,依旧保持着这份冷静自持。明明已经身处悬崖边缘,眼神之中不见卑微,只有清醒的权衡。

      “你就不担心,我直接拿着这份证物,上奏天子?”尹烬隅缓缓出声,语气听不出是试探还是真话。

      屋内静了一瞬,只有蜡烛燃烧的细碎声响。

      祈泠攸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不害怕,心底深处,确实掠过一丝刺骨寒意。二人至今,猜忌永远多于信任。他们因一桩旧案纠缠在一起,却从没有真正交付过真心。

      尹烬隅权势滔天,牺牲一个无名史官来稳固自身权位,对他而言本就是最省力的选择。

      可转念一想,又不尽然。

      若是尹烬隅打算这么做,大可直接将绢帛递交给内廷,根本不必深夜专程来到清砚院,当着他的面摊开这份伪造的文书。

      祈泠攸抬眼迎上对方深邃的目光,声音清润而笃定。

      “王爷若打算那么做,今夜便不会站在这里与我说话。”

      尹烬隅薄唇微抿,一声极轻的低笑自喉间溢出,笑声很短,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你倒是敢赌。”

      “算不上赌。”祈泠攸垂眸看向桌上那卷害人的绢帛,“粮草转运旧案牵扯甚广,陆嵩一日不倒,此案便永无厘清之日。你同样想要挖出户部藏下的真相,交出我,不过除去一枚棋子,却会断掉一条追查线索。利弊权衡之下,于你并无益处。”

      他看得透彻,将利害关系直白摊开。

      但这并不代表全然安心。人心最是难测,今日的利弊,未必等于明日的抉择。这份脆弱的共识,随时都可能因为局势变动轰然破碎。

      尹烬隅缓步向前,二人之间距离被再度拉近。雨水沾在他衣料上的冷冽气息淡淡漫开。

      “这份伪证虽假,却也侧面印证一件事。”尹烬隅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嵩已经笃定,我身边这名翰林院史官,和当年祈家的灭门旧案脱不开干系。他不需要确凿真相,只需要一份看上去像样的凭据,便足够掀起风波。”

      祈泠攸指尖轻轻搭在案沿,微凉的木面稍稍平复他翻涌的心绪。

      “往后,还会有第二份、第三份类似的东西接踵而至。”他轻声说道,“伪造的书信、人证的供词,各式各样的圈套,都会接踵而来。”

      敌人既然已经撕破伪装,就不会仅仅止步于一卷绢帛。

      尹烬隅的目光落在祈泠攸清隽的侧脸,烛火映亮他泛着薄白的脸颊,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思。

      他能看见这人表面冷静之下,那份压得极深的疲惫。

      连日被明查暗访,步步如履薄冰,日夜都活在身份败露的阴影之下。

      雨还在屋外不停地下,雨点敲打屋檐,哗哗不绝。

      尹烬隅伸出手,却没有碰到祈泠攸,只是指尖向前,捏住那卷伪造绢帛的边角。手臂微微用力,粗糙的绢帛被从中撕裂。

      刺啦一声,布料裂开的声响在安静屋内格外清晰。

      一片片泛黄的布屑散落在案头,那一份足以置人死地的伪证,顷刻之间便化作一堆残破碎片。

      祈泠攸瞳孔微微一缩,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他。

      “此物留着,终究是祸患。”尹烬隅垂眸,将碎帛拢到一处,随手丢进脚边燃着炭火的铜盆。

      碎绢落进炭火,瞬间窜起一小簇火苗,焦糊的气味缓缓升腾起来,“原件我毁去,可副本,陆嵩手中必然留有备份。”

      毁掉送到自己手上这一份,只能解决眼前的危机,对方手里还握有复刻版本,随时可以再拿出来发难。治标,不治本。

      “我明白。”祈泠攸点头。

      “如今摆在我们面前两条路。”尹烬隅收回手,负于身后,缓缓开口,“其一,你就此抽身离开京城,隐姓埋名远走他乡,避开这场朝堂漩涡,保全性命。只是祈家冤案,便再无机会去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祈泠攸的神情变化。

      “其二,继续留下来。往后明枪暗箭,会比现在更加凶险,你的身份时时刻刻悬于刀刃之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尚有机会,顺着粮草旧案,扳倒陆嵩一党。”

      这是一道残酷的选择题。

      远走高飞,可以保住性命,却要舍弃满门血海深仇,余生躲在暗处,永远不能再回来。

      留下来,则要直面铺天盖地的阴谋陷害,时时刻刻活在暴露的恐惧之中,前路茫茫,胜负未知。

      祈泠攸闭了闭眼,脑海闪过多年之前,祈家府邸火光冲天的那一夜。亲友故旧尽数陨落,血海深仇沉甸甸压在他肩头,支撑他熬过数年颠沛流离,一路潜伏进入皇城。

      叫他就此放下一切逃走,他做不到。

      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双眼,眼底褪去片刻的怅然,只剩坚定。

      “我选第二条。”

      话音落下,屋内又是一阵沉寂。

      炭火盆内,残存的绢帛碎片燃尽,点点黑灰随着热气轻轻上浮。窗外冷雨依旧不休,仿佛永不会停歇。

      尹烬隅深深地看着他,似乎想要从他脸上读出更多隐藏的情绪。

      “留下来,就代表,你要与我站在同一条船上。”他一字一顿,语气郑重,“船若是倾覆,你我,都活不成。”

      “我清楚其中代价。”祈泠攸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只是同盟归同盟,我不会将全部性命交到你的手上。我信这一时的利害,却不敢信人心恒久不变。”

      他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刻意示弱,直白说出心底尚存的戒备。

      哪怕局势逼迫他们不得不并肩,过往的猜忌依旧横亘二人中间。他做不到毫无保留地全然信任尹烬隅。

      尹烬隅闻言,并没有动怒,薄唇反倒浅浅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如此最好。”他缓缓说道,“毫无保留的信任,在这皇城棋局之内,才是取死之道。”

      真正的朝堂博弈之中,盲目轻信才是最愚蠢的行为。彼此心存防备,却又为同一个目标向前,这样的同盟,反而更加牢靠。

      祈泠攸长长呼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气息,胸腔里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弛些许。

      今夜这场摊牌,没有歇斯底里的对峙,没有咄咄逼人的逼问。一卷伪造的证物,撕开一层窗户纸,把二人之间回避许久的问题,摆到明面上。

      可也仅仅只是如此。

      他依旧没有全盘坦白自己便是祈家遗孤,只默认了自己和旧案深度纠缠。有些底牌,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轻易全部掀开。

      “陆嵩既然抛出这份伪证,近期必然还会有所动作。”祈泠攸把思绪拉回现实,冷静分析局势,“他要么寻找时机,拿出副本呈递朝堂;要么会设计别的圈套,引诱我露出破绽。我们不能被动坐等对方出招。”

      “我心中已有考量。”尹烬隅颔首,“与其处处被动防御,不如设下诱饵,引蛇出洞。”

      雨声滂沱,漫过整座偌大的摄政王府。

      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映在墙壁之上,时而靠近,时而疏离。

      危机没有随着撕碎一卷伪证就此消散,恰恰相反,这仅仅只是反派正式发难的开端。

      往后步步皆是险境,一场更加凶险的布局,已经在二人的交谈之间,悄然酝酿成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真假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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