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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翰苑潜身 以新身份登 ...
暮春的日光漫过翰林院青灰色的檐角,柔和却又带着几分疏离,落在庭院里成排的海棠枝桠上。细碎的花瓣被微风掀落,轻飘飘盘旋着坠在青石板地面,层层叠叠铺了薄薄一层。院中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间或有远处长廊传来几声侍从轻缓的脚步,转瞬便消散在幽深的回廊尽头。
这座坐落于皇城内侧的翰林院,在外人眼中是文臣雅士修身治学的清净之地,朱红廊柱,窗棂雕花,处处皆是文雅气韵。可只有身处其中之人方才明白,高墙之内藏着无数明暗交织的眼线,每一句闲谈,每一个神色,都有可能辗转传入朝堂之上权贵的耳中。这里从来都不是与世无争的书斋,而是大胤王朝权力棋局边缘,一处暗流涌动的角场。
祈泠攸坐在靠窗一张不起眼的案几之后。
他微微垂着眼,肩背挺直,姿态谦和内敛,没有半分锋芒外露。一身月白襕衫料子普通,边角处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磨损痕迹,乌黑柔顺的长发用一支朴素的墨玉簪牢牢束在脑后,几缕柔软的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眉目生得清隽秀朗,眼型偏长,眼尾微微向下弯,长而密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肤色是长久居于室内养出的冷白,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唇色偏淡,安静坐着的时候,看上去便如同一名性情温驯、只知埋首书卷的寻常文官。
他右手握着一支狼毫笔,手腕平稳,一笔一画誊抄着前朝史书段落。笔尖蘸饱墨汁,落在泛黄的纸页之上,字迹端正工整,没有一丝张扬凌厉的笔锋,刻意收敛了原本写字时独有的风骨。
指尖轻轻捏住笔杆,力度克制。旁人望去,只会觉得他一心沉浸在文书之中,无暇顾及周遭琐事。可只有祈泠攸自己清楚,他的余光始终在缓慢不动声色地扫过这间厅堂里每一个同僚的动向,耳尖也留意着身侧传来的细碎话语。
桌案之上整齐堆叠着厚厚一摞待校勘的旧档,书卷层层铺开,恰好挡住了案下的视线。他的左手悄悄搁在桌底,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掌心一道浅浅的旧疤。那道伤痕是多年前一场大火里留下的烙印,每一次指尖触碰,那段血海滔天的往事便会在脑海之中翻涌上来。
祈家满门,一夜倾覆。
当年负责边境粮草转运一案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父亲与族中长辈尽数下狱,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结局。偌大一个世家,顷刻之间化为尘土。彼时尚且年少的他侥幸被忠仆拼死送出城外,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数年光阴辗转流离,他熬过饥寒,躲过追杀,耗尽心力改换身份,才以一名寒门士子的名义通过科举,踏入翰林院。
来到这里,从来不是为了博取功名、谋求仕途前程。
皇城之中,六部存档、皇家史料尽皆汇聚于此。唯有靠近这些封存多年的文书卷宗,他才有机会找到当年粮草案被人刻意篡改的证据,撕开笼罩在祈家冤案之上层层叠叠的迷雾。
一声瓷器轻响,身侧一名中年翰林将茶杯搁在桌面上,语气漫不经心,正同旁边同僚闲谈朝堂近况。
“如今朝中大权尽归摄政王之手,陛下尚且年幼,军国大事皆由王爷决断。我们这些翰林院的文官,只求安分守己,做好分内校书之事,不要掺和朝堂纷争,便可安稳度日。”
另一人低低叹了一声,抬手拢了拢官袍的袖口,声音压得更低:“话虽如此,树欲静而风不止。近来户部接连上奏几桩财政调度的折子,朝堂之上争论不休,暗流涌动,谁也不知道往后会生出什么风波。”
话语断断续续飘进祈泠攸的耳里。
他手中运笔的速度没有分毫变化,面上神情依旧平淡,不见一丝波澜,仿佛这些朝堂传闻与自己毫无干系。只是藏在桌下的指尖骤然收紧,指甲轻轻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细微的刺痛将他翻腾的心绪强行按捺下去。
户部。
当年构陷祈家的源头,便是户部经手调度的边境粮草。所有阴谋的根须,都缠绕在那一座衙门深处。
可现在的他地位卑微,仅仅只是翰林院一名不起眼的编修,人微言轻,连随意调阅户部密档的资格都没有。每一次想要触碰相关卷宗,都必须寻出合理借口,步步谨慎,稍有半分行差踏错,潜藏的身份便会暴露在阳光之下,顷刻招来杀身之祸。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气息轻浅,几乎看不见胸廓起伏。将脑海里汹涌的恨意压入心底最深的地方,如同把一把滚烫的利刃深埋冻土之下,暂时收敛锋芒。
这时,廊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盔甲摩擦碰撞的脆响。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翰林院内部安静的氛围。屋内一众文官神色皆是微微一动,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笔,下意识抬眼朝着门口方向望去。
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内侍立在门槛之外,声调平缓,高声传语:“摄政王府传令,今日午后,将有一批皇家典藏史记送入翰林院存放,命诸位大人妥善清点归档。”
话音落下,厅堂之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应答之声。
祈泠攸的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视线依旧落在面前的书页之上,没有抬头去看那名内侍。
摄政王尹烬隅。
这个名字在京城之内,几乎无人不知。
大胤王朝如今的掌权者,皇室宗亲,手握兵权,把持朝堂政务。传闻此人性情深沉难测,手段狠厉,心思如同万丈深渊,没有人能够轻易看透他真实的想法。皇城之中无数官员对这位摄政王心怀畏惧,有人趋炎依附,有人远远回避,不敢与之产生半分牵扯。
祈泠攸过去数年在外逃亡之时,便听过无数关于尹烬隅的传闻。只是他蛰伏京城这段时日,尚且没有机会亲眼见到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
他并不想与之产生任何交集。
如今自己的处境如同行走在刀刃之上,多招惹一位顶层权贵,便是多添一重致命的风险。最好的选择便是隐在人群深处,如同尘埃一般不被任何人留意,悄悄搜集线索。
身旁几名同僚已经开始低声商议午后清点卷宗的分工,互相推托着繁琐差事。
“这批典藏卷帙浩繁,清点起来极费功夫,不知最后会分派给谁。”
“但愿不要落到我们头上,若是出了一点差错,便是一桩麻烦。”
祈泠攸垂着眼,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心里已经悄悄打定主意。等会儿分配差事之时,他尽量揽下位置偏僻、少有外人往来的角落文书整理,避开前厅人多之处,不去接触王府前来的属官。
阳光缓缓移动,窗沿的阴影一点点在地面挪动。海棠花瓣又被一阵风卷起,穿过敞开的窗,有一片轻飘飘落在祈泠攸摊开的纸页边缘。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片粉白花瓣,手腕微侧,笔尖轻轻避开花瓣,没有将它扫落。
就在这时,翰林院的掌院学士缓步从里间走了出来,目光在厅堂内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祈泠攸身上。
“祈编修。”
一声呼唤响起。
祈泠攸心头微微一凛,面上神色不变,放下手中毛笔,缓缓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润柔和,音量不大不小,分寸恰到好处:“学士大人有何吩咐?”
掌院学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平和地开口:“午后王府送来典藏史料,前厅清点人手不足,午后你便到前厅,随同几位大人一同负责核对目录。”
这句话落下来,祈泠攸胸腔里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偏偏越是想要避开,事情越是不如人意。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忌惮,脸上维持着温顺恭谨的神情,微微俯首:“是,属下遵命。”
没有一句推辞。
在人前,他不能流露出半分抗拒。若是无故推脱差事,反而容易引来旁人注意,平白无故生出嫌疑。
掌院学士见他顺从领命,微微颔首,转身又去安排其余官员的任务。
祈泠攸缓缓坐回木椅之上,重新拿起笔。只是方才平稳的手腕,此刻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
前厅,便是王府属官交接文书的地方。这就意味着,午后他极有可能会与摄政王府来人碰面。
他目光落在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上,视线涣散,一时间竟看不进半个字。万千念头在心底盘旋。
要不要想一个借口托辞告假?
可理由若是不够周全,反而引人猜忌。蛰伏至今,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不能因为一时的逃避毁掉长久以来的布局。
窗外春风不停吹拂,花枝摇晃,花瓣纷飞。庭院里明明是一派温柔和煦的春日景致,祈泠攸却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向上攀爬。
他缓缓闭上眼一瞬,再睁开之时,眼底的动荡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层平静无波的漠然。
既不可回避,那便藏好心神,收敛所有异样,混在一众官员之中,做人群里毫不起眼的一个影子。绝不主动开口,绝不流露多余神色,办完差事之后立刻抽身离开。
指尖重新握住狼毫笔,墨汁落在纸上,字迹依旧工整平稳,仿佛方才心底掀起的那一阵波澜,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厅堂之内,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再次此起彼伏地响起。外面天光流转,一场即将搅动两个人命运的相逢,正在这安静的翰林院之中,悄然埋下最初的引线。
时间缓缓推移,日头一点点爬到中天。暖融融的日光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方方正正的格子光影。桌上的茶水渐渐凉透,祈泠攸将手里正在誊写的篇章收尾,小心叠好稿纸,放在案角。
同僚们陆续起身整理物什,准备前往前厅等候王府送来的文书。
祈泠攸跟着人群一道起身,动作舒缓,不急不缓。他垂着头,微微收敛肩膀,尽量让自己的身形淹没在一众官员之间。穿过长长的回廊,脚下青石板微凉,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前朝名家字画,可他目光没有向两旁偏移分毫,视线只落在身前几步远的地面。
前厅宽阔敞亮,几根粗壮的楠木立柱撑起高高的屋顶。正中摆放着长长的案台,是平日交接官书档案之处。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墨香,混合着木质梁柱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厚气息。
众人分散站在厅堂两侧,低声闲话几句,便安静等候。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砖石路面的响动,伴随着护卫低沉的号令。王府运送典籍的车队已经抵达翰林院大门。
祈泠攸站在靠后的位置,身体微微侧了些,藏在两名身形高大的文官身后。他抬眼飞快向外瞥了一眼,只看见一队黑衣护卫肃立在外,车马之上堆满捆扎整齐的书卷。
几名王府属官迈步踏入前厅,与翰林院掌院学士相互见礼,随即开始交接目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案台上的名册与一箱箱搬进来的典籍之上。
祈泠攸低头,伸手接过一卷递来的竹简册页,目光专注地核对上面登记的名目,嘴唇紧紧抿成一道平直的弧线,不发一言。周遭人声嘈杂,耳边不停响起报出典籍名号的声音。
他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做手上分内之事,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外来之人一眼。
一卷又一卷典籍被搬上长案,目录核对有条不紊地进行。就在事情快要过半之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不同于普通护卫的脚步声,沉重缓慢,每一步落下,周遭嘈杂的人声竟都在无形之中一点点淡了下去。
厅内众人的动作不约而同顿了顿,纷纷转头朝着门口望去。
祈泠攸心中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低下头避开视线。可那一瞬间,一道目光隔着厅堂远远地落了过来,轻飘飘地笼罩在他的身上。
那一道视线并不锐利如刀,却沉重深邃,仿佛能够穿透表层所有伪装,直直探进人心底藏得最深的秘密。
祈泠攸的脊背骤然绷紧,握着竹简边缘的手指下意识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他缓缓抬起眼,朝着门口望过去。
立在大门阴影与日光交界之处的男人,便是尹烬隅。
一身玄色绣暗龙纹锦袍,衣料厚重华贵,腰侧束一条鎏金玉带。身形挺拔颀长,肩背宽阔,天生带着身居上位多年沉淀而出的压迫气场。乌黑长发用一顶黑金玉冠高高束起,额前没有一丝碎发。五官轮廓深邃锋利,眉骨高耸,一双眼眸颜色偏深,眼底像盛着一潭不见底的寒水。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面上没有明显喜怒,神情淡漠冷肃。
他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周遭所有人便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敬畏,连呼吸都放轻了。
尹烬隅的目光扫过厅内一排排翰林院官员,快速掠过一张张面孔,最后,稳稳地停在了靠后位置的祈泠攸身上。
视线交汇只有短短一瞬。
祈泠攸心脏狠狠震颤了一下,立刻垂下眼帘,飞快避开了对方的目光,重新低头看向手里的竹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不敢再抬头。
方才那短暂一瞥,他能够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之中藏着的审视,像是已经留意到了他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为什么?
自己明明已经尽可能收敛锋芒,混在人群之中,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
心底一阵不安悄然蔓延开来,四肢末梢泛起一丝凉意。他握着竹简的指尖微微发僵,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目光专注落在册页上一行行文字,假装方才那一次对视不过是偶然。
前厅之内的交接还在继续,可祈泠攸已经再也无法像方才一般平静。他能够隐约感觉到,那一道来自摄政王的视线,隔了重重人影,依旧时不时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尹烬隅并没有走上前,只是立在门边,安静地旁观厅内清点典籍的景象。他身边的侍卫与属官垂手侍立,无人敢随意出声打扰。
他方才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原本只是随意打量翰林院一众文臣。可目光落到那名垂首站在后排的青年身上之时,却莫名顿住了。
那青年一身朴素官衫,容貌清隽,姿态恭顺,看上去平平无奇。可就在视线相撞的一刹那,尹烬隅捕捉到对方眼底飞快一闪而过的警惕与戒备。
不是寻常小官见到权贵之时那种单纯的畏惧惶恐。那是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提防,如同一只身处险境、时刻准备逃窜的野兽。
有意思。
尹烬隅眉峰极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心底生出一缕浓烈的好奇。
一名默默无闻的翰林院编修,为何在看见自己的时候,会流露出这样一层情绪?
他没有立刻上前盘问,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不动声色地停留在那一道单薄的背影之上,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底。
厅堂里书卷翻动的声响、官员低声交谈的声音依旧此起彼伏。春日的阳光穿过高高的窗格,在地面洒下斑驳光影。
祈泠攸埋着头,一页一页核对典籍名目,每一个动作都谨慎克制。他尚且不知道,方才那一瞬间短暂的对视,已经在无形之中,将他与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紧紧缠绕在了一起。皇城这盘凶险棋局里,一枚蛰伏暗处的棋子,已经被执棋之人,悄然留意。
小宝们,大家好啊,我是莲魂弦,是一名新人小说作家,专门写bl和gl的,有时候可能会串在一起,还望,小宝们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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