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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蛛丝外泄 有人要查我 ...

  •   几场秋风过后,京城的气温一日低过一日。

      摄政王府的庭院里,梧桐树叶大片大片枯黄脱落,满地碎金似的落叶铺在青石板上。

      风卷过廊下,挂在飞檐边角的铜铃轻轻摇晃,叮铃的脆响断断续续,消散在寒凉的空气里。

      白日尚且还好,一旦入夜,寒意便顺着砖瓦缝隙四处钻,连屋内案上的茶水,都凉得比往日更快。

      朝堂那一回合交锋结束已有三日。

      陆嵩一派占住舆论上风,尹烬隅行事处处受内阁与一众言官的盯防。

      明面上大规模调动暗卫外出探查已经行不通,追查那几家牵扯账本残页的商号钱庄,只能挑选两名绝对可靠、相貌普通的暗卫,改换市井百姓装束,隐姓埋名混迹在京城市井之中,一点点搜集银钱流转的蛛丝马迹。

      清砚院的窗扇半掩,冷风缓缓钻进来,吹动案头堆叠的卷宗边角,纸页哗啦轻响。

      祈泠攸坐在案前,一身常服,墨发只用一根朴素乌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角,脸色泛着一层淡淡的冷白,连日紧绷劳心,让他眼底的青痕始终消不下去。他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了淡墨,正在誊抄户部移交过来的往年州县钱粮簿册。

      自朝堂风波之后,户部那边没有收回他校对卷宗的差事,可暗中的刁难却层出不穷。

      送到他手上的,全是琐碎繁杂、没有多少价值的地方杂档,真正和漕运、粮草调拨相关的核心文书,被周主事以归档封存、需要内阁批文为由,尽数隔绝在外。明面上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实实在在堵死他接触关键记录的路径。

      笔尖落在纸面,沙沙声响持续不断。

      祈泠攸垂着眼,表面上安安稳稳埋头誊写,心底却没有一刻真正放松。

      陆嵩在朝堂没能扳倒尹烬隅,接下来必然会转换战场。

      既然动不了权位稳固的摄政王,那藏在暗处、身份尚有破绽的自己,就会变成对方下手的突破口。他很清楚,自己如今这副化名的皮囊之下,藏着祈家遗孤这个足以置人于死地的秘密。

      只要被人抓住实据,不光复仇无望,连尹烬隅也会被彻底拖入泥潭。

      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并非护卫巡夜那厚重铁甲摩擦的动静,是布衣软靴踩过落叶,细碎又谨慎。

      祈泠攸握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笔尖墨滴落在纸页角落,晕开一小团墨痕。

      他抬眼望向紧闭的木窗,眸光沉了几分。

      这几日,总隐约察觉到,清砚院外围除了王府安排的护卫,还有几道陌生视线,隔着重墙与花木,若有若无地往院子这边打探。

      那些人不敢直接闯入王府地界,只徘徊在府墙外的街巷角落,借着行人、摊贩的身份作掩护,长久窥伺。

      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们要挖的,是他过往的身世履历。

      祈泠攸放下毛笔,指尖拿起一旁素色绢帕,慢慢擦拭笔锋上残留的墨汁。绢布摩挲毛毫,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想要查一个人的出身,无外乎几个路子:寻访旧日乡邻,核对地方举荐入京的文书底稿,打探早年的行迹经历,再暗中比对相貌年岁。他如今的身份文书,当初入京之时便已经做过修饰,可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伪装,只要对方肯下死功夫深挖,总能找到缝隙。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靠墙立着的一口木箱跟前。

      木箱存放着他入京之后随身带来的私物。从前为了稳妥,大部分能够牵扯出祈家过往的物件早就已经销毁,可仍有几样小东西,是他念着旧日家人,一时心软保留下来。半块母亲遗留的玉梳,一页父亲手书的残笺,还有几件少年时期穿过的旧织物。

      这些东西平日里被压在箱底最深处,平日里几乎不会触碰。可只要落到外人手里,便是铁证。

      他蹲下身,抬手掀开箱盖。箱内飘出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伸手拨开层层旧衣,果然,那几样物件安安静静躺在最底下。指尖抚过那半块断裂玉梳,玉面温润冰凉,往昔家中团聚的片段,在脑海一闪而过。

      心底泛起一丝钝痛。但转瞬便被理智压下。

      再念旧,也不能拿性命,拿满门冤案的复仇去赌。

      门外传来侍从的叩门声,两声轻叩,节奏熟悉。

      “祈大人。”门外侍从压着声调,“王爷请您去往书房一趟,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片刻便到。”祈泠攸应声,嗓音清和。

      他没有合上箱盖,转头取来火盆,盆内尚有尚未燃尽的炭火,跳动橘红色火苗,偶尔有火星轻轻噼啪炸开。他拿起那页父亲手书残笺,指尖捏着纸角,犹豫不过一瞬,便将纸片送入火盆。

      纸张接触火苗,瞬间蜷曲焦黄,黑色灰烬卷着轻烟袅袅升起。

      紧接着是那半块玉梳。玉器烧不毁,他便取来一块厚重石块,双手微微用力,重重向下砸落。

      “咔——”

      脆响在安静屋内格外清晰,玉梳碎裂成数片大小不一的玉碴。他把碎玉收拢,尽数丢进火盆底下的炭灰之中,再用烧红的木炭掩埋,叫人一眼看不出原形。最后几件旧织物,也被他撕碎,分批投入火焰,化作片片飞灰。

      火光映亮他清隽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狭长阴影,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只有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

      怀念埋在心底便够,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被敌人抓住的把柄。

      处理完毕,他拿过铁铲,将火盆里全部灰烬、碎渣彻底搅拌,待到天色稍晚,再寻机会埋进院中老槐树下泥土里,不留一星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理了理身上衣袍,抬手合上木箱,迈步走出房门。

      秋日午后的阳光浅淡无力,穿过槐树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沿途值守护卫见到他,躬身行礼,甲叶碰撞发出细碎响声。一路穿过回廊花园,行至王府深处的主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墨香与淡淡的沉水香气。

      祈泠攸抬手轻叩门板。

      “进来。”尹烬隅的声音自屋内传出,低沉平稳。

      他推门而入。书房宽敞开阔,高大书架沿四面墙壁排开,层层叠叠堆满典籍卷宗。窗旁一张宽大黑木书案,案头摊开数张密报,墨字密密麻麻。

      尹烬隅立在窗边,玄色常服,玉带束腰,乌黑长发玉簪高挽。侧脸轮廓锋利,眉头微微收拢,目光望向窗外庭院,似在思索什么。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来,深邃的眼眸落在祈泠攸身上。

      “府外的动静,你应当已经察觉到。”尹烬隅开口,径直切入正题。

      祈泠攸缓步走到书案旁,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密报,那些纸张,正是外出打探的暗卫递回来的讯息。

      “是冲着我的身世来的。”他坦然回话,指尖轻轻搭在案沿,“陆嵩既然朝堂之上拿不下你,便打算从我的过往下手。只要挖出我真实身份,便可一举两得,既除掉我这个追查旧案的人,又能以此为把柄,弹劾你私藏罪臣遗孤。”

      “正是他心中盘算。”尹烬隅伸手,指尖点向其中一张密报,“我们的人回报,近日有不明身份的人,跑去翰林院,打探你的举荐履历,又派人去往你填报籍贯的州县方向,想要翻查地方旧档。”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祈泠攸脸上,带着几分审慎。

      “你手上,可还留有容易暴露身份的旧物?”

      “方才已经尽数处理干净。”祈泠攸垂眸,“信件、旧饰物,全部销毁掩埋,不会留下物证。只是文书履历可以伪造,年岁、相貌这些外在特征,却无法彻底抹除。若他们找到当年见过祈家子弟的旧人,依旧存有风险。”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这么多年过去,京城之内,尚有不少老臣,曾经见过年少时期的祈泠攸。时隔数年,容貌会褪去少年稚气,可眉眼骨相,很难彻底改变。若是陆嵩找到其中某一位,设法引诱、胁迫对方出面指认,便是一场灭顶危机。

      尹烬隅指尖在案面轻轻敲击,笃笃几声,节奏缓慢。

      “我已经吩咐下去,叫人留意京城一众老臣府邸,若是有户部之人上门拜访游说,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但防不住私下偶遇,暗中贿赂。往后你出入翰林院、户部,往返王府,随行护卫再加一倍。非必要,尽量少参加官员之间的宴饮集会。”

      祈泠攸微微颔首。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被动防御。敌人已经把矛头对准自己,危机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坠落。

      “那些乔装探查商号的暗卫,可有传回新消息?”他转开话题。

      “进展很慢。”尹烬隅眉峰蹙得更紧,“几家钱庄防范极严,账簿从不轻易示人。商贾老奸巨猾,嗅到风声便百般遮掩,只查到零星零碎线索,证实确有大额不明银两,多年前从几家商号流出,流向指向户部,却依旧抓不到可以直接对上陆嵩的证据。”

      线索卡在半中间,不上不下。

      明面上不能动用权力强行查抄商行,一旦动手,陆嵩便会抓住把柄,在朝堂大肆控诉摄政王打压民间商户,到时候朝野非议只会更加汹涌。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书房之内,只剩下窗外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响。

      祈泠攸视线落向桌案角落,那处叠放着几份来自各处的密信。他心底隐隐生出一层疑虑,陆嵩既然不惜耗费人力物力深挖自己身世,会不会不止寻访旧人、核对文书这么简单。

      会不会,已经在准备伪造一份“证据”?

      真实物证搜寻不到,便干脆捏造,造出一份足以坐实他祈家遗孤身份的物件,拿到朝堂之上当众抛出。

      伪造印章、伪造旧日信物,对于手握户部资源的陆嵩而言,并不算难事。

      他把心中猜想轻声道出。

      尹烬隅闻言,眸色骤然沉下。

      “你考虑得没错,这一手,他完全做得出来。”尹烬隅缓缓开口,“真的找不到,便造一份假的。到那时候,满朝文武难辨真伪,百口莫辩。”

      局面一下子变得更为凶险。

      哪怕自己早已销毁全部私人物件,对方依旧可以凭空造出罪证,扣在自己头上。

      “若是真有那么一日。”祈泠攸脊背挺直,神色冷静,不见慌乱,“我不会拖累于你。”

      话音落下,书房内安静一瞬。

      尹烬隅抬眼看向他,目光沉沉,带着一股压迫感,向前踏出半步,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淡淡的冷香萦绕开来。

      “你以为,事到如今,还分得清谁拖累谁?”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卷入此案,本就因追查粮草旧案,而此案,同样是我想要清查的积弊。真到事发,陆嵩的目标也不单单只是你,他要撼动的,是我。”

      祈泠攸睫毛轻颤。

      他明白尹烬隅话里的意思,可心底依旧存有顾虑。二人之间本就不是全然信任,最开始,是被局势逼迫才纠缠在一起。他不敢全然笃定,在自己身份暴露那一刻,手握大权的摄政王,究竟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那份潜藏心底的戒备,没有完全消散。

      “但假证终究会存有破绽。”祈泠攸移开些许视线,重新拉回局势,“只要我们提前有所防备,未必不能拆穿。”

      “只能见招拆招。”尹烬隅收回脚步,重新退到窗边,“眼下我们能做的,一边继续追查商号银钱,一边紧盯对方搜集身世证据的一举一动。”

      商议完毕,祈泠攸辞别书房,转身走回清砚院。

      日头渐渐向西沉降,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穹。府墙外的街巷,那些窥探的人影依旧没有撤走,像蛰伏的毒蛇,隐在人流之中,耐心等候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回到院落,天色已经向晚。

      祈泠攸走到那棵高大老槐树下,拿起小铁铲,在树根松软泥土挖开一个浅坑,把火盆冷却之后的灰烬与碎玉残渣,尽数埋入土中,再用泥土仔细掩盖,踩实。

      晚风卷起落叶,落在他肩头。

      他直起身,望向高高的王府围墙。围墙可以隔绝外人闯入,却挡不住外界铺天盖地而来的明探暗查。对方的网,正在一点点向自己收拢过来。

      回到屋内,点亮烛火。

      跳动昏黄烛光,将房间映照出一片暖光,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祈泠攸坐在案前,重新摊开户部送来的杂档,可手中书卷,字在眼里,心思却飘向别处。

      他在脑海一遍遍推演最坏的局面。

      若是伪造的身份证据被当众呈上,自己该如何辩解?哪些漏洞可以拿来反击,又该保全哪些线索不被一并销毁。无数种可能,在心底来回盘算。

      外面夜色越来越浓,府内巡夜护卫的脚步声,一圈圈往复循环。

      暗处的蛛丝,已经悄悄缠上他的周身。真正的风暴尚且没有降临,可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已经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蛛丝外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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