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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朝堂暗流 敌人朝堂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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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一日重过一日,清晨的冷风卷着庭中梧桐落叶,打着旋掠过摄政王府的白玉阶台。枯黄的叶片撞在廊柱之上,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旋即坠落在地。
天还未大亮,王府各处已经亮起灯火,内侍往来奔走,整理朝服、清点上朝要用的奏本,布料摩擦、器物轻碰的动静断断续续,打破拂晓的沉寂。
清砚院的木窗早早推开,寒凉的晨风灌进屋内,吹得案头纸页微微掀动。
祈泠攸立在窗沿边,指尖捏着那片从城郊私宅寻回的账本残片。纸页边缘焦黑卷曲,残存的几行墨字被他反复看了无数遍。他一身素色中衣,墨色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下颌,脸色是长久思虑带来的浅淡苍白,眼下淡淡的青翳还没有完全褪去。
昨夜从城郊私宅归来之后,他几乎没有合眼。
那片残账本牵扯出数家京城商号钱庄,一条条隐秘的银钱链路横亘在脑海。官与商相互勾连,钱财流转四通八达,陆嵩究竟是链条的始发点,亦或是受人驱使的棋子,眼下依旧无从定论。
若是贸然动手去查那些民间商行,消息稍有泄露,便是打草惊蛇。商贾耳目遍布京城,传递讯息的速度,甚至比朝堂驿马还要更快。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残破的纸边。
不能明查,只可暗探。可王府暗卫人手有限,既要护卫自己的安危,又要盯紧户部动向,能够分出去追查商号的人少之又少。每一步,都要掂量再三。
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靴底碾过落满枯叶的青石板。
尹烬隅出现在廊下,玄色绣暗蟒的朝服穿戴齐整,玉带束紧腰身,玉簪将长发一丝不苟绾起。
晨光落在他轮廓锋利的侧脸,眉眼沉敛,周身自带身居高位的压迫感。他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框。
“该入朝了。”
祈泠攸闻声收拢心神,将账本残片用油纸仔细裹好,锁进案下的黑漆木匣之内,咔嗒一声,铜锁闭合。他回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月白官袍,抬手将衣衫拢上身,指尖利落系好腰间玉带。
“今日朝堂,恐怕不会太平。”祈泠攸垂眸理平衣袖褶皱,嗓音清浅。
“陆嵩一伙不会坐视我们顺着银钱线索往下深挖。”尹烬隅站在门口,目光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王府宫墙,“私宅被我们探查过的消息,多半已经传入他耳中。他不会坐以待毙,定会抢先在朝堂之上发难。”
这话,和祈泠攸心底预料一模一样。
对手拿不到可以置他们于死地的实据,便会转而借朝堂舆论,束缚住尹烬隅的手脚。只要摄政王被弹劾、遭受朝臣非议,很多调查行动便会被迫搁置,正好给户部一派喘息布局的机会。
祈泠攸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长睫垂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可以拿私调官库卷宗、越权查探民间私宅做文章。”
“正是。”尹烬隅微微颔首,“你今日随翰林院众臣列于朝班后排,不必出头争辩,静观其变即可。你的身份尚不能暴露,尽量不要被卷到风口浪尖。”
祈泠攸轻轻点头。
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还藏在暗处,一旦主动站出来和陆嵩对峙,极容易被对方揪住,顺着自己的身世大肆发难。隐忍蛰伏,才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
二人一同走出院落。府门外,马车早已等候妥当,护卫分列两侧,甲胄反射清冷晨光。车轮滚动,缓缓驶离摄政王府,朝着皇城方向行去。
街道之上,已经陆续出现上朝的官员。各色官袍交错,车马络绎不绝,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轰鸣不绝,官员之间低声寒暄,人声沸沸扬扬。
马车行至宫门前停下。
祈泠攸跟随翰林院一众官员,汇入长长的朝官人流,顺着白玉石阶一步步向着太和殿走去。宫墙高大巍峨,秋风掠过殿角铜铃,叮咚铃声悠悠回荡。禁卫持戈伫立两侧,神色肃穆,目光冷冷扫过每一名入殿臣子。
踏入太和大殿,殿内庄严肃穆,檀香袅袅升腾。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左右,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祈泠攸立于文官行列靠后位置,脊背挺直,垂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神情淡然,看上去和寻常翰林院文官并无二致。他眼角余光不动声色扫过户部官员的队列。
户部左侍郎陆嵩站在中列,一身绯色官袍,面容方正威严。他脊背站得笔直,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慌乱,只是那双沉沉的眼睛,偶尔掠过站在后排的祈泠攸,飞快收回视线。
不多时,钟鸣响起。
高位之上,少年天子端坐龙椅,垂眸看向殿下群臣。身侧,尹烬隅立于王座旁侧,一身玄色朝服,气场慑人。
朝会按例开启,地方奏报、官吏升迁、钱粮调度一桩桩依次上奏。
前面几件政务处置完毕,殿内短暂安静一瞬。
就在这时,陆嵩迈步出列,袍角扫过地面金砖,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双手捧着奏本,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响彻整座大殿。
“臣,户部左侍郎陆嵩,有本启奏,弹劾摄政王尹烬隅!”
一句话落下,满殿骤然一静。
原本低声的细碎交谈瞬间消失,所有朝臣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落在陆嵩身上,又流转到一旁的尹烬隅。不少官员面露惊愕,彼此之间飞快交换眼神,大殿之内气氛陡然紧绷。
少年天子坐在龙椅上,年纪尚幼,一时无言语,只是微微蹙起眉头。
“陆侍郎,且说。”尹烬隅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目光淡淡落在陆嵩身上。
陆嵩捧着奏本,神色义正辞严,声音字字清晰。
“摄政王手握辅政大权,本该恪守规矩,秉公行事。可近来,王爷未经陛下旨意,私自调阅皇城官库封存多年的前朝旧档,又擅调府中私卫,闯入城郊民间私宅,惊扰地方百姓。此乃是越权行事,无视朝廷规制!长此以往,朝野法度何在!”
这话掷地有声。
殿中立刻响起嗡嗡的低低议论声。
不少中立官员面露迟疑,私调封存卷宗、派遣私卫侵扰民间,这两件事摆上台面,的确是可以拿来攻讦摄政王的由头。
一部分依附户部派系的官员,顺势纷纷点头附和,小声交头接耳。
“陆侍郎所言有理,朝廷旧档调取,理当要有御批。”
“王府私卫肆意闯入百姓宅院,确实不合规矩。”
几句细碎话语飘进祈泠攸耳中。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陆嵩刻意隐去前因后果,绝口不提粮草旧案、死士伏击、私宅豢养打手这些内情,只截取表面行为,断章取义,把尹烬隅塑造成一个恃权越法的权臣。
如此一来,是非黑白,直接被颠倒。
陆嵩继续高声上奏。
“王爷借着查案之名,肆意行事,已经引得坊间流言四起。恳请陛下下旨,约束摄政王权责,彻查此事,以正朝纲!”
奏本高举,等待天子批复。
少年天子面露为难,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尹烬隅。
满殿目光,全部压在尹烬隅一人身上。
尹烬隅神色未变,不见半分被弹劾之后的慌乱。他微微抬步,向前踏出半步,玄色衣摆垂落,气场沉稳如山。
“陆侍郎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他嗓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堂嘈杂,“官库旧档,涉及当年漕运粮草亏空一案,此案关乎国库钱粮,关乎过往殉难官员清白,本王调阅卷宗,意在追查陈年弊案,并非私览消遣。”
话音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陆嵩,锋芒毕露。
“至于城郊私宅。那处宅院之内,藏匿豢养死士,此前便有黑衣打手于京城街巷当街伏击朝廷官吏,行凶恐吓。
本王派遣暗卫前去探查,是为捉拿凶徒,维护京畿治安,何来惊扰百姓一说?陆侍郎只字不提凶徒作恶,反倒追责查凶之人,不知是何用意。”
一句话反击回去。
殿内议论声又一次变调。
陆嵩脸色微不可察沉下几分,却依旧不肯退让,仰头回话。
“王爷口说宅院藏有死士,可如今人证物证何在?宅院早已空无一人,拿不出实证,便是空口说辞!仅凭一面之词,便可逾越朝廷法度?若是人人皆可借查案为由,随心所欲行事,大胤的律例,岂不是形同虚设?”
他抓住人去楼空这一点死死咬住。
私宅里面的打手提前撤离,没有当场抓住活口,便成了对方攻击的软肋。户部派系的官员紧跟着接二连三出列,纷纷上奏,附和陆嵩的说辞,轮番进言,弹劾的声浪越来越大。
朝堂之上,派系博弈赤裸裸摊开在阳光底下。
祈泠攸站在后排,安静地看着眼前一切。
他心里清楚,眼下手上只有一小片焦黑的账本残页,残缺不全,上面没有人名,无法直接指证陆嵩。若是此刻自己站出去开口,拿不出完整证据,只会被反咬一口,落得一个构陷朝廷大员的罪名,还会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可就这样沉默旁观,看着陆嵩颠倒黑白,心底又压着一股郁气。
周遭朝臣各怀心思。一部分畏惧尹烬隅权势,不敢言语;一部分本就依附户部,大肆声讨;剩下的中立老臣犹豫不决,左右观望局势,不愿轻易站队。
龙椅上的小皇帝手足无措,双手攥紧龙椅扶手。
“诸位卿家……此事……”少年天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稚嫩,被满殿的争辩声盖过。
尹烬隅面对接连不断的弹劾,依旧从容,一一辩驳对方抛出的各项罪名。
可架不住户部一众官员轮番围攻,流言已经借着陆嵩之手散播开来,宫外坊间已经开始流传摄政王专权擅断的说法。
无形的枷锁,已经套在了他的身上。
这场朝会,僵持许久。
最终没有得出明确的处置定论,少年天子只能下旨,令内阁将此事记录在案,责令摄政王往后行事,务必更加恪守章程,凡事尽量走正规朝奏流程。
看似没有实质责罚,可舆论的风向已经被搅动。尹烬隅行事被朝堂牢牢盯住,往后再想要调动人手、暗中查案,处处都会受到掣肘。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退出太和大殿。
出殿的回廊之上,官员三五成群,低声议论方才殿内的风波。户部一派官员面色舒展,相互交换眼神,一副占了上风的模样。
祈泠攸跟随着翰林院同僚缓步往外走,后背依旧绷得很紧。秋风穿过多重廊庑,吹得官袍边角翻飞。
“祈大人。”
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
祈泠攸脚步顿住,回过头。尹烬隅摆脱一众围上来搭话的朝臣,缓步走到他身侧。方才在大殿之上从容镇定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淡淡的沉郁。
“终究还是被他抢占先机。”尹烬隅低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周围往来官吏的耳朵。
“陆嵩打的便是这个算盘。”祈泠攸目光扫过不远处正离开宫阙的陆嵩背影,那人的绯色官袍消失在转角,“没有活口,没有完整账册,我们握有的只是零碎残证,不足以在朝堂之上将他扳倒。他借着舆论束缚你的手脚,争取时间,方便他后续布置。”
“往后,明面上的调动要格外谨慎。”尹烬隅眉头微蹙,“府中暗卫不可再随意调动出入,很多追查,只能够转为更加隐秘的方式。”
祈泠攸心中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追查商号钱庄的行动,会变得更加艰难。不能动用大规模人手,只能挑选极少数可靠之人,隐去身份,乔装混入市井,一点点打探银钱往来的内情。
危险成倍上涨,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二人并肩顺着宫道向外行走,两旁宫墙高耸,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今日在朝堂发难,仅仅只是开端。”祈泠攸的声音很轻,“既然敢公开和你对峙,说明背地里,还在筹备别的后手。”
尹烬隅侧过头看向他。秋日天光落在祈泠攸清隽的脸上,神色冷静,不见半分惶恐,纵然身处这般汹涌漩涡之中,依旧没有被局势压垮。
“我知道。”尹烬隅缓缓开口,“往后你在户部勘校卷宗,更要步步留心。如今对方占了舆论上风,若是想要对你下手,能够动用的手段会比从前更多。”
祈泠攸微微颔首。
心底隐隐生出一股预感。
陆嵩既然已经在朝堂打响第一回合,接下来,矛头迟早会落到自己身上。对方已经对他的出身有所怀疑,正在四处搜集线索,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抛出针对自己的陷阱。
走出皇宫大门,外面风更大了。满地落叶被狂风卷起,在空中盘旋飞舞。
登上返回王府的马车,车厢之内光线偏暗。马车缓缓驶离皇城,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隆隆震动。
祈泠攸靠在车厢壁上,闭上双眼,脑海之中反复复盘今日朝堂上的每一句对话,陆嵩的神态、一众官员的态度、天子的为难,一一在心底过一遍。
敌人手握朝堂话语权,而自己手里,只有寥寥几片残缺的物证。
前路的阻碍,比想象之中更加厚重。
回到摄政王府,祈泠攸径直回到清砚院。他走到木匣之前,重新取出那片账本残页,铺在桌案。窗外秋风呼啸,拍打着窗棂,呼呼作响。
纸页上残缺的数字静静躺在烛光底下。
朝堂暗流翻涌,明枪已经射出,暗处的冷箭,亦在悄然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