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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波归府 这又是跟踪 ...

  •   日头爬到中天,炽白的光线穿过官库重重的檐角,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地界。地面残留的血迹被日光晒得发干,凝结成暗沉的褐黑色,昨夜厮杀留下的狼藉还未完全收拾妥当,空气中依旧浮动着散不去的淡淡腥气。

      禁军往来穿梭,甲叶碰撞发出连绵细碎的哗啦声响。剩余几名库吏全部审讯完毕,除去那名招供的小吏,其他人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只收过些许零碎钱财,仅仅充当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再也挖不出更多有价值的口供。

      那一份指向户部的供词,轻飘飘握在手里,却重得压人心神。

      祈泠攸立在院落的阶石之下,抬手轻轻掸了掸官袍下摆沾染的尘土。月白锦料之上,几道灰痕格外显眼,追逐刺客时蹭到的污渍很难完全拂去。几缕墨色发丝散乱垂在鬓边,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冷白的面颊侧方。他眉目清隽,长睫半垂,掩住眼底翻涌的思虑,只是指节无意识反复摩挲袖口绣纹,泄露了内心并不平静。

      所有直接人证尽数断绝,只剩下一句模糊的供词。知道源头在户部,可户部衙门官员数十,上至侍郎,下至主事,层层交错,究竟哪一只手在幕后操盘,依旧一片混沌。

      只要一日抓不到实据,那些身居高位之人,便依旧安坐朝堂,风光无两。

      “王爷,官库这边一应后事已经安排妥当。”禁军统领大步走来,单膝跪地抱拳,盔甲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招供的库吏连同家眷已经秘密转移至王府别院严加保护,其余涉案人员全部收押,等候后续发落。

      官库各处出口增派两倍守卫,严防再有外人潜入。”

      尹烬隅负手立在廊下,玄色朝袍在日光下泛出暗锦流动的光泽。他身形挺拔,下颌线条冷硬,狭长眼眸望向皇城深处,眸底沉如寒潭,听着禀报,只淡淡颔首。

      “盯紧关押的人犯,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他声音低沉,没有多余起伏,“消息不许向外泄露半分,若是走漏风声,唯你是问。”

      “属下谨记。”

      统领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偌大的官库偏院,一瞬间又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动。

      尹烬隅侧过头,目光落向身侧的祈泠攸。

      “此地不宜久留,回王府。”

      祈泠攸轻轻应了一声。

      二人顺着官库长长的甬道向外行走。青石板路面被正午太阳晒得发烫,高墙夹出来的巷道狭长幽深,两侧墙壁斑驳,墙头上探出老树枝干,投下零碎晃动的阴影。脚下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响起清浅的靴底叩击之声。

      一路行出宫城侧门,等候在外的王府马车静静停在梧桐树荫底下。乌木车厢雕着简约云纹,拉车的骏马安安静静垂着脖颈,马夫见到二人出来,连忙上前掀开厚重的墨色车帘。

      “王爷,祈大人,请。”

      尹烬隅微微偏身,示意祈泠攸先登车。

      祈泠攸没有推辞,微微低头弯腰,跨入车厢之内。车厢空间宽敞,内壁铺着暗色绒布,案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车窗挂着半透纱帘,隔绝外面刺目的日光。车内光线偏柔和,却也带着一股密闭空间独有的压抑。

      他落座,脊背挺直,没有半分松懈。

      紧随其后,尹烬隅也迈步上来,车帘随之落下,外界喧嚣被一层布帛隔开。车轮缓缓转动起来,木轮碾过石板街道,发出低沉厚重的轱辘声响,马车缓缓驶离宫城范围,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行去。

      车厢之内一时沉默,只有车轮滚动的节律声在耳边来回回荡。

      祈泠攸借着纱帘的缝隙,不动声色望向车外街道。街市之上人来人往,摊贩叫卖,行人往来,一派太平繁华景象。寻常百姓浑然不知,高墙朝堂之内,已经掀起这样一场生死搏杀。那些潜伏于暗处的杀机,离市井烟火如此遥远,却又时时刻刻悬在所有人头顶。

      思绪飘回方才官库的供词。户部……当年祈家奉命押运粮草,所有调度、拨款、文书流转,全都要经由户部之手。当年那场粮草失事,对外归罪于祈家调度失当,可如今看来,从一开始便是一场精心编织好的圈套。

      他们篡改记录,销毁卷宗,动用死士灭口,不惜闹出皇城官库刺杀这样惊天的祸事,也要死死捂住当年的真相。足以想见,一旦真相大白,会牵连多少权贵高官落马。

      可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史官,手无实权,无权无势。想要撬动这样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何其艰难。

      若是没有尹烬隅手中的权柄,自己连踏入皇城官库查阅旧档的资格都不会有。

      念头到此,祈泠攸余光悄悄瞥过身侧之人。

      尹烬隅靠坐在车厢软垫之上,手肘随意搭在身侧小案,指尖捏着一块玉牌,漫不经心地反复摩挲。侧脸轮廓冷冽锋利,长睫垂落,看不清眼底真实情绪。这个人手握大胤半壁权柄,心思深不可测,自己与他同行,是借力,同样也是与虎为伴。

      稍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马车行过两条街口,行进速度平稳如常。祈泠攸身体微微一顿,耳尖几不可察动了动。

      车轮声响之外,身后街面上传来另一组马蹄声,不远不近,始终跟在马车后方,距离把控得极为巧妙,既不会过分贴近暴露,也不会跟丢目标。

      不是王府随行护卫的马匹。王府护卫的蹄声他早已熟悉,身后这几匹,节奏完全不一样。

      有人尾随。

      祈泠攸面上神色不变,没有骤然转头张望,避免打草惊蛇。他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可以听见。

      “我们身后,有尾巴。”

      尹烬隅摩挲玉牌的动作骤然停下。

      他没有立刻掀帘往外看,眸色沉了几分,薄唇微启,同样压低声线:“几拨。”

      “至少两骑,隔了半条街,一直咬着。”祈泠攸目光依旧落在车窗外面流动的街景,语速平缓,“应当是方才官库一事之后,对方派来盯梢,不为动手,只为探明我们去往何处,打探交谈内容。”

      敢在京城通衢大街之上公然尾随摄政王的马车,背后之人底气可想而知。户部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京城街头。

      尹烬隅抬手,对着车厢侧壁轻叩三下。

      这是给外面护卫的暗令。

      外面随行的护卫统领立刻领会,马蹄声悄然发生变化,一部分人依旧护在马车两侧,另外两名骑士不动声色调转方向,装作寻常赶路模样,缓缓向后迂回,准备去截下跟踪之人。

      马车没有停下,依旧按原来的速度继续前行,装作丝毫没有察觉异样。

      车厢内部又落回安静。

      “杀士派入官库,卷宗销毁不成便杀人灭口,如今又派人尾随盯梢。”尹烬隅指尖玉牌搁在案几,玉料撞击木面,发出一声清脆轻响,“他们慌了。越是慌乱,越容易露出破绽。”

      “可同样也会愈发不择手段。”祈泠攸眉头微敛,心底沉甸甸的预感盘旋不散,“今日只是尾随窥探,下一步,便难保不会直接出手。”

      对方已经见识到自己能够顺着线索往下深挖,必然已经将自己视作眼中钉。危险已经从官库延伸到自己每一段归途,每一处落脚之地。伪装的身份就像一层薄冰,脚下冰面已经开始开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碎裂。

      马车一路穿行闹市,渐渐远离繁华街市,街道两旁屋舍变得疏落,摄政王府巍峨的高墙出现在视野尽头。朱红围墙绵延向前,墙头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府门之前,侍卫林立,戒备森严。

      马车缓缓停稳。

      车帘掀开,明亮日光涌进车厢。

      祈泠攸弯腰走下马车,双脚踏上王府门前平整的青石板。随行护卫已经折返回来,走到尹烬隅身侧低声回禀,跟踪的人察觉被反盯,当即弃马混入街边人流,消失得无影无踪,没能拿住活口。

      又一次,线索断在半路。

      尹烬隅听完禀报,面色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淡淡挥挥手示意护卫退下。

      “回你的院落歇息。”他看向祈泠攸,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接连遭遇变故,你也需要整理思绪。府内守卫我已经再加调派,清砚院四周,二十四小时会有暗卫隐匿值守,寻常刺客难以靠近。但切记,不可轻易独自外出。”

      “多谢王爷。”祈泠攸微微躬身行礼。

      说完,他转身,沿着王府回廊,朝着清砚院方向走去。

      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园内花木繁茂,廊边栽种成片翠竹,微风穿过竹林,响起一片簌簌清响。庭院之中十分安静,仆役侍从远远行礼,不敢上前打扰。

      清砚院是王府一处僻静小院,院落不大,院内栽两株玉兰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三间厢房,一间书房,一间卧室,一间用作储物,环境清雅,平日里少有人来打扰。

      推开厢房门,屋内光线柔和,案头还摆放着他前些日子在此校对的部分卷宗。

      祈泠攸反手合上房门,将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直到此刻,紧绷了大半日的脊背,才稍稍放松几分。他走到桌边,抬手卸下头上的官帽,放在案角,散乱的发丝尽数落下来。身上官袍沾染尘土,他抬手解开腰间玉带,随手搁在一旁,走到窗边,将木窗推开半扇。

      室外微凉的风灌入屋内,吹散房间里闷滞的气息。

      他伸手从贴身衣襟之内,小心翼翼取出一页残破泛黄的纸页,那便是从王府旧库大火之中侥幸保留下来的青峡谷残页。纸面边缘焦黑残缺,上面只余下零碎不全的粮草调度记录,寥寥几行字迹,却是自己现如今握在手中最核心的物证。

      指尖轻轻抚过残缺的纸边,纸面粗糙,还带着当年烟火灼烧过后的脆感。

      他坐到案前,将残页平铺铺开,又拿出自己悄悄记录的一纸笔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记录库吏供词、官库卷宗损毁细节、刺客身上发现的细微痕迹。

      目光一行一行扫过纸面,在心底重新复盘整件事情。

      粮草出事,卷宗修改,官库内线通风报信,纵火毁档,派遣死士闯入皇城官库撕毁证据。所有链条一环扣一环,全部指向户部。

      可户部范围太大。侍郎、几位主事,甚至底下各司郎中,每一个都有机会经手粮草转运旧档。究竟谁是主谋,谁是被胁迫的帮凶,谁只是无辜被卷进来,现在完全分辨不清。

      想要踏入户部衙门调查,谈何容易。那是敌人经营多年的大本营,到处都是眼线,一举一动都会被上报。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圈套,轻则丢掉官职,重则直接丢了性命。

      可若是就此停滞,祈家满门的冤屈,便永无昭雪之日。

      心底两种念头来回撕扯,如同两股力量互相角力。

      门外院落之中,传来晚风吹动树叶的轻响,远处王府回廊隐约传来侍从走动的脚步声,隔着院墙模糊遥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缓缓向西倾斜,白日炽烈的日光柔和下来,橙金色的晚霞漫过院落屋檐,把屋内桌案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叩、叩、叩。

      三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骤然打破小院的安静。

      祈泠攸手指瞬间按住桌面上的残页,飞快收拢,迅速收回到衣襟之内藏好。抬眼望向房门,眼底戒备瞬间拉起。

      “谁。”

      门外响起尹烬隅的声音,隔着一层木门,声调平静。

      “是我。”

      祈泠攸稍稍沉吟,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外,尹烬隅尚未更换朝服,玄色锦袍还带着外面落日的余温。廊下灯笼还未点燃,晚霞落在他肩头,将他身形勾勒出一层浅淡金边。狭长双目看向屋内,视线不动声色扫过房间各处,最后落回祈泠攸的脸上。

      “王爷。”祈泠攸微微侧身,让出半分空间,“天色已晚,不知王爷前来,有何吩咐。”

      尹烬隅抬步,径直踏入屋内,目光扫过空空荡荡的书案。

      “路过此地,过来看看。”他随口说着,走到窗边,望向院外渐渐沉下去的落日,“今日官库一场大乱,线索折损大半,你心里,应当有不少疑问。”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狭小的厢房,只剩他们两个人。

      晚霞透过半开的木窗流淌进来,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空气安静,只有院外风吹玉兰叶片的沙沙声响断断续续飘进来。

      祈泠攸站在离桌案两步之外的位置,神色依旧保持着惯常的冷静克制,没有流露出过多情绪。他清楚,尹烬隅此番前来,绝不只是随口探望。

      从官库事件开始,自己对于粮草旧案超乎寻常的执着,早已经落入对方眼中。一个普通翰林院史官,何至于为一桩多年前的粮草旧案,赌上性命,步步涉险。这本身就处处透着反常。

      尹烬隅心里,必然已经积攒了无数疑问。

      “王爷若是想问什么,大可直言。”祈泠攸抬眼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语调平稳,“只要是我知晓的,定然据实回答。”

      尹烬隅转过身,一步步向他走近。两人之间距离不断缩短,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缓缓笼罩过来。他目光沉沉锁在祈泠攸眉眼之间,一寸寸打量,仿佛想要从这张清隽平静的脸上,挖出隐藏最深的过往。

      “你对青峡谷粮草一案,太过上心。”尹烬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落在安静屋内,“一介翰林院编修,按常理,不该为一桩陈年旧案,数次置生死于不顾。”

      问题终于摆到明面上。

      祈泠攸心口微微一紧。

      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问。可该如何作答?实话不能说,谎言又要斟酌分寸,稍有差池,便是引火烧身。

      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当年一案牵连数十官员,卷宗疑点重重。”他缓慢开口,措辞再三斟酌,“史官修史,看见疑点,心中难安。仅此而已。”

      这样的说辞,连他自己都知道,太过单薄,很难说服眼前这个人。

      尹烬隅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仅仅是史官的本分,便值得你直面死士,以身涉险?”他向前又踏出一步,两人距离近得几乎呼吸可闻,漆黑眼眸牢牢盯住祈泠攸,“祈泠攸,你的身上,藏着故事。”

      名字被他清晰念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试探的重量。

      屋内晚霞一点点褪去,天光慢慢转暗,房间里的阴影渐渐扩大。

      祈泠攸的指尖在身侧悄悄攥紧,面上依旧不肯显露半分慌乱。

      “人人都有过往。”他不闪不避回望过去,语气冷静,“王爷何尝不是。”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四两拨千斤,把话题轻轻挡了回去。

      尹烬隅深深凝视着他,沉默许久,没有继续逼迫追问,可那份怀疑,并没有就此消散。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人心里埋着沉重秘密,那秘密,必然和粮草旧案深度绑定。只是对方现在,还不愿意袒露分毫。

      “我不会强迫你开口。”尹烬隅终于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周身逼人的气势稍稍收敛,“但你记住,户部龙潭虎穴,接下来要踏入那片地方,你我若是彼此之间心存太多隐瞒,早晚会一同葬送进去。”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祈泠攸心上。

      他明白尹烬隅话中的深意。

      往后调查步步深入,两个人的羁绊只会越来越深,猜忌会如同藤蔓,不断缠绕滋生。可他的真实身世,是一道绝对不能揭开的伤疤。一旦祈家遗孤的身份暴露,不止是自己性命难保,就连眼下这仅存的调查机会,也会彻底化为泡影。

      “我记下王爷这番话。”祈泠攸低声应答。

      夜色正在从屋檐角落缓缓漫上来,远处王府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微光穿过窗棂,点点洒入屋内。

      一场不动声色的心理拉锯,没有激烈争执,没有厉声对峙,却已经在这安静的厢房之内,悄然完成。

      真相被重重迷雾遮盖,两个人各怀心事,彼此靠近,又彼此防备。前路户部那盘凶险棋局,才刚刚在他们面前,缓缓掀开一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风波归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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