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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户部初探 混进敌方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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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悄无声息翻过。
破晓的微光漫过摄政王府层层叠叠的飞檐,灰蒙蒙的晨雾缠绕朱红廊柱,庭院里的玉兰树落了一地素白花瓣。夜里起过一阵微风,花瓣被吹落,铺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而无声。远处更漏滴答,细碎的声响穿过薄雾,在安静的院落里悠悠回荡。
清砚院的木窗半敞着,晨寒顺着缝隙淌进屋内。
祈泠攸很早就已经醒了。他斜倚床沿,指尖捏着那片青峡谷残页,借着窗外淡薄天光,一遍一遍细读纸上残存的字迹。一夜安眠于他而言是奢望,昨夜厢房之内和尹烬隅的对峙,那些试探与敲打,始终盘旋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鬓边几缕黑发垂落,落在冷白的下颌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是彻夜思虑留下的痕迹,可那双眸子依旧清明锐利,不见半分疲弱涣散。
他将残页仔细折好,重新贴身收好,布料摩擦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响。
心里清楚,尹烬隅的疑虑不会就此消散。昨夜没有步步紧逼,不代表这件事就此翻篇。摄政王只是暂且按下追问,往后相处,每一言一行,都要加倍谨慎,稍有破绽,便是灭顶之灾。
起身下床,足尖踩上微凉地砖。祈泠攸简单整理衣饰,换上一身规整的翰林院官袍。月白官袍剪裁合身,绣着简约的银线云纹,束好玉带,将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敛入平静皮囊之下,又变回那个谦和克制、毫不起眼的史官模样。
院外传来脚步声,侍从隔着院门恭谨出声。
“祈大人,王爷请您前往前堂用早膳。”
祈泠攸抬手理了理衣襟。
“知道了,即刻便到。”
他推开房门,晨雾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湿润的凉气。落满花瓣的石板沾着露水,靴底踏过,沾染上点点湿痕。沿着曲折回廊往前堂走去,沿途王府仆役往来奔走,低声做事,见到他皆垂首行礼,不敢多言窥探。
前堂厅堂宽敞开阔,雕花木窗大开,晨雾涌入屋内。案几之上摆好早膳,几碟清淡小菜,一壶温热的清茶,袅袅水汽缓缓升腾。
尹烬隅已经端坐主位。玄色常服松快利落,并未穿戴朝冠,墨色长发只用一枚墨玉发簪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凛冽压迫,可周身沉淀的气场依旧叫人不敢轻易怠慢。指尖捏着瓷杯杯沿,目光落在门外,看见祈泠攸走入,便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案,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坐。”
尹烬隅淡淡开口。
祈泠攸依言在侧边席位落座,脊背挺直,姿态得体。
厅堂之内只有他们二人,侍从全部退至门外廊下候命,屋内只剩下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官库口供你昨夜也细细想过。”尹烬隅拿起竹筷,却没有动面前膳食,目光直视对面之人,“线索直指户部,只凭一句库吏供词,在朝堂之上掀不起半点波澜。想要挖到内情,必须亲身踏进去。”
祈泠攸握着竹筷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句话,与自己昨夜反复思索的想法不谋而合。可户部是什么地方,那是朝中财权汇聚之地,如今极有可能就是幕后黑手盘踞的老巢。贸然踏进去,如同孤身踏入满是陷阱的虎穴。里面官员、书吏、差役数不胜数,说不清多少人早已被收买,自己一个外来史官,一举一动,都会落入旁人眼底。
“户部门禁森严,各司衙门互不轻易接纳外司官员。”祈泠攸声音平稳,“我身为翰林院编修,没有正当名目,根本无法长久出入。强行闯入,只会引人警觉,打草惊蛇。”
这是最现实的阻碍。没有合理身份作为掩护,连户部大门都难以踏入,更不要说近距离观察官员、翻阅内部文书。
尹烬隅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的弧度。
“此事我已经安排妥当。”
他抬手,身侧门外等候的贴身侍从躬身快步进来,双手捧着一份烫封好的公文,恭恭敬敬放到案桌中央。封皮盖着摄政王的朱红大印,印纹清晰醒目。
“户部积存一批前朝地方钱粮卷宗,长久无人校对整理,案卷杂乱堆积。我向圣上递了奏,调派翰林院人员前去协助勘校归档。”尹烬攸目光落在那份公文之上,语调从容,“你的名字,便列在差派名单首位。对外只说是公务差遣,名正言顺,每日可出入户部各司。”
祈泠攸垂眸看向那一封公文,朱印鲜红刺目。
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借校对卷宗为外衣,他便能光明正大走进户部衙门,近距离接触一众官员,查看户部留存的旧档,寻找粮草旧案遗落的痕迹。
可便利的背后同样藏着巨大风险。
自己的调查会直接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户部高层心思缜密,一旦起疑,随便罗织一个罪名,便能将自己彻底碾碎。就连尹烬隅这份调派文书,也会被对方看在眼里,他们会立刻明白,摄政王已经将矛头对准户部。
无形的交锋,从踏入户部大门那一刻,便会正式拉开。
“王爷此举,会将自身也卷入漩涡。”祈泠攸抬眼看向他,“户部一众官员必然知晓,这一次调派并非单纯整理旧档。”
“本王本就已经身在局中。”尹烬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碰撞杯壁发出轻细声响,“官库死士大闹皇城,卷宗被毁,桩桩件件,早已把我和这群人摆在对立面。再多一桩差遣,并无分别。”
他语气坦然,仿佛全然不在意户部势力的敌视。可祈泠攸心里清楚,这份权势也并非毫无掣肘,朝中派系交错,不少老臣一直忌惮摄政王权柄过重,一旦行事落下把柄,便会遭到群起攻讦。
祈泠攸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竹筷边缘。
利弊权衡在心底飞速流转,危险重重,可这是眼下唯一向前推进线索的机会,不能退缩。
“我接下这份差事。”
祈泠攸缓缓出声,音色清和,没有半分畏怯。
尹烬隅望着他,狭长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赞许,又夹杂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眼前这人明明清楚前路步步杀机,依旧愿意以身入局。这份执拗,愈发印证,他身上埋藏的秘密分量极重。
“切记分寸。”尹烬隅的语气沉了几分,叮嘱道,“你是前去勘校卷宗的史官,不是去查案的捕快。不可锋芒毕露,不可刻意追问粮草旧事,只可暗中观察,默默搜集细碎讯息。一旦行事过激,不但拿不到证据,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明白。”
祈泠攸微微颔首。
“府内暗卫会分出一部分,隐在户部外围,暗中护你周全。但暗卫只能在外接应,衙门内部,一切只能依靠你自己。”尹烬隅继续说道,“若是察觉情势不对,立刻抽身离开,切勿恋战。性命,比线索更要紧。”
这句叮嘱落在耳中,祈泠攸心底微动。
他能够听出话语之下真切的告诫,可这份关照同样带着束缚。尹烬隅一边提供助力,一边又在牢牢注视自己的一举一动。二者之间的关系,永远就是这般,互助,却又互相戒备。
早膳余下的时间,二人再没有多说要紧话题。安静进食,只有碗筷触碰的细碎声响在厅堂回荡。晨雾慢慢散尽,朝阳升高,金色阳光铺满整个院落。
用完早膳,祈泠攸接过那份盖好印鉴的差遣公文。纸张触手微凉,朱红印章沉甸甸压在封皮之上。
“今日辰时便可以前往户部报到。”尹烬隅看着他,“记住,藏好你的心思,不要被人看穿。”
“谨记王爷嘱咐。”
祈泠攸将公文收好,躬身行礼,转身走出前堂。
走出王府正门,等候在外的一辆普通青布马车已经备好,没有王府奢华标识,看上去和京城寻常官吏座驾别无二致,用来掩人耳目。
踏上马车,车轮缓缓转动,朝着户部衙门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街市热闹喧嚣,摊贩吆喝,行人往来,车马川流不息。可祈泠攸的心中半点轻松都没有。他掀开一点车帘,远远眺望前方大片官衙屋顶,户部那一片巍峨屋宇已经遥遥在望,灰瓦连绵成片,高墙耸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盘踞在京城腹地。
马车一路前行,穿过数条大街,最终稳稳停在户部高大的石砌大门之外。
朱漆大门庄严肃穆,两侧石狮威严伫立,身着青色差役服饰的守卫分立大门两旁,神色肃穆,进出官吏络绎不绝,官袍颜色深浅不一,来来往往步履匆匆。这里掌管全国钱粮漕运,终日都是这般忙碌喧嚣的景象。
祈泠攸手持公文走下马车。
清晨阳光落在身上,官袍衣角随着迈步轻轻晃动。他面上维持着史官该有的平淡谦和,眼底却在不动声色打量四周环境。
走到门前,守门差役上前拦阻。
“来人止步,此处乃是户部官衙,敢问大人官阶与来意。”
祈泠攸把烫封的公文递上前。
“翰林院编修,奉摄政王调令,前来户部协助勘校前朝钱粮卷宗。”
差役接过公文拆开浏览,看见封内摄政王朱印,神色立刻恭敬几分,连忙躬身行礼。
“原来是祈大人,里边请。小人这便带大人去司库主事处报到。”
差役在前引路,踏入户部大门。
一跨进门内,外面街市的嘈杂瞬间被高墙隔绝。院内回廊纵横交错,一重院落连着一重院落,房屋鳞次栉比。随处可见捧着簿册奔走的书吏,各房之内传出算盘噼啪敲打、翻阅卷宗的哗哗声响,人声混杂,繁而不乱。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纸张与淡淡尘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沿路不断遇见户部各级官员,有人步履匆忙擦肩而过,也有不少人目光若有若无落在祈泠攸身上。忽然调进来一名翰林院的外人,消息传得极快,不少人心里已经生出好奇与警惕。
差役把他领到卷宗司主事的院落。
主事姓周,年过四十,一身藏青官袍,面容圆润,眉眼间带着官场历练出来的圆滑世故。看完递上来的公文,他面上堆起客套笑意,拱手迎上来。
“祈大人远道过来协助我部整理旧档,实在辛苦。近来积压卷宗繁多,正愁人手不足。”周主事笑容温和,眼底却藏着审慎的打量,“勘校的卷宗都堆放在西侧藏书院落,房间已经为大人收拾妥当。一应纸笔物料,院内皆可取用。”
“劳烦周主事费心。”祈泠攸语气客气疏离,不卑不亢。
“分内之事。”周主事抬手虚引,“祈大人,请随我过去。”
穿过两道月亮门,抵达西侧的独立小院。院落不大,房屋宽敞,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沿着墙壁依次排开,架子上堆满一捆捆泛黄卷宗,层层叠叠几乎顶到房梁。尘土在斜斜照入屋内的光柱里漫天浮动,一推开门,旧纸张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张宽大长案摆在屋子中央,上面也堆满散乱簿册。院内只有两名年老书吏在此值守,平日里负责看管这批积压旧档,见到有外人到来,纷纷抬眼望过来。
“这里便是勘校的地方。”周主事伸手指向靠窗一张空出来的书案,“大人便在此处办公。若是需要调取其他卷宗,只管吩咐两名书吏便是。只是库房案卷繁杂,非勘校相关的簿册,按照规矩不便随意翻阅,还望祈大人多多谅解。”
这话听似客气,实则是隐晦的警告。
明明白白告诉他,只能触碰分派给他勘校的那一部分卷宗,其余户部核心档案,不许染指。
祈泠攸心中了然,面上神色不变,浅浅一笑。
“周主事放心,下官只做好分内公务,不会逾矩。”
周主事这才放下心,又客套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去,脚步离开时,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偌大的屋子,剩下祈泠攸,外加两名埋头做事的老书吏。
一名书吏递过来第一批待勘校的卷宗,厚厚的一摞,沉甸甸抱到案头。
祈泠攸走到窗边案前落座。晨光从窗格落下来,铺在纸面之上。他拿起毛笔,蘸好墨汁,表面上低头专心校对案卷上的钱粮记录,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可他的心神,一半落在笔下文书,另一半,悄悄留意院落内外来往的所有人。
陆续有户部各司的官员前来西侧院落调取旧档。有人行色匆匆拿上簿册便走,也有人停下脚步,假意翻看卷宗,眼角余光不动声色打量他这个外来的翰林院官员。
祈泠攸全部看在眼里。
他不主动搭话,别人看向自己时,便淡淡颔首示意,不多言语,安分守己埋首文书之间,刻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只知埋头案牍、不通朝堂纷争的普通史官。
他借着来人往来的间隙,默默在心底记下一张张面孔。
有户部侍郎,神态威严,眉眼深沉,说话简短,手下书吏无不敬畏;有两名主事,待人接物一热一冷,其中一名主事言谈之间频频打探翰林院与摄政王王府的动静;还有几名郎中,出入之间谈及往年漕运粮草旧事的时候,神色有细微的变化。
短短半日,祈泠攸心里筛出来三名嫌疑最重的官员。
户部左侍郎陆嵩,主事孟怀安,以及漕运司郎中葛祯。
三人当年全部有机会经手青峡谷粮草转运相关的调度文书。行为举止各有疑点,可仅仅凭神色、言谈的细微异样,完全不能算作证据。表面上,三人行事滴水不漏,找不到半分能够拿出来弹劾的把柄。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缓缓行至中天。
屋内书卷翻动哗哗不绝,算盘声响时不时从隔壁院落飘过来。祈泠攸一边一笔一笔勘校卷宗,大脑一刻不停推演。
陆嵩身居侍郎高位,位高权重,如果他是主谋,那户部大半势力都在他掌握之中,想要撼动难于登天。若是孟怀安或者葛祯,有可能只是中层执行者,背后依旧另有靠山。
究竟谁才是当年粮草案真正的推手?
没有答案。
正午时分,院外传来脚步声响,周主事再度过来,身后跟着两名仆役,送来午膳。
“祈大人,到午间歇息之时了。”周主事笑意盈盈,目光扫过桌案之上已经勘校完的卷宗,“大人一上午便处理这么多,果然不愧是翰林院出来的才子。”
“不过是尽本分做事。”祈泠攸放下毛笔,指尖微微有些泛白,长时间握笔留下浅浅压痕。
简单用罢午饭,短暂小憩片刻。
下午,户部来往的官员依旧络绎不绝。祈泠攸依旧维持安分模样,埋头处理案卷,暗中继续观察、收集零碎讯息。期间他试着借着勘校名义,想要靠近一批早年漕运旧档,却被周主事寻了个理由,不动声色拦了下来。
“那一批卷宗尚在整理归类,还未清点完毕,暂且不便调阅,还请祈大人稍待些时日。”
说辞冠冕堂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刻意阻拦。
祈泠攸没有争辩,顺着对方的话退让开来,不做任何纠缠。越是强硬索要,越会加重对方的戒心。欲速则不达,只能徐徐图之。
夕阳渐渐向西倾斜,橘红色晚霞漫过户部层层院落。一日公务临近尾声,各司官吏陆续收拾簿册,准备散衙归家。
祈泠攸合上最后一卷勘校完毕的文书,将笔墨一一收拾妥当。一整天下来,手中多了不少人物言行的线索,却依旧没有寻到半件实打实的物证。
他起身走出西侧小院,打算离开户部。
穿过回廊,行到大门口,正要踏出大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祈大人,请留步。”
祈泠攸停下脚步,回身转头。
是漕运司郎中葛祯。男人一身青灰官袍,面上挂着客套的笑意,快步走上前来。
“听闻祈大人奉调前来户部勘校旧档,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凡。”葛祯语气热络,目光却仔细端详祈泠攸的神色,“改日若是有空,葛某做东,想请祈大人小酌几杯,也好向翰林院的文人讨教文章。”
这是试探,也是拉拢。
祈泠攸心底瞬间明白对方的用意。户部这边已经想要摸清,自己这个摄政王派过来的史官,究竟是什么来路,立场如何。
他面上浮起浅淡疏离的笑意,微微拱手。
“葛郎中抬爱。只是近来勘校任务繁重,每日案牍劳形,实在抽不出闲暇。改日有机会,再赴郎中雅邀。”
不把话说死,也绝不应下邀约,委婉将对方的试探挡回去。
葛祯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也不勉强,依旧笑着拱手。
“既然公务繁忙,那便不叨扰大人。来日方长。”
简单两句寒暄过后,二人就此作别。
祈泠攸踏出户部朱漆大门,门外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依旧等候原处。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身后那座庞大官衙。
马车驶离户部地界,行走在黄昏的京城街道。
车厢之内,祈泠攸闭上双眼,将今日户部之内所见的人事,在脑海之中完整复盘一遍。三名嫌疑人的模样、言谈、疑点一一过筛,可所有一切,全部都只是主观怀疑,拿不出一纸一字的实证。
敌人守得密不透风。想要撕开一道缺口,必然要付出极大代价。
马车一路折返,回到摄政王府。
踏入清砚院,暮色已经笼罩整座小院,玉兰树的花瓣落得满地都是。晚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
祈泠攸没有歇息,坐在院中石凳之上,拿出纸笔,把今日记录下的疑点、三名官员各自的履历、经手差事,全部默默书写下来。墨色字迹一行行落在纸页,每一条疑点都写得客观克制,不加入主观臆断。
纸张写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尹烬隅缓步走入院落,玄色衣摆扫过地面零落的花瓣。晚霞的余光落在他肩头,他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向石桌上摊开的纸张。
“今日在户部,情况如何。”
祈泠攸握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毛笔,侧身让出位置。
“如王爷所料,戒备极重。”他如实开口,“我筛选出三名嫌疑官员,但是没有拿到任何实质证据。涉及粮草漕运的部分旧档,被对方以尚未整理为由,刻意阻拦调阅。”
尹烬隅俯身,目光扫过纸上书写的三个名字,眸色沉沉。
“陆嵩,孟怀安,葛祯。”他低声念出三个名字,指尖轻轻点了点纸上陆嵩二字,“陆嵩位居左侍郎,户部大半事务都握在他手中。若是粮草旧案的幕后黑手当真就是此人,那我们面对的,便是一块极难啃下的硬骨头。”
晚风卷起地上花瓣,旋转着飘落在石案边缘。
“眼下只有怀疑,没有证据。”祈泠攸声音低沉,“往后日日入户部,只能耐心寻找机会。”
尹烬隅抬眼看向他,暮色之中,祈泠攸的侧脸轮廓清隽冷静,不见半分退缩畏惧。
“但你要记住。”尹烬隅的声音沉缓落下来,“越是靠近真相,危险便会离你越近。户部这群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院落之外,王府远处的宫灯一盏接一盏次第点亮,昏黄灯光遥遥映过来。
看不见的刀光,已经潜伏在户部的亭台廊宇之间。明日再度踏入那座官衙,每一步,皆是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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