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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破绽口供 拷问库吏, ...

  •   天色已经彻底大亮,灰蒙蒙的天光穿过官库高高的花格窗,斜斜切进屋内。窗棂积了薄灰,光线落下来便蒙着一层雾感,地上尚未清理的血迹被天光照得格外刺目,黑红的色泽渗进青砖细密的纹路里,怎么也擦拭不干净。

      倒地的刺客已经被禁军抬走,只余下几处深色的血痕留在地面。空气里那股毒药的苦腥还没有散尽,混杂旧纸霉味,闷沉沉压在偌大的库房之中。廊下的青铜宫灯还燃着,灯芯烧得噼啪轻响,跳跃的火光一点点弱下去,渐渐抵不过白昼漫进来的光亮。

      祈泠攸立在窗下,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袖沿。方才一番追逐缠斗,他月白色的官袍袖口蹭到墙灰,沾了几道浅灰印记,鬓边几缕发丝微微散乱。他生得眉目清隽,肤色偏冷白,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下颌线绷得很紧,没有半分松懈。

      方才刺客临死之前咬毒自尽,所有可以顺藤摸瓜的人证,就此彻底断绝。

      “把昨夜轮值的库吏,全部带到偏院分房看押,分开审问,不许他们相互交谈半句。”

      尹烬隅的声音在空旷库房响起,语调听不出太大起伏,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玄色织暗纹的朝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墨色玉带束紧腰身,指尖轻按腰间佩剑的柄鞘,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狭长的眼眸扫过狼藉的现场,眸底沉沉,不见半分暖意。

      立在一旁的禁军统领躬身抱拳,甲叶相撞发出哗啦一阵脆响。

      “属下领命。”

      脚步声响此起彼伏,盔甲摩擦、靴子踩踏青砖的动静交错响起。一众惊魂未定的库官库吏被士兵尽数带走,原本喧闹混乱的主库房,转瞬就只剩下尹烬隅与祈泠攸两个人。

      四下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飞鸟扑棱翅膀的声响。

      祈泠攸抬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卷宗木架。那些本该留存于此的户部原始记录,关键页张被撕毁,余下的全是无关痛痒的流水账。千辛万苦赶到这里,到头来,依旧扑了一场空。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微凉空气里转瞬消散。

      “刺客拼死闯入,不为劫财,不为杀人灭口,首要目的便是毁掉这份存档。”祈泠攸声音不高,音色清和,带着一丝方才追逐过后的微哑,“足以证明,这份卷宗里面,藏着他们绝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

      他微微侧过身,望向尹烬隅。长睫抬起来的时候,眼底藏着几分审慎。经此一事,已经可以确定,朝堂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牢牢捂住粮草旧案的真相,甚至可以轻易调动死士,潜入守卫森严的皇城官库动手。连皇宫内的官库都能够渗透,对方势力,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盘根错节。

      念头落到此处,心口便微微发沉。自己伪装的身份如同薄纸,但凡对方多往下深挖一寸,祈家遗孤的真实身份,便会暴露于阳光之下。到那一步,不要说翻案昭雪,连性命都无从保全。

      尹烬隅缓步走到木架跟前,伸手拂过架面上蒙着的薄尘。修长的手指掠过空荡荡的卷册外壳,那外壳完好无损,内里核心内容早已不翼而飞。

      “人证虽死,但库库吏常年在此当差,谁递消息、谁暗中来往,总会留下破绽。”尹烬隅侧过头看向他,目光沉沉落在祈泠攸脸上,“只要嘴巴没有封死,总能撬出只言片语。”

      祈泠攸微微颔首。

      道理诚然如此,可敢动用死士行刺,背后之人定然思虑周全,经手的下人,未必敢吐露实情。稍有不慎,审问得到的,也会是提前编排好的假话。

      “我可否一同前往偏院。”祈泠攸轻声开口。

      尹烬隅眉峰微挑,薄唇轻轻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你要去听审讯?”

      “我熟悉当年粮草转运案的诸多细节,库吏的供词是真是假,我或许能够分辨一二。”祈泠攸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面上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心底暗藏的急切,“多一双眼睛,少一分被假话蒙骗的可能。”

      尹烬隅深深看了他片刻,那道视线极具穿透力,仿佛想要穿透这层温和文官的皮囊,看透内里埋藏的全部秘密。祈泠攸稳稳迎上那道目光,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躲闪,可后背的肌肉,已经悄然绷紧。

      过了片刻,尹烬隅才缓缓点头。

      “随我来。”

      二人并肩踏出主库房。

      穿过长长的回廊,脚下青石板沾了夜里残留的露水,踩上去微微发凉。两侧高墙隔绝外界,院内树木枝桠伸出来,叶片被风一吹,簌簌落下细碎影子。几间低矮偏房分列院落两侧,房门全部敞开,禁军守卫分站门口,神情肃穆,气氛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

      为了防止串供,每一名库吏,单独关押一间屋子。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凳,一盏油灯。

      最先被带上来的,是昨夜值守的正库官。此人年岁已过半百,两鬓泛白,一身官服褶皱凌乱,脸上血色尽褪,额头上密密麻麻布满冷汗,双腿止不住微微打颤。方才官库发生刺杀,死士就在眼前服毒,那幅惨烈景象,早已吓得他心神大乱。

      两名禁军押着他按坐在木凳之上。

      尹烬隅并未落座,就站在屋子中央,玄色衣摆垂落地面,周身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整个狭小房间。他没有厉声呵斥,仅仅只是静静看着那名库官,可那份无声的威慑,远比厉声拷打更加慑人。

      “昨夜官库遇袭,刺客如何进来,是谁提前损毁卷宗,如实交代。”尹烬隅语速平缓,每一个字却重重砸在人心上,“若是有所隐瞒,你应当清楚后果。”

      库官身子猛地一抖,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嘴唇哆嗦,目光躲闪,不敢抬头直视面前的人。

      “王爷……下官当真不知啊!官库门禁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擅闯,昨夜一切发生太过突然,刺客凭空出现,下官吓得手足无措,实在不知究竟是谁撕去卷宗……”

      他声音发颤,句句喊冤,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祈泠攸站在侧面,安静看着此人。目光落在库官不停摩挲裤腿的手上,又留意到对方眼神不自觉瞟向房门的方向。这套说辞滴水不漏,却处处透着刻意。这人心里藏了事,只是惧怕幕后势力,不敢开口。

      “卷宗被毁不是昨夜才发生。”祈泠攸缓缓出声,语调平稳,“刺客是过来杀人灭口,损毁卷宗,在此之前便已经完成。你身为值守库官,卷宗被人拆开撕页,你当真半点察觉都没有?”

      库官浑身一震,肩头猛地瑟缩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行压下去。

      “每日入库卷宗繁多,封存卷册数量庞大,下官不可能卷卷都逐页翻看……”

      依旧是推诿之词。

      尹烬隅淡淡抬眼,对着门外禁军摆了摆手。

      “带下去,换下一个。”

      库官如蒙大赦,几乎是被拖拽着离开这间屋子,脚步踉跄。

      第二个被押进来的,是一名年纪三十出头的小库吏。他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方才目睹同僚与刺客的惨状,心理防线本就摇摇欲坠。刚一踏入屋内,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硬实的青砖上,发出沉闷咚的一声响。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人什么都知道,但小人不敢说!说了,小人全家性命便保不住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不停耸动,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哭腔。

      祈泠攸眸光微动。终于,有人的心理防线裂开一道缝隙。

      尹烬隅垂眸看向跪在脚下之人,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今日在此,本王保你一家老小性命。但你若刻意隐瞒,今日这官库之内死去之人,便是你的下场。”

      话语不高,威慑力却沉甸甸压下。

      那小库吏趴在地上,脊背剧烈起伏,内心正在剧烈挣扎。屋内油灯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墙面拉扯得忽长忽短。长久的沉默在狭小空间蔓延开来,只有油灯灯芯滋滋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冷汗,眼眶通红。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片刻之后,终于松了口。

      “小人……小人只是收了匿名送来的银两。”他嗓音干涩沙哑,语速又急又快,仿佛怕自己多犹豫一刻就再也不敢吐露半个字,“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有人暗中递来银钱,传下口信,叫小人帮忙留意几份旧档的动向,若是有人前来查阅,便暗中向外传递消息。小人只负责通风报信,从来没有见过幕后主使长什么模样!”

      祈泠攸往前半步,目光紧紧锁定对方:“传信之人,可有什么特征?消息,又是往何处送出去?”

      “每次都是夜间,黑衣人蒙住脸面,看不清容貌。”库吏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喉结滚动,“只是每一回交代完事情离开,离去的方向,都是通往户部那一片官衙。小人只敢远远看上一眼,绝不敢靠近打探更多内情!”

      户部。

      两个字落下来,屋子里面的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所有零碎的线索,兜兜转转,终于指向同一个地方。

      祈泠攸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粮草转运旧案,当年主管调度便是户部衙门,如今官库泄密、卷宗被毁、派遣死士灭口,桩桩件件,源头果然都埋在户部之中。可户部官员众多,层级盘根错节,仅仅一句指向户部,依旧无法锁定具体到底是谁。

      尹烬隅眉眼之间寒意更重,漆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冷光。

      “送来的银两,可还留有?传信,还有没有其他的信物?”

      库吏慌忙摇头,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泛起淡淡的红痕。

      “银子拿到手小人便立刻花用,不敢留存半分,怕留下证据引火烧身。除口头口信,从来没有留下过书信信物。小人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再多的,小人是真的一概不知!求王爷明察!”

      该人确实只是外围的一枚棋子,仅仅负责传递消息,接触不到核心内情。再继续追问,也榨不出更多有用的讯息。

      尹烬隅挥了挥手。

      “将此人带去偏房严加看管,好生安置他家中亲眷,不得让人暗中加害。其余库吏继续审问,务必确认有无其余同党。”

      “是。”

      两名禁军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库吏带离房间。

      屋内重新只剩下他们二人。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投下两道交叠晃动的影子。院外传来远处禁军走动的隐约脚步声,隔着重墙,模糊而遥远。

      祈泠攸走到窗边,抬眼望向高墙外头的京城。可以远远望见重重官衙的飞檐轮廓,户部的楼宇便坐落于那一片屋宇之间。外表看上去堂皇规整,内里却藏满肮脏阴谋,当年祈家满门的血,就埋在那些光鲜的官袍之下。

      可现在,手里只有这么一句口供。没有物证,没有指名道姓,仅仅只能证明户部内部有人牵涉其中,想要凭这个撼动身居高位的官员,远远不够。

      风险同样随之暴涨。既然对手盘踞户部,往后自己每一次调查,都会直接踏入敌人眼皮底下,步步皆是险境。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对方布好的圈套。

      尹烬隅走到他身侧,并肩立在窗沿之下,玄色衣袂被穿窗而过的微风拂动。他侧过头,余光落在祈泠攸清瘦的侧脸上,看清那一双眼底压下去的沉沉执念。

      “口供指向户部,但范围依旧宽泛。”尹烬隅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传入祈泠攸耳中,“只凭这一句话,动不了朝中高官。”

      祈泠攸长长呼吸一口窗外微凉的空气,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至少我们找对了方向。”他低声说道,眼底不见半分退缩,“既然线索指向那里,那便往户部去查。”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一条路踏进去,危机便会成倍增长。那是敌人经营多年的大本营,到处都是眼线与陷阱。自己一个化名蛰伏的翰林院小官,贸然扎进去,如同孤身闯入虎狼巢穴。

      身侧之人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祈泠攸能够清晰感受到那道探究的目光。尹烬隅必然察觉到自己对于粮草旧案超乎寻常的执着,这份执着,本就处处透着蹊跷。

      自己不能流露太多,却又不得不顺着这条线索往下追查。两难的困局,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缓缓缠绕上来。

      尹烬隅沉默片刻,薄唇微启。

      “户部防卫森严,派系交错,不是翰林院可比。贸然前去,极易惹祸上身。”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是劝告还是别的什么,“你可想好其中凶险。”

      “别无选择。”祈泠攸转头回望他,神色沉静,“线索就在那里,总不能就此止步。”

      尹烬隅盯着他看了许久,唇角掠过一抹难以解读的笑意,似探究,又似别的情绪。

      “好。”他缓缓吐出一字,“此事,本王会另做安排。”

      院落外面,不断传来其余房间审问的零星动静,呵斥、问话断断续续隔着墙壁飘进来。其余库吏或是惶恐喊冤,或是畏罪发抖,再也没有挖出比方才更加有用的供词。多数人要么毫不知情,要么只是拿过小恩小惠,被人蒙蔽,接触不到核心阴谋。

      天光继续抬升,朝阳已经爬升到院墙顶端,金色的日光铺满整座官库院落。可这座高墙包裹的皇城,暗流却并未被日光驱散,反而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涌动蔓延。

      户部的阴影,已经明晃晃摆到二人眼前。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真正棘手的博弈,才正要拉开帷幕。那些身居高位的幕后之人绝不会坐视调查继续推进,接下来,还会有无数明枪暗箭,在前路静静等候。

      祈泠攸垂落双手,袖中的拳头,悄然握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破绽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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