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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廊道追凶 追个人到头 ...
兵器交击的余响还在楼阁梁柱之间缓缓消散,地上的血顺着青砖缝隙缓缓漫开,浸透纸页,散出浓重的腥甜。
几名服毒的刺客横七竖八倒在地面,躯体尚有余温,嘴角不断渗出乌黑的血沫。宫灯被打斗冲撞得左右摇晃,跳跃的火光把尸体的轮廓投在墙壁上,扭曲斑驳。空气中混杂着毒药的苦气、铁锈血腥味,还有旧纸张腐朽沉闷的味道,层层叠叠压得人呼吸都有些滞涩。
祈泠攸收回短刃,指尖松开刀柄,掌心已经被刀柄磨出一圈泛红的压痕。肩头那道被刀锋划开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石青色官袍外侧晕开一大片暗色,布料黏在破皮的皮肉上,每一次轻微抬肩,都扯动伤口,传来一阵灼烧般的钝痛。他微微垂眸,目光扫过满地尸首,长睫轻轻颤动。
方才缠斗瞬息之间,还是有一名刺客借着禁军合围的空隙,冲破阁门,逃了出去。
“跑了一个。”祈泠攸出声,嗓音还带着方才搏杀过后一丝微弱的沙哑。他抬手指向楼阁向外的廊道出口,眼底的神色沉得厉害,“往地下藏书廊道的方向去了。”
尹烬隅闻言,当即旋身朝向阁门,玄色织锦朝袍下摆扫过地面散落的卷宗碎片。玉冠束起的墨发之下,下颌线条绷得极紧,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冷光乍现。
“禁军,封锁官库所有出入口。正门、侧门、排水暗渠,一处都不许放过。”
他的声音并不嘶吼,却带着属于摄政王不容置喙的威严,穿过混乱的厅堂,清清楚楚落进每一名军士耳中。守在外围的禁军立刻应声,甲叶碰撞发出一连串哐啷脆响,大批人马迅速散开,奔向着各个通道口。
“王爷,地下藏书廊道结构错综复杂,早年为了存放海量档案修建,岔路极多,如同迷宫。”一名官库的老吏脸色发白,快步上前回话,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里面少有灯火,若是那人钻进去,极容易躲藏。”
天光只能从地面楼阁的高窗照入,地下廊道深埋在地底,终年潮湿阴冷。廊道纵横交错,无数岔道分别连通不同库房,不少支路年久少有人走动,路面布满青苔,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若是任由那名刺客躲进深处,想要再把人搜出来,便是难如登天。
祈泠攸迈步向着阁门外走去,脚步略缓,肩头的伤势牵制着他的动作,可步态依旧稳当,不见半分踉跄。他低头看向地面青石板,目光落在石板上面浅浅的泥印。
官库外清晨露水厚重,荒地上泥土潮湿,那名刺客逃亡时鞋底沾来的黄泥,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浅淡却清晰的脚印,一路向着向下的石阶延伸过去。
“脚印还新鲜,他跑出去没有多久。”祈泠攸半蹲下身,膝头微微弯曲,视线和地面齐平,指尖悬在泥印上方,没有直接触碰,“鞋底纹路较深,应当是常走野外山路的靴子。”
晨晓微弱的光线斜斜落下来,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眼下淡淡的青痕依旧明显,方才一番死斗,让本就积攒的疲惫又加重几分,可他的神智依旧保持高度清醒。逃亡者受了轻伤,奔跑时脚印深浅错落,步子跨度时大时小,足以看出对方身上已经挂彩。
尹烬隅站在他身侧,垂眸一同看向地上的痕迹。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一部分脚印遮盖。
“你能判断他的路线?”
“只能推测。”祈泠攸缓缓站直身子,肩头一阵刺痛,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半边肩膀,避开伤口受力,“受伤之人不会挑选宽阔主路,主路必然会被禁军第一时间封堵。他会选偏僻少人的岔道,想找排水暗渠,从地下逃出去。”
地下廊道连通数条城市排水暗道,那是整座官库唯一一处没有重兵把守的出口,也是死士唯一的逃生机会。
“带上两队精锐,随我入廊道追缉。”尹烬隅抬手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收紧,“其余人留在地面,守住所有暗渠的地表出口,绝不能叫人钻出去。”
“王爷,地下廊道凶险,不如交由属下前去。”身旁的近卫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谏。
尹烬隅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近卫便立刻闭上嘴,不敢再多言语。
祈泠攸转身,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盏尚且完好的青铜手提宫灯。灯盏底座冰凉,金属边缘带着磨损的毛刺,他抬手拨了拨灯芯,火苗猛地窜高一点,暖黄的光亮散开一小片范围。
“我同你一道下去。”祈泠攸说道。
尹烬隅侧过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肩头渗血的衣料上,眉头微蹙。
“你身上有伤。”
“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审问库吏的忙。”祈泠攸提着宫灯,灯火映照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跳动出细碎光点,“此人是唯一活口。若是叫他逃出去,我们便再也无从知晓幕后之人的线索。这点皮肉伤,不碍事。”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个活口有多珍贵。前面数名刺客尽数服毒,所有线索全部掐断,眼前逃亡的这一个,是现如今唯一有可能撬开嘴巴的人。一旦放跑,粮草旧案又会再一次坠入迷雾,之前冒的险,流的血,大半都会付诸东流。哪怕肩头伤口一阵阵撕扯作痛,他也不能留在后方坐等结果。
尹烬隅凝视他片刻,没有再继续劝阻。
“当心。廊道之内视线极差,暗处随时可能藏有偷袭。”
简短一句提醒,听不出过多情绪,却实实在在点出地底潜藏的危机。
几人顺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由大块青石砌成,往下延伸数十级,越往深处,周遭温度便越低。潮湿阴冷的寒气顺着台阶向上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苔,还有陈年纸张霉腐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手提宫灯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身前两三步远的地方,更远的位置,尽数被浓稠化不开的黑暗吞没。
禁军紧随二人身后,几支火把相继点燃,噼啪的燃烧声响在空旷廊道里来回回荡。火光晃动,两侧墙壁上一道道岔路口向着四面八方延伸,黑黝黝的洞口,如同野兽张开的嘴。
脚下石板覆着一层薄薄湿滑青苔,踩上去稍不留神便会打滑。墙壁上遗留着经年水汽浸润出来的斑驳水痕,部分墙面还长着细碎的暗色苔藓。
“分开搜,不可分散太远,两两一组。”尹烬隅沉声下令,声音在幽深廊道之中泛起回音,“见到目标不必立刻斩杀,优先留活口。”
军士得令,分成小队,举着火把向着不同岔道奔去。火光一束束没入黑暗,很快,周遭只剩下一小簇光亮,留在主廊道之内。
偌大的地下空间,到处回荡着军士的脚步声,远处时不时传来呼喊应答,回声层层叠加,反倒很难分辨刺客真正的位置。
祈泠攸提着宫灯缓步向前,目光不断扫过两侧地面。他专注地搜寻地上脚印、滴落的血迹,不放过一丝一毫细微痕迹。
地面断续出现点点暗红血滴,一路向着左手边一条狭窄岔道延伸过去。血珠间隔并不均匀,有的滴落得密,有的隔很远才见一滴,说明逃亡者伤口在不断失血,体力正在飞速消耗。
“走这边。”祈泠攸抬灯,照亮那条狭窄的岔道口。
这条支路并不宽敞,两个人并行都略显局促,两侧墙壁离得极近,压抑感扑面而来。头顶很低,伸手几乎就能够碰到石质的顶壁。
尹烬隅颔首,抬手示意身后两名近卫跟紧,自己率先迈步走入岔道。
宫灯与火把的光芒,在石壁上面投下两道拉长摇晃的人影。
往前走出数十步,前方忽然传来布料摩擦石壁的轻响,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地底格外清晰。
是那名刺客。
对方知道追兵已经靠近,不敢奔跑,只能借着黑暗,压低身子缓步逃窜。
尹烬隅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放轻脚步,铠甲金属部件全部用手按住,不再发出半点碰撞声响。几个人借着墙壁阴影掩护,慢慢向前逼近。
岔道尽头出现一道拱形石门,石门半开,门后便是官库连通城外的排水暗渠入口。潮湿的水汽从门缝之中源源不断涌出来,水流潺潺流动的水声,从门后悠悠传来。
那人果然直奔这里。
祈泠攸屏住呼吸,手提宫灯微微压低,避免灯光过早暴露己方位置。心口轻轻跳动,神经绷到极致。只要将此人擒下,就能得到来自户部的一手情报,离祈家冤案的真相,便能再靠近一步。
就在距离石门还有数步距离的时候,门后骤然掠出一道黑影。
刺客浑身多处负伤,黑衣已经被鲜血浸透大半,手中短刃泛着幽蓝冷光,拼尽残余气力,径直朝着最靠前的尹烬隅猛扑过来。
“找死。”尹烬隅低喝一声,长剑出鞘,寒光骤然亮起。
剑刃与淬毒短刃狠狠相撞,刺耳金属锐响炸响在狭小的石道之内。
刺客身受重伤,气力早已透支,这一击只是孤注一掷的搏命。只一个回合,便被尹烬隅剑锋压制,手腕被剑脊狠狠击打,短刃脱手,哐当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滚出去很远。
他失去兵器,依旧不肯束手就擒,身体扭转身形,想要侧身冲过众人,冲进石门后的排水暗道。
两名近卫当即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按倒在地。膝盖重重压住他的肩背,把人牢牢摁在潮湿布满青苔的青砖之上。
刺客疯狂挣扎,浑身剧烈扭动,喉咙里面发出野兽一般低沉的嗬嗬嘶吼。乌黑的头发散乱,沾满泥土水渍,一双眼睛布满猩红血丝,满是濒死的疯狂。
“抓住了!”近卫高声喊道,火把的火光映亮那人沾满血污的面孔。
祈泠攸快步走上前,宫灯举高,灯光落在刺客脸上。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总算抓到活口。所有的追问,所有的疑点,都可以从这个人身上撬开。
可就在这一瞬间,被压制在地上的男人脖颈猛地向后一仰。
腮帮子用力鼓动,牙齿狠狠咬破领口藏好的毒囊。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不好!”祈泠攸失声开口。
想要上前阻止,已经晚了。
黑色毒汁顺着他的嘴角汩汩往外流淌,身体猛烈抽搐,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抖动。不过短短两三息功夫,挣扎的力道快速褪去,脊背重重砸回湿冷石板,双眼圆睁,彻底没了气息。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身后火把噼啪燃烧,还有远处暗渠流水潺潺的声音。
又死了。
祈泠攸握着宫灯的手指微微收紧,灯盏微微晃动,灯火跳了几跳。温热的灯火照在他脸上,可心底却泛起一阵彻骨寒凉。明明只差一步,明明已经把人擒获,到最后,依旧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幕后之人把这些死士调教得决绝至此,每一个人,口中都备好毒药,一旦落入敌手,绝不留半分被审问的可能。
尹烬隅收剑归鞘,发出一声沉闷嗡鸣。他垂眸,俯视地上已然冰冷的尸体,眉峰紧紧锁起,眼底翻涌着沉沉怒意。
“全部死绝。一丝活口都没有留给我们。”他缓缓开口,语气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火气,“户部的那只手,到底养了多少这样的死士。”
这条好不容易出现的人证线索,就此彻底断绝。
祈泠攸缓缓蹲下身,小心避开尸体嘴角流出的毒血,伸手翻查刺客的衣袍。内衬、袖口、靴筒,一一仔细检查。衣料多处被刀锋划破,除了伤口流出的鲜血,什么信物、密信、特殊标记,一概全无。
对方行动之前,早已将身上所有可以溯源的物件清除干净。
“什么都没有。”祈泠攸站起身,肩头伤口因为蹲起的动作再度受创,一阵刺痛传来,他微微蹙了蹙眉,很快又平复神色,“只留下一身伤痕,一具尸体。”
身后的廊道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前去各个岔道搜查的禁军小队陆续折返,火把的光点由远及近。
“王爷,各处岔道全部搜查完毕,没有发现第二名刺客。”带队的禁军统领快步走来,盔甲上沾了不少廊道里的湿泥,“地下暗渠各个地表出口,也已经全部封锁,不曾有人突围逃出。”
所有逃生路径全部封死,刺客却尽数自尽,没有留下半分口供。
尹烬隅微微颔首。
“尸体抬上去,交由仵作仔细勘验,哪怕是衣物碎屑,也要一一查验。”他沉声吩咐,“另外,传令,严加看管所有官库当班库吏,任何人不得离开官库范围半步,全部集中到地面偏厅,等候讯问。不许相互交谈,不许传递片言只字。”
“属下遵令。”
两名军士上前,用布巾简单裹住尸体,抬着往石阶方向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廊道上方。
偌大的地下迷宫廊道,终于不再有逃亡者的踪迹,却依旧到处弥漫着压抑的气息。火把的火光摇曳,石壁上映照出二人的影子。
祈泠攸提着那盏青铜宫灯,指尖有些发凉。
他脑海之中快速复盘方才追逐的全过程。刺客的路线、出手的招式、自尽的果断。能够调动死士闯入皇城官库,事前买通内部人员,销毁卷宗,这绝不是普通京中小官能够办到的手笔。
背后之人,官位必定极高,手握财力与人手,在朝堂盘踞多年。
户部。
库官临死之前吐露的模糊字眼,再一次浮上心头。
所有的矛头,隐隐齐齐指向户部衙门。
可仅仅只有指向,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一切都只是推测。朝堂之上,高官相互庇护,没有物证,空口的怀疑,撼动不了根深蒂固的势力半分。
“回去。”尹烬隅的声音将祈泠攸的思绪拉回现实,“地上的库吏,才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刺客是死棋,但收受贿赂的库吏,未必个个都敢舍命赴死。”
祈泠攸轻轻点头。
二人转身,沿着潮湿的石阶,一步步向着地面楼阁走去。
往上攀登的时候,肩头伤口反复被牵扯,细密的冷汗悄悄浸透祈泠攸的鬓角。他咬着一点牙,没有表露半分痛楚。
走出地下廊道,重新回到官库主楼。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大亮,清晨淡薄的日光穿过高窗洒落,驱散了楼阁里一部分昏暗。地上早先死去刺客的尸体已经被尽数抬走,地面残留大片冲洗过后浅浅水痕,可血腥味依旧久久散不去。
偏厅方向,断断续续传来库吏压抑不安的说话声,又被军士厉声喝止,很快重归寂静。那几名昨夜轮值的库官,此刻心神濒临崩溃,恐惧悬在每个人心头。
有的人神色惶恐不安,不停搓动双手;有的人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还有人眼神躲闪,不敢与旁人对视。
人心已经乱了。
祈泠攸站在廊下,抬眼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皇宫殿宇飞檐。
这仅仅只是开始。
对方敢在皇城之内动手,就意味着,往后还会有更多凶险在前方等候。他的身份如同悬顶利刃,每往前多查一分,自己暴露的风险,便会加重一分。
尹烬隅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皇宫深处。玄色朝袍被晨间微凉的风轻轻吹动。
“他们越是不惜代价毁灭证据,就越说明,旧案的真相,触碰到了他们的根基。”
风卷过官库的飞檐,远处京城街市喧嚣不绝,而高墙之内,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宝宝们,俺滚过来更新啦?:.?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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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廊道追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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