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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残页失踪 什么叫做卷 ...

  •   冷铁相撞的铮鸣在幽深的官库楼阁之内骤然炸开,余音撞在厚重的青砖墙壁上来回震荡,刺得人耳膜微微发疼。

      廊下悬挂的青铜宫灯被这股动静震得轻轻摇晃,昏黄跳动的火光把几道奔袭而来的黑影投在地面,扭曲拉长,如同蛰伏苏醒的猛兽。昨夜残留的寒气还浸在砖石缝隙里,扑面而来的,除了兵刃的冷意,还有一股淡淡的、淬过麻药的草药腥气。

      祈泠攸身形几乎是本能向后撤了半步,石青色的翰林院官袍下摆扫过地面散落的卷宗碎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他面容本就生得清隽,眉骨轮廓利落,眼尾微微向下垂着,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温和平淡的假象,此刻睫羽骤然压紧,那双漆黑的瞳仁彻底沉了下来,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一夜赶路本就积攒下几分倦意,眼下淡淡的青痕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却丝毫消磨不掉他眼底紧绷的锐利。

      右手飞快探向腰间,指腹触到短刃裹着的皮革鞘套,指尖微微发力,已经将兵器握稳。皮革被掌心渗出的薄汗浸得微微发潮。

      “保护卷宗!”

      尹烬隅的声音低沉浑厚,没有半分慌乱。他一身玄色织锦朝袍,衣料上暗金线织就的云纹在晃动火光下若隐若现,腰间玉带嵌着整块暖玉,墨色长发用镂雕玉冠束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挣脱束缚垂落额前,侧脸线条冷峭锋利。方才还立在案卷长案之前查看卷宗外壳,此时脚步横移,宽大的袍角顺势扬起,直接挡在了两名瑟瑟发抖的库官身前。

      腰间佩剑倏然出鞘,凛冽寒光劈开摇晃的灯火,剑刃划破空气,带出一声短促的破空轻响。

      数名黑衣刺客蒙着玄色面巾,黑衣下摆沾着官库外荒草上的露水,手中短刃泛着幽蓝的淬毒冷光,彼此之间没有半句言语,脚步踏得极轻,直朝着长案上那本缺失内页的旧卷宗扑杀过来。他们目标明确,根本无意消耗精力纠缠祈泠攸与尹烬隅,一心要彻底销毁这仅存的物证,顺带了结知晓内情的库官活口。

      “拦住他们。”尹烬隅沉声喝道。

      守在阁门外的禁军闻声蜂拥而入,铠甲摩擦碰撞的哐当声响此起彼伏,长枪横举,金属枪头反射跳动的火光,瞬间便和几名刺客缠斗到一处。狭小的楼阁之内刀光交错,金属碰撞的脆响接连不断,飞溅起点点火星,零散堆叠的文书被刀锋扫落,漫天纸絮纷飞。

      一名刺客不与禁军硬拼,矮身旋身绕开长枪的封锁,身形如同掠夜的枭鸟,纵身跃过长案,刀尖直刺向卷宗册本。风被刀锋撕裂,呼啸着擦过案沿。

      祈泠攸脚步错动,足尖点地侧身避开对方挥来的刀锋,手腕翻转,暗藏的短刃横挡而上。

      “铛。”

      两把兵刃相撞,巨大的震感顺着刀柄传到掌心,他腕骨一阵发麻,虎口隐隐发麻发疼,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他素来是文官,修习的防身招式只求自保,从未经历过死战搏杀,论蛮力远不及这些久经训练的死士,只能够借着灵活的身法周旋躲闪。额前几缕碎发垂落,沾了一层薄汗贴在鬓角,胸腔起伏,呼吸不由得稍稍急促。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些人是来灭口。既要毁掉卷宗残留外壳,也要除掉方才回话的库官。一旦人证物证尽数消亡,祈家粮草旧案,便会彻底埋进尘埃,永无昭雪之日。这么久以来自己隐忍蛰伏,舍弃本名,混迹翰林院,小心翼翼搜集到的所有蛛丝马迹,便会全部付诸东流。一想到满门惨死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胸腔里便闷起一股沉郁的戾气,可他不能冲动,半分鲁莽都足以送掉自己的性命,连最后的真相都再也触碰不到。

      “休想碰卷宗。”祈泠攸低声开口,嗓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搏斗过后的微哑。

      刺客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闷哼,再度挥刀猛攻,招招狠辣决绝,每一刀都奔着要害,不留半分余地。

      另一边,尹烬隅剑锋凌厉,手腕流转之间几招便逼退身前两名死士。他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战局,很快便看穿对方的打算。这批杀手本就没指望活着离开官库,只求趁乱毁去证据,完成任务即可。

      “留活口。”尹烬隅扬声下令,声音穿透杂乱的兵刃撞击声,清晰传入每一名禁军耳中。

      可这批杀手早已经抱定赴死之心,全然不在乎性命。

      缠斗之间,其中一人见突围无望,退路已经被禁军彻底封死,手腕猛地一转,不与旁人交手,反而是猛地偏头,狠狠咬向自己领口暗藏的毒囊。极淡的苦杏仁气味立刻弥散开来,那人身躯剧烈一晃,直直栽倒在地,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动静,黑色的血沫顺着唇角缓缓溢出。

      余下几人见状,也纷纷寻机。有人假意格挡,暗中咬碎毒囊;有人拼死扑上前,只为给同伴创造一瞬机会。不过短短片刻,冲入楼阁的数名刺客,接二连三倒在血泊之中。

      地面漫开暗红的血,浸染住散落的纸页,昏黄灯光照下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喧嚣的打斗渐渐平息,只剩下禁军粗重的喘息,还有宫灯燃烧灯芯的噼啪轻响。

      楼阁之内一片狼藉。案几被撞得歪斜移位,桌角磕碰出细小的缺口,四处散落被利刃划开的文书纸片,地上横卧着刺客的尸体,血腥味混杂着旧纸张腐朽的味道,沉沉笼罩整间官库,闷得人胸口发堵。

      祈泠攸垂下手,短刃的刃尖还沾着一丝细微血珠,他五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肩头方才被刀锋扫过,官袍撕裂一道狭长口子,皮肉之下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温热的血液慢慢浸透内层衬布。他却好似浑然不觉,目光飞快扫过倒地的尸体,逐一确认,没有一人尚存气息。

      全部服毒自尽,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所有可以直接拷问的人证,就这样彻底断绝。

      尹烬隅将长剑归鞘,鞘身与剑柄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他抬眼,深邃的眼眸沉沉看向地上死去的刺客,眉头缓缓蹙起,眼底掠过一层冷冽的寒意。高挺的鼻梁下,唇色偏淡,整张脸上看不到半分多余情绪,可周身压迫感却愈发浓重,周遭空气仿佛都跟着冷了几分。

      他缓步走到尸体旁边,脚尖轻轻挑开其中一名刺客的衣襟,仔细检视身上有没有留下信物记号、特殊刺青,衣襟内衬、靴底全部一一翻看。一番查验过后,一无所获。杀手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能够指向幕后势力的物件,显然出发之前便已经处理妥当。

      “死得干净利落,是蓄谋已久的死士。”尹烬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提前潜入皇城官库,撕去卷宗关键页,再伺机杀人灭口。幕后之人,手伸得比本王预想的还要长,已经能够把手插进禁军把守的皇城重地。”

      两名库官瘫坐在墙角,脊背紧紧贴着冰冷墙壁,浑身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打湿胸前的官服。方才刀光就在他们眼前来回挥舞,死亡距离他们不过咫尺,刀锋划破空气的呼啸声还盘旋在耳边,此刻劫后余生,连站都已经站不稳,双腿发软不停打颤。

      其中年长一些的库官嘴唇哆嗦,牙齿不住打颤,声音止不住发颤:“王、王爷……祈大人,小人实在不知情。官库门禁森严,寻常人根本不可能随意出入,日夜皆有守卫轮查,小人实在不知这些死士是如何混进来的……”

      祈泠攸收回短刃,拿过一旁掉落的半张废纸,擦去刃尖血迹,再将兵器重新收好。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两名库官。烛火映在他眼底,一片清明冷静,不见半分劫后余生的慌乱。

      他心里明白,未必就是眼前这两个人直接勾结外敌。官库人员繁杂,轮班更替,守卫层层叠叠,廊阁、库房、后门、杂役通道分支众多。只要内部有一人收受贿赂,悄悄放行,外面的人便有可乘之机。但也不能就此完全洗清二人嫌疑,真假虚实,还需要细细盘问分辨,不能仅凭几句求饶就下定论断。

      “今夜轮值名单,出入官库的登记簿册,立刻取来。”祈泠攸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每一个接触过这份户部旧卷宗的人,名字、时辰、事由,全部记下,不得遗漏半分。”

      禁军领命,快步退出去调取档册,厚重的军靴踩过满地碎纸,沙沙作响。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大亮,铅灰色的天光从高窗缝隙淌进楼阁,冲淡了宫灯昏黄的光晕。远处京城市井的喧闹隐隐传过来,车马人声遥遥浮动,街市烟火照常起落。可这一间官库楼阁,却死寂得令人窒息,生与死仅仅隔了一道高墙。

      尹烬隅走到那张歪斜的长案之前,低头看向那本外壳尚且完好,内里核心内容被尽数撕走的卷宗。指尖轻轻抚过残缺不齐的书页断口,纸边还留有崭新撕裂的毛边,纤维参差翻卷,显然被损毁并没有过去多久。

      “对方很清楚我们要查什么。”尹烬隅抬眸,视线落向祈泠攸,目光沉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王府库房失火未果,便把主意打到皇城官库。我们刚刚动身过来,这边就已经动手。消息,究竟是从哪一处泄露出去。”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空气瞬间紧绷。

      祈泠攸心口微微一沉。

      这话暗含的猜忌十分直白。知晓他们今日要来官库查阅这份旧卷宗的人,寥寥无几。除去王府极少数心腹暗卫,便是自己。

      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笼罩在他身上。

      他垂了垂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然。他没有恼怒争辩,若是易地而处,换成自己,同样也会生出这份怀疑。冤案迷雾重重,身边处处皆是陷阱,人心隔肚皮,谁都不能够全然信任。暴怒辩解反而会落人口实。

      “王爷是在疑心我走漏风声。”祈泠攸语调平稳,不卑不亢,抬眼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鬓边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白皙的侧脸,肩头伤口的痛感一阵阵传来,顺着经络缓缓蔓延,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退缩,“我耗费心力,冒这么大风险追查粮草旧案,没有道理亲手毁掉唯一的线索。若是我意图泄密,大可不必随同王爷踏入这危机四伏的官库,将自己置于死士刀锋之下。”

      尹烬隅静静望着他,没有立刻回话。玄色朝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白,长睫垂下,掩住眼底翻涌的思绪。他不是笃定祈泠攸通敌,只是眼下局势扑朔迷离,任何一种可能性,都不能轻易排除。皇城棋局之内,人心最是经不起试探,一时的表象,往往全是精心伪装出来的假象。

      “本王不曾下定论。”片刻之后,尹烬隅缓缓出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眼下处处皆是圈套。王府起火,官库遇袭,接连两件事接踵而至,凡事,都要多存一分戒心。不止对你,府中上下,禁军卫所,本王一样会逐一核查。”

      楼阁之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前去调取簿册的禁军已经折返回来,双手捧着厚厚一叠登记文书,纸册边缘因为常年翻阅磨得发毛。

      “王爷,轮值名册与出入记录取来了。”

      尹烬隅伸手接过簿册,随手摊开在歪斜的案头。泛黄纸页之上,密密麻麻写满往来人员姓名时辰,墨色有深有浅,是日复一日登记留下的痕迹。

      祈泠攸移步上前,忍着肩头一阵阵隐隐作痛,低头一同翻看登记记录。指尖轻轻点过一行行字迹,目光飞快筛选排查。

      登记册表面看着完整规整,涂改痕迹极少,看不出明显篡改痕迹。可越是毫无破绽,便越是可疑。幕后之人既然敢安排死士闯入,自然会提前抹平表面留下的痕迹,不会留下一眼就能抓到的把柄。

      他指尖顿在其中几行记录上,眉头微微收拢。

      近半月,有数次夜间杂物修缮人员登记入内,姓名模糊潦草,字迹写得仓促敷衍,只简单记录做工修缮,没有写明具体身份来历,完工之后也没有工匠的签押回执。

      “修缮工匠。”祈泠攸低声念出来,指尖摩挲纸页粗糙的表面,“借着修葺官库楼阁的名义混进来,趁机摸清内部布局、岗哨轮换时辰,找准时机行动。这样一来,便能解释死士何以熟悉阁内地形。逻辑说得通。”

      可光凭这几行字迹,依旧抓不到幕后主使。工匠用完便可舍弃,如同方才自尽的刺客,不过是抛出去的棋子。真正身居高位的那只黑手,依旧稳稳坐在朝堂之上,藏在重重帷幕之后,隔着层层棋子操控一切。

      外面的风穿过高窗,吹得案头纸页哗哗翻动,一股寒凉穿堂而过,叫人周身泛起寒意。

      死士尽数自尽,卷宗关键证据被撕毁,线索到这里,仿佛一下子彻底断掉。

      多日以来苦苦追寻,从王府残页,奔赴皇城官库,满心期盼能够补齐真相,走到这一步,再度撞进死胡同。

      祈泠攸心底漫开一层无力感。难道祈家的冤屈,当真就如此难以触碰?无数亡魂就要永远背负污名埋于黄土?可转瞬,那点颓意又被他强行压下去。还没有彻底输,刺客身上遗留的细小物件、库官口中的供词、自己私藏的青峡谷残页,一定还残留别的破绽。不能就此泄气,一旦停下,便是全盘皆输。

      他侧过头,望向墙角那两名惊魂未定的库官。

      “把今夜所有当班的库吏,全部带去偏厅,分置不同房间,分开审问,不许互相串供。”祈泠攸转向禁军统领,一字一顿交代,“仔细盘问,近期谁收受了财物,谁见过陌生访客,谁有反常的出入举动,半分细碎细节,都不要放过。哪怕是一句闲谈,一点异样,都要如实记录上报。”

      “是。”

      禁军上前,将两名库官带离这间满是血腥的楼阁。脚步声渐渐远去,沉重的木门被轻轻合上,偌大的屋子,便只剩下祈泠攸与尹烬隅两个人。

      满地尸体还没有来得及搬运出去,浓重的血腥味久久不散。宫灯火光摇曳,将两道人影投在青砖地面,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尹烬隅转过身子,视线落在祈泠攸撕裂的肩头官袍,看见布料底下缓缓渗出淡淡的血色,殷红一点点晕开石青色的衣料。

      “你受伤了。”

      只是一句简单陈述,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单纯冷静的观察。

      祈泠攸微微偏头,方才打斗的时候心神全部放在御敌之上,尚且没有真切察觉伤势,被对方点破之后,灼烧般的痛感才清晰地蔓延开来,每动一下肩膀都牵扯皮肉。

      “无妨,只是皮外伤,不曾伤及筋骨。”他淡淡回道。

      尹烬隅向前踏出一步,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投下一片阴影。他垂眸看着祈泠攸,深邃眼底情绪复杂,好奇、猜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看透的在意,全部揉在一处。烛火映亮他半边侧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叫人读不透心思。

      “王府卷宗被焚,官库卷宗遭人撕页,两次行动接踵而至。足以证明,我们已经踩中对方的痛处。”尹烬隅缓缓说道,声音放得平缓,“越是拼命销毁证据,就越是说明,真相就在不远处。线索断于此地,却不等于到此为止。销毁证据,本身就是一种证据。”

      祈泠攸望着案上那一本残破卷宗,心里明白对方说得没错。敌人越是疯狂遮掩,越能证实当年粮草转运一案藏着滔天黑幕。

      可前路,也会随之愈发凶险。对方已经不惜动用死士行凶,今日目标是卷宗与人证,往后,刀锋便会直接对准他和尹烬隅。自己隐藏的身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只要稍有疏漏便会坠落,万劫不复。

      他轻轻呼出一口压抑的浊气,白雾在微凉空气里转瞬消散,眼底一片沉静。

      “接下来,该轮到追查库中内鬼。撬开库吏的嘴,顺着贿赂这条线往下摸。”

      高窗之外,天光越发明亮,朝阳升过皇宫巍峨的殿宇飞檐,金色光芒洒落重重宫墙。可整座巍峨皇城,却已经被一层看不见的阴云牢牢笼罩。暗流汹涌,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残页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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