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伍六七]过期恋人-柒七》北鹤江烙

2、第 2 章 包子的

　　包子的事之后，伍六七和柒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默契——说不上是朋友，甚至连熟人都算不上，但每天早上伍六七的桌肚里都会多出一点东西，有时是一个包子，有时是一盒牛奶，有时是一包饼干，分量不大，刚好够垫垫肚子。
　　伍六七一开始还想确认是谁放的，试过提早到校蹲守、课间突然折返、放学后假装忘拿东西，但每次都没撞见人。东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肚里，像是一直在那里等他来取。他也不再追问了，每天早上拉开椅子坐下之后先摸一把桌肚，摸到什么吃什么，偶尔会在吃完之后把包装袋叠整齐，塞进书包侧袋里带走。
　　这种日子持续了大约一周。
　　周五下午没有课，伍六七本来打算早点回发廊帮鸡大保备料，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被门卫拦住了，说教务处临时通知所有理发科的学生留下来做大扫除。他只好掉头往回走，经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上面贴了一张新的通知——下周一开始，全校进行为期两周的体能测试，所有学生必须参加，无故缺席者按旷课处理。
　　他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
　　体能测试这种东西对他来说跟公开处刑差不多。他跑得不快，跳得不高，引体向上一个都拉不起来，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他最想请假的日子。
　　他正对着那张通知发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他旁边停了下来。他偏头一看，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只知道对方是暗影班的，因为那件黑色制服太好认了。
　　那男生也在看通知，看了两眼之后转头打量了一下伍六七，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伍六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旁边挪了半步，那男生却开口了：“你就是理发科那个伍六七？”
　　“是我，怎么了？”
　　“没什么，”那男生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下周体测，别偷懒。”
　　伍六七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那男生已经转身走了，步伐很快，转眼就汇入了放学的人流中。他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那句话——“别偷懒”三个字听起来像是某个人的语气，简短、直接、不带任何修饰，和他印象中那个人的说话方式如出一辙。
　　他挠了挠头，把那张通知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实训楼的方向走去。
　　大扫除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等他干完活回到发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鸡大保正在前台算账，看到他进来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他说学校要大扫除，然后把体测的通知说了一遍。鸡大保听完之后放下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体测就体测呗，大不了最后一名，又不是没拿过。”
　　“话是这么说没错……”伍六七拉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但我总觉得今年可能会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靠在冰箱门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再往下说。
　　周末两天过得很快，伍六七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发廊里帮忙，偶尔坐在门口晒太阳发呆。周日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那张画着剪刀的纸条，歪歪扭扭的线条，画得并不好看，但他一直留着，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
　　周一早上他到学校的时候，桌肚里没有吃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打印好的体测安排表，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项目——五十米跑、一千米跑、引体向上——旁边各写了一个数字，看起来像是及格线标准。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每一个笔画都收得干净利落。
　　他把那张表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然后坐下来等上课铃响。
　　体测从周二正式开始，按照班级顺序轮流进行。理发科被安排在周三下午，伍六七还有一天的时间做心理建设。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他路过操场的时候看到暗影班的人正在测一千米，几个人一字排开站在起跑线上，哨声一响就冲了出去，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快。
　　他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一会儿，目光在跑道上搜寻了一圈，没有看到柒的身影。倒是上次在公告栏前跟他说话的那个男生跑了过来，隔着铁丝网朝他喊了一句：“明天加油啊！”他朝对方摆了摆手，说了声“谢了”，然后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看到柒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伍六七还没来得及开口，柒已经把文件夹递到了他面前。
　　“明天的分组名单，”柒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你在第三组，跟暗影班的人一起跑。”
　　伍六七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果然写在第三组的名单里，前后左右全是暗影班的人。他抬起头看着柒，想问一句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跟暗影班的人一起跑，意味着起跑线和计时标准都是一样的，就算跑最后一名也不会有人说闲话，毕竟对手不一样。
　　他把文件夹合上还了回去，说了句“知道了”。
　　柒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用一种几乎听不出起伏的语气说了一句：“起步别太快，后面会没力气。”
　　说完他就转身上楼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很快就消失在二楼的转角处。
　　伍六七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转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楼下走。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起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他穿过操场走向校门，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周三下午的体测如期而至。
　　伍六七换好运动服来到操场的时候，第三组的人已经在起跑线后面集合了。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七个全是暗影班的，个个身高腿长，站在那里像一排旗杆。他站在队伍的最边上，矮了差不多半个头，看起来像是误入巨人国的闯入者。
　　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子，让他们上道。伍六七走到自己的跑道上，蹲下来做了个起跑的姿势，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着，太阳穴突突地跳，小腿肌肉绷得紧紧的。
　　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他冲了出去。
　　他记得柒说的话，起步没有用全力，保持在队伍的中后段，调整呼吸，步幅尽量拉大。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有人在加速，有人在减速，他在心里默数着自己的步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呼吸和步伐尽量配合在一起。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开始感到吃力了，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每吸一口气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腿也开始发酸，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咬着牙坚持着，视线盯着前方不远处一个人的后背，跟着那个人的节奏继续往前跑。
　　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已经完全靠意志力在支撑了，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跑道变成了模糊的灰色带子，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第几名，也不知道还剩多少米，他只是机械地迈着腿，一步接一步，不敢停下来。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到地上，在跑道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体育老师报了一个时间给他，他根本没听进去，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里面开会。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发现旁边有人递了一瓶水过来。他接过来灌了几口，水的温度刚刚好，不冰也不烫，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像是被重新启动了一样，慢慢恢复了知觉。
　　他这才看清递水的人——不是柒，是上次帮他带话的那个暗影班男生。
　　“跑得不错，”那男生说，“比我想象中好。”
　　“谢谢……”伍六七又喝了一口水，“你们暗影班的人都这么能跑的吗？”
　　“习惯了而已，”那男生笑了笑，“我们每周都要跑三次五公里，这点距离不算什么。”
　　伍六七咧了咧嘴，没有接话。他环顾了一圈操场，在远处的单杠区看到了柒——那个人正靠在单杠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表格，似乎在记录什么。从他的角度看不到柒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个人的侧影，脊背挺直，姿态放松，像一棵长在操场边缘的树。
　　他收回视线，把水瓶还给那个男生，说了声“我先回去了”，然后拖着还有些发软的双腿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操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他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经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体测的成绩已经贴出来了——他的一千米成绩排在第三组第八名，也就是倒数第二。说实话不算好看，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看，至少及格了。
　　他盯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几秒钟，伸手把它揭了下来，折好塞进口袋里。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看到了柒。那个人站在校门外不远处的路灯下面，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看到伍六七出来了，把袋子递了过来。
　　“给你的。”
　　伍六七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运动饮料和一条毛巾，毛巾是新的，吊牌还在上面。他抬起头看着柒，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那个人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让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出来？”
　　“算的，”柒说，“以你的速度，换衣服加上走过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伍六七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塑料袋收好，说了句“谢谢”。柒没有回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伍六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嘴角弯了一下，大步往发廊的方向走去。
　　他回到家的时候鸡大保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混着酱油和蒜蓉的香气。他把运动饮料放在桌上，把那块新毛巾拿回房间放好，然后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鸡大保颠勺的背影，说了一句：“大保，我今天一千米及格了。”
　　鸡大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的神色，但嘴上说出来的话依然是不冷不热的：“及格不是很正常吗？你还想让我给你放挂鞭炮庆祝一下？”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嘛。”
　　“行了行了，知道了，去洗手准备吃饭。”
　　伍六七应了一声，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那盒运动饮料，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晚饭过后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着写着就走神了，目光落在玻璃板下面压着的那张画着剪刀的纸条上。他伸出手指隔着玻璃描了一下那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忽然觉得这个图案看起来还挺顺眼的。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桌肚里照例有一份早餐——今天是两个茶叶蛋和一杯豆浆，用保鲜袋装着，还微微冒着热气。他把茶叶蛋剥了壳，就着豆浆吃了，然后把蛋壳和杯子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里。
　　上午第二节下课后，他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和上次体测表上的一模一样：明天下午三点，实训楼天台。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说明，就这么一行字。
　　伍六七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坐下来继续上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桌肚里不自觉地敲了几下。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伍六七出现在了实训楼的天台上。
　　天台很大，地面铺着灰色的防水层，四周是半人高的围栏，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学校的全景和远处海岸线的一角。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睛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人。
　　他走到围栏边上，双手撑着栏杆往下看，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他等了几分钟，正准备掏手机看看时间，身后的铁门发出了吱呀一声响。
　　他转过身，看到柒从门后面走了出来。
　　那个人今天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和深灰色的运动裤，整个人看起来比穿校服的时候瘦了一些，手臂上的线条却很清晰，像是经常锻炼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轮廓。他手上拿着一个信封，走到伍六七面前，把信封递了过来。
　　“打开看看。”
　　伍六七接过信封，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一份申请表格，标题印着“校内跨科选修申请表”几个字，表格的大部分内容已经填好了，申请人那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选修科目那一栏写的是“基础格斗训练”，推荐人那一栏签了一个字——柒。
　　他抬起头看着柒，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理发科的课程表我看过，”柒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每周有六个课时是空的，可以用来上选修课。基础格斗训练是暗影班的基础课程，不涉及机密内容，对外开放选修名额，只要你申请，教务处通常会批。”
　　伍六七把那份申请表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这个人帮他填了一份选修申请表，让他去上暗影班的格斗课。他咽了口唾沫，说了一句：“可是……我连俯卧撑都做不了几个。”
　　“所以才要练，”柒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波动，“你体测的成绩我看了，一千米勉强及格，引体向上零个，五十米跑中等偏下。如果你以后不想每次都跑得半死不活，就得把体能补上来。”
　　这番话直白得没有任何修饰，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但伍六七听了之后反而觉得踏实——因为这些话是真的，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是事实，而事实虽然不好听，但至少不会骗人。
　　他把申请表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着柒，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帮我？”
　　风从天台上刮过，吹乱了柒的头发，他抬手随意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伍六七完全没有想到的话：“因为你上次在食堂看了我一眼。”
　　“什么？”
　　“上周三，食堂，你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在角落里喝粥，”柒说，语气依然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把筷子放下了。”
　　伍六七愣住了。他记得那天——他确实在食堂看到了柒，确实看到了那个人被撞桌子的一幕，也确实放下了筷子，但他当时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以为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更没有想到会被这个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跟其他人不一样，”柒继续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大部分人看到那种情况会选择移开视线，或者假装没看到，你没有。你没有做什么，但你也没有假装没看到。”
　　伍六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他包围在中间。
　　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开铁门走了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天台上重新只剩下伍六七一个人和满天的风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