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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伍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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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六七是被鸡大保一脚踹醒的。
那张折叠床本来就窄,他蜷成一团裹着被子滚到地上,后脑勺磕在铁皮柜角上发出一声闷响。鸡大保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含糊不清地说今天开学典礼再迟到就不用来店里打工了。
伍六七揉着头爬起来,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离八点还有二十五分钟,从发廊跑到学校至少要十五分钟。他把校服往身上一套,牙刷都没来得及拿,抓起书包就往外冲,经过前台的时候顺手掰了半根油条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
鸡大保在后面喊了声“牙膏在书包侧袋”,他没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晃了晃表示听到了。
清晨的小鸡岛街道已经有了几分暑气,卖早餐的摊子沿街摆开,蒸笼冒着白烟,油锅滋滋作响。伍六七穿过人群的时候撞到了两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婆,一边道歉一边继续跑,校服拉链都没拉好,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里面那件印着“大保发廊开业大酬宾”的广告T恤。
他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新生按照班级排列,乌泱泱的一片脑袋,他在人群里挤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位置——理发科三班,最后一排靠右,旁边站着的人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
“借过借过不好意思……”他从几个高个子中间挤过去,站定时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台上的校长正在讲话,无非是新学期新气象之类的老生常谈,伍六七听了两句就开始走神,目光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他看见前排有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学生,胸口的徽章和普通学生不一样,暗影班的标志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他之前听鸡大保提起过这所学校——小鸡岛综合职业技术学校,表面上是一所普通的职业学校,实际上内部设有专门的刺客培养体系,暗影班就是其中的精英序列。当然,这和理发科的他没有半点关系,他来这儿只是为了混个文凭,顺便学门手艺回去帮大保管店。
校长讲完话之后是学生会代表发言,伍六七没听清名字,只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校服衬衫的人走上台,身形修长,步伐很稳,走到麦克风前面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是学生会主席,柒。”
声音不高,但整个操场都安静了下来。
伍六七踮起脚尖想看清楚那人的长相,奈何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截露在校服袖口外的手腕。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说什么“暗影班首席”“去年单人拿了省级联赛冠军”“听说从来不和人说话”,他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心里默默把这个人划进了“跟我没什么关系”的分类里。
开学典礼结束后各班带回教室,理发科三班的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吞吞的,自我介绍讲了将近二十分钟。伍六七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晒得他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他趴在桌上正准备补个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大保发来的消息:中午回来吃饭,给你留了红烧肉。
他回了个“好”,翻了个身继续趴着。
上午剩下的几节课他都过得浑浑噩噩,老师在台上讲什么他基本没听进去,只在笔记本上画了几个潦草的圆圈和箭头。午饭时间一到,他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沿着学校侧门的小路一路小跑回到发廊,远远就看见鸡大保站在门口抽烟,看到他来了把烟掐灭,转身进了厨房。
红烧肉炖得很烂,酱汁浓稠,配上一碗白米饭,伍六七吃了两大碗才放下筷子。鸡大保坐在对面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下午第一节是实训课,让他别迟到。
“知道了知道了。”伍六七抹了把嘴,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
午后的阳光透过发廊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上午在操场上看到的那个学生会主席,随口问了句:“大保,暗影班那个叫柒的,你认识吗?”
鸡大保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问他干什么?”
“随便问问嘛,今天开学典礼他上台讲话了,感觉挺厉害的。”
“厉害是厉害,”鸡大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不过那种人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少打听。”
伍六七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下午的实训课在学校的实训楼三楼,理发科专用的教室里摆着十几个人头模型,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和海报。伍六七到得不算早,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他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随手拿起一把剪刀在手里转了转。
这节课的内容是基础剪法练习,老师示范了一遍之后就让大家自己动手。伍六七对着面前那颗塑料人头折腾了半个小时,剪出来的发型左高右低,参差不齐,他自己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凑过来看了看他的作品,憋着笑说了句“兄弟你这个发型有点抽象”,伍六七也不生气,挠了挠头说“反正也不是真人”。
实训课结束后还有一节文化课,伍六七几乎是数着秒针熬过去的。放学铃响的那一刻,他第一个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好挂在天边,橙红色的光线铺满整个操场,跑道上有几个田径队的在跑步,篮球场上传来说笑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沿着操场边缘往外走,经过篮球场后面的那条小路时,听到拐角处传来一阵不太寻常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闷响,夹杂着压低了的说话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绕过去看了一眼。
小路尽头是实验楼后面的死角,平时很少有人去。此刻那里站着四五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口别着暗影班的徽章,围着一个人。被围的那个人背靠着墙壁,校服外套被扯掉了半边,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钉子。
伍六七认出他了——上午在台上讲话的那个学生会主席,柒。
领头的高个子男生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抓柒的衣领,手指还没碰到布料,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了一样,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再上前。
柒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那个眼神很淡,像是在看几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评估完了就没有兴趣再多看一眼。他弯腰捡起被扯掉的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绕过那群人径直走了出来。
他走过伍六七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转过来,漆黑得像两口深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伍六七被那个目光钉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最终只是本能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柒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
伍六七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直到那几个暗影班的学生也骂骂咧咧地散了,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实训课上用的那把剪刀带出来了,一直攥在手心里,指节都捏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剪刀塞回书包里,快步离开了那条小路。
晚饭的时候鸡大保问他下午在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没提傍晚看到的那一幕。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想提,只是觉得那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说出来反而显得自己多管闲事。
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个画面——那个人背靠着墙壁,被一群人围着,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或者愤怒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那种平静让他觉得不太舒服,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笔。黑色的,很普通的中性笔,笔身上没有任何花纹或标识,就那样静静地躺在他的课本上面,像是被人刻意放好的。
他拿起笔看了看,又放下,环顾了一圈四周。教室里已经到了七八个人,各自在忙自己的事情,没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他挠了挠头,把那支笔塞进笔袋里,心想大概是哪个同学放错了地方。
上午第二节是公共课,两个班合上,地点在阶梯教室。伍六七到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人,他只好往后走,在倒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刚掏出笔记本,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前门走了进来。
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他坐下来之后就把目光投向窗外,仿佛教室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伍六七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柒的脸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那道痕迹很新,应该是昨天之后留下的。
他想起了昨天傍晚在小路上的那一幕,又想起了今早桌上那支莫名其妙出现的笔,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他只好转回去,把注意力拉回到黑板上。
下课的时候他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站起来转身的一瞬间,看到柒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望着窗外,好像从来没有移动过。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把那道红痕衬得更明显了一些。
伍六七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走过去,把那支笔放在了柒面前的桌面上。
“这个是你的吧?”他说。
柒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来,落在桌面那支笔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伍六七的脸上。那两秒里伍六七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扫描了一遍,从头发丝到鞋底都被看了个通透。
“不是我的。”柒说。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哦,那可能是我搞错了。”伍六七把那支笔收回来,挠了挠头,“那个……你脸上的伤,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
“好吧,那我走了,拜拜。”
伍六七转身走出阶梯教室,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那句嘴,可能是因为那道红痕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也可能只是因为昨天傍晚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柒在他走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桌面上被他放过笔的那个位置,然后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
那天下午没有实训课,伍六七提前回了发廊,帮鸡大保整理货架和打扫卫生。鸡大保看他干活比平时利索,问了一句在学校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他说没有,就是天气好心情也好。
鸡大保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晚上关门之后,伍六七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乘凉,手里转着那支黑色的中性笔。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手里的笔,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支笔不是柒的,那它是谁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课桌上?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把笔往口袋里一揣,起身回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又多了一样东西。
这次不是笔,是一卷绷带,医用款,白色,封口处贴着药店的价签,价格已经被撕掉了。绷带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简笔画——一把剪刀,线条歪歪扭扭的,画得并不好看,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伍六七拿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他把绷带和纸条一起收进抽屉里,然后坐下来,等着上课铃响。
那天中午他没有回发廊吃饭,而是在学校食堂随便买了份盒饭,端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柒端着一个托盘从窗口那边走过来,托盘上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在周围那些堆满饭菜的餐盘中间显得格外单薄。
柒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低着头慢慢地喝粥,周围的嘈杂和喧闹好像都跟他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伍六七嚼着嘴里的饭,目光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他看到有几个暗影班的学生从柒旁边经过,其中一个是昨天傍晚带头的那个人,在经过柒身边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他的桌子,碗里的粥晃了晃,洒了一点出来。
柒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扶住了碗,等那些人走过去之后,继续喝粥。
伍六七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管别人的事。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跟他说一句话。
他把剩下的饭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伍六七没有急着走。他在教室里磨蹭了一会儿,等到大部分同学都离开了,才背着书包慢慢往楼梯口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看到了柒。
柒靠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垂着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但他身上的气质依然是冷的,像一块晒不热的石头。
伍六七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嗨,又见面了。”
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那个……昨天的绷带,谢谢你啊。”伍六七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个开场白有点傻,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其实我家里有,你不用特意买的。”
“不是我买的。”柒说。
“啊?”
“纸条是我画的。”柒把烟收进口袋里,站直了身体,“绷带不是我的。”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很快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伍六七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纸条是他画的,但绷带不是他买的。也就是说,有人买了绷带,而他画了一张纸条附在上面,放在了自己的桌上。
这个逻辑链条捋清楚之后,伍六七发现自己的嘴角又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他快步走下楼梯,追上了那个即将走出教学楼的身影,在距离对方三四步远的地方放慢了速度,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他一起走出了校门。
柒似乎注意到了身后的尾巴,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黄昏的街道上,隔着几米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柒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伍六七。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没跟着你啊,我家也走这边。”伍六七指了指左边的巷子,“大保发廊,就在前面。”
柒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家在右边。”
伍六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发现确实走反了——大保发廊在东边,他现在站在西边的路口。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说了句“那可能是我记错了”,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七八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明天别迟到了。”
伍六七猛地回过头,但柒已经转身走进了另一条巷子,只留下一个快要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他站在路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转角处的墙壁完全挡住,才收回视线,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支黑色的中性笔从笔袋里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看了很久。笔芯还有大半管墨,笔夹处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用了有一阵子了。他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画着剪刀的纸条,把它和笔放在一起,然后关灯睡觉。
黑暗中他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破天荒地没有赖床,闹钟响第一声就爬起来了。鸡大保端着豆浆从厨房出来,看到他已经在刷牙了,差点把杯子打翻,问他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伍六七含着满嘴泡沫含糊地回了句“今天有实训课”,鸡大保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到学校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将近二十分钟,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发现桌肚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塑料袋上没有纸条,没有记号,什么都没有。
伍六七把包子拿出来,掰开一个,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差点流出来。他靠在椅背上,一边吃包子一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觉得今天的早饭比平时好吃不少。
第一节课结束后,他去上厕所,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柒。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伍六七说了句“包子很好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对方听到。
柒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了。
但伍六七注意到,那个人走路的速度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