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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年衣 闻砚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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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砚生回到闻记时,天还没有全黑。
东市的铺子正陆续落门板,卖熟食的小摊反倒到了最热闹的时候。隔着半条街便能闻见油锅里炸物的香气,有人拎着刚买的卤鸭从门前过去,纸包被热油洇出深色的一角。闻记门前那盏灯已经点起来了,沈兰因坐在柜后理账,闻小满则占着靠窗的一张桌子写蒙馆留下的课业,一张纸摊得老大,真正有字的地方却只到第三行。
闻砚生进门时,她正拿笔杆抵着下巴发呆,听见脚步,先飞快往纸上补了两个字,才若无其事地抬头。
“回来了?”
闻砚生脱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刚才没写的那两个字是什么?”
闻小满的目光立刻飘向别处:“哪两个?”
“我进门以后才有的两个。”
“本来就想好了。”
“想了一刻钟?”
“写文章当然要想。”
她答得理直气壮,倒把闻砚生堵了一下。沈兰因在柜后翻过一页账册,连眼皮也没抬:“有这张嘴,早写完了。”
闻小满一下蔫了。
闻砚生没忍住笑,经过她身边时被她偷偷瞪了一眼。他洗过手回来,桌上已经多了一摞白日积下的契书,最上头压着一方镇纸,摆得十分端正,一看便知道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明早不是要出门?”沈兰因问。
闻砚生刚坐下,听见这句便知道后面没好事:“是。”
“那今晚写完。”
“这么多?”
“白日是谁说午后回来?”
闻砚生翻契书的手停了停,想起自己确实说过,只好认命地把砚台拖近。闻小满刚刚才被训,此刻终于找到一点安慰,低头抿着嘴笑。闻砚生余光瞥见,慢悠悠地问她:“先生今日布置了几页字?”
笑意顿时没了。
闻记到了夜里,比白日安静许多。门板只留了一扇,街上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像被磨去了锋角;偶尔有推车从外面经过,木轮轧过石缝,咯噔两声,很快便远了。两盏灯一前一后照着铺子,墨落到纸上,颜色比白日显得更沉。闻砚生写字时习惯微微垂眼,乌木簪把长发绾得整齐,灯影从额前落下来,鼻梁一侧便陷进浅淡的阴影里。他白日奔走了大半天,脸上看不出疲色,只是写到第三张时,握笔的手腕略活动了一下。
沈兰因看见了,没说什么,起身去后院端来一盏热茶。
“明日去哪?”
“下游一个镇子。”
“多远?”
“船行说顺水半日。”
沈兰因把茶搁到他右手边,顺手把快烧到底的一截灯芯拨亮:“为了昨晚那个清和?”
闻砚生抬起头:“您连这个都知道?”
沈兰因没答,只往闻小满那边看了一眼。
闻小满立即辩解:“我没偷听。他们就在门口说话,我又不是聋子。”
“听见多少?”
“就一点。”
她拿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极小的缝,想想可能心虚,又把那道缝收得更窄了些。
闻砚生懒得拆穿。
沈兰因问他明晚回不回来,他只说还不一定。她听完也没有追问赵清和究竟是什么人,只让他把那件薄夹袍带上,河上入秋以后风比城里凉,坐久了容易受寒。闻砚生一一应着,等她重新坐回柜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落笔。
他忽然想起阿芸口中的柳娘。
大概也是这样的人。问一句去哪儿,再问一句几时回;衣裳厚不厚,路上有没有吃的,临出门又嫌儿子东西带得少。这样的话说上一年、十年,落在十七岁的耳朵里,大约实在没有多少新鲜可言,甚至听久了只剩烦。
闻砚生正想着,旁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布帛撕扯声。
他循声看过去。
闻小满正把胳膊往前伸,那件藕荷色小袄被她扯得紧绷,袖口却只堪堪盖过腕骨。她左看右看,终于很不满意地宣布:“娘,我袖子短了。”
沈兰因隔着柜台瞧了一眼:“你人长了。”
“去年还正好。”
“人要是年年都跟去年一样,我倒省布了。”
闻小满显然不接受这个解释,把两条胳膊都伸直,像只翅膀不大够用的小鸟,左右比了半天:“真的短好多。”
闻砚生靠在椅背上看她折腾:“再使点劲,兴许能把手缩回去。”
闻小满白他一眼:“你小时候衣裳都不会短?”
沈兰因在旁边接得极快:“他小时候比你费布。”
闻砚生顿觉不妙。
果然,闻小满的眼睛亮起来:“为什么?”
“爱挑。”
“我没有。”
沈兰因终于抬头看他,神情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继续编”。
闻砚生沉默片刻,选择低头写字。
闻小满哪里肯放过:“娘,他挑什么?”
“颜色。小时候有一年非要鹅黄,说显白。”
“娘。”
闻砚生无奈地叫了一声。
闻小满已经趴在桌边笑得肩膀直抖:“哥,你穿鹅黄?”
“我那年七岁。”
“七岁也穿了。”
“你七岁还要穿石榴红。”
“石榴红好看。”
“鹅黄也好看。”
话出口,兄妹两个同时静了一下。闻小满大约没料到他竟然如此坦荡,很快又笑起来;连沈兰因都低下头,嘴角露出一点藏不住的弧度。
闻砚生索性不再辩解。
闻小满把袖子又往上提了提,认真盘算起今年的新衣。藕荷不要了,浅粉也不要,最好是石榴红,又怕沈兰因真给她做得像年节挂在门口的灯笼,于是临时改口,说颜色可以稍微深些,领口却一定要好看。
“什么叫好看?”沈兰因问。
闻小满卡住。
她知道自己想要好看,却显然不知道该如何说清楚。憋了半天,只能拿手在脖子边胡乱比划:“就是……这里不要这样,要那样。”
沈兰因看了一阵:“看不懂。”
“哥看得懂。”
闻砚生莫名其妙被拖下水,抬头看妹妹又比划一遍,竟真猜出来了:“她大概想要斜领,边上压一道深色。”
闻小满立刻点头如捣蒜。
沈兰因看了儿子一眼:“你倒懂。”
“毕竟七岁穿过鹅黄。”
闻小满这次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
铺子里一时都是她的笑声。门板外有人经过,也不知道听见了什么,跟着往里看了一眼。闻砚生低头蘸墨,唇边仍有一点笑意,却在落笔以前,又看见妹妹露在袖口外那一小截手腕。
孩子长得快。
衣裳去岁还合身,今年便短了;今日特意多留半寸,过几个月也许正好。
昨夜灯下那句“袖子还长不长”,到此时忽然褪去了几分诡异。柳娘或许说过太多遍,量衣时说,换季时说,看见儿子伸手够东西时也说。它平常得像沈兰因刚才那一句“河上风凉”,若不是被什么东西留在一盏旧灯下,本不该有人在二十多年以后特意记得。
闻砚生没有再往深处想。
至少今晚不必。
他低头把余下几份契写完,沈兰因收账,闻小满在旁边终于磨磨蹭蹭写到了最后一行。三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两句不相干的话,灯火在纸页和木柜上慢慢移过去。等最后一扇门板落下,街外已只剩夜行人的脚步声。
二十多年前的柳记,大概也有过这样的晚上。
至于后来为什么什么都变了,那是明日的事。
?
第二日辰时,闻砚生第一次进了听事所。
听事所坐落在府衙西侧两条街外,并不偏僻,门脸甚至称得上普通。灰墙黑瓦,门匾不大,“听事”二字经了多年风雨,墨色已经有些发浅。门前没有闻砚生想象中的镇兽、铜铃或什么辟邪物件,倒是东墙根下晾着三双刚洗过的靴子,其中一双不知是谁刷得太用力,鞋面还湿着,水顺着墙脚流出一小道痕。
门房正在扫叶子。
闻砚生报了应照野的名字,对方扫帚一抬,朝后院一指:“进去,最里面。别踩那张纸。”
闻砚生低头,才发现门槛内侧摊着几张刚刷过浆的旧卷页,正借着晨光晾干。他绕过去,刚进前院,便听见左侧厢房有人压着嗓子争执。
“我昨日就说了壶里没水。”
“没水你还烧?”
“我以为你添了。”
“我为什么要添?”
“因为是你喝完的。”
闻砚生脚步略停。
屋里两个人争得认真,偏偏谁都不敢太大声,听起来像两只隔着门互相哈气的猫。再往里,有个年轻听使嘴里叼着半张饼,抱着卷宗一路小跑;窗边坐着一名三十来岁的女子,正用细线修补一张破损的舆图,旁边搁着半盏已经凉透的茶。
和闻砚生原先想的很不一样。
这里当然有那些他看不懂用途的木匣、铜器和封存旧物,可更多的仍是纸、墨、饭食、没干的靴子和昨夜忘了洗的茶盏。处理怪事的人,显然也要为一只烧糊的水壶争上半天。
“闻先生?”
有人在旁边叫他。
正是刚才叼饼的年轻人。他已经把饼咽下去了,脸颊还鼓着一点,见闻砚生回头,连忙含混地道:“应哥在后院。你就是前几日听周家墙的那位吧?”
闻砚生看他:“已经传开了?”
年轻人神情一僵。
“没有。”
这句“没有”说得和应照野一模一样。
闻砚生忽然觉得听事所大概确实有某种一脉相承的毛病。
年轻人还想补救,后院已经传来一道声音:“孟既白。”
只三个字。
他立刻把剩下半张饼往嘴里一塞:“来了。”
人跑了。
闻砚生顺着声音过去,便看见应照野就在后院,正低头试一只长条木匣的锁扣。那锁扣大约有些涩,他合了两回都没严,第三回便用拇指抵住铜舌,稍稍加了点力,“咔哒”一声,总算扣实。他这才把木匣递给旁边的孟既白,偏偏后者接东西一向只有一只手,应照野没松,孟既白与他僵了片刻,认命地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
闻砚生恰好走到廊下,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孟既白抱着木匣跑了,应照野才抬头:“来了?”
“刚到。”闻砚生看了眼孟既白的背影,又看看他,“你平日也这么交东西?”
应照野显然没明白:“怎么?”
“没什么。”闻砚生忍着一点笑意往里走,心想这人若是哪日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大约也得先确认对方两只手都接稳了。?
应照野目光在他身上略停了停,落到他肩后的包袱:“带厚衣了。”
闻砚生莫名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一点意外:“我娘让带的。”
“河上风大。”
“她也这么说。”
应照野点了点头,没再重复。
闻砚生却发现他手边放着两个油纸包,尚有热气从折口里冒出来。他早上在家吃过,便没问。应照野也没有解释,只把其中一个递给刚刚跑来的孟既白。年轻人接过去,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早就等着。
“应哥,你还是——”
“少说话,吃。”
孟既白很听劝,低头拆纸。
闻砚生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应照野在听事所里和在外面不太一样。不是更热络,而是那些平日在陌生人面前收得很紧的东西,到这里会松一点。他知道谁没吃早饭,知道木匣该交给谁,也知道只要叫一声名字,就能让一个边跑边吃的人暂时安静下来。
晏存就在这时从东厢出来。
他眼下那层淡青比昨日更明显,怀里抱着三册旧档,袖口还沾了一小片灰,走过来以后什么客套都省了,直接把最上面一页摊到廊边木桌上。
“十七。”
闻砚生看他:“什么?”
“赵清和离开临川时的年纪。”
晏存指了指一处几乎褪尽的墨字。那是一笔旧船籍,赵清和的名字夹在十几名随船伙计之间,后面记着年十七、临川人,以及所随布行的名号。何老头和茶摊那群人昨日从十六吵到十九,竟没一个猜中。
闻砚生俯身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回头该告诉何伯。”
晏存不解:“告诉他做什么?”
“让他们别争了。”
“他们还会争。”
闻砚生抬头。
晏存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会争这册子记错了。”
廊下静了一瞬。
孟既白嘴里塞着饼,没忍住“噗”了一声,立刻被呛得咳起来。闻砚生也笑,应照野倒像早已习惯晏存这种一本正经的刻薄,只伸手把旁边那盏水推给孟既白。
闻砚生忽然觉得自己昨日错怪了应照野。
听事所里最不会聊天的,显然另有其人。
晏存没理他们,又从旧档里抽出一张抄录纸。赵清和离开临川时随布行做学徒,三年后已经在下游落脚,先替人验货看布,几年以后自立门户。柳娘病逝那一年,他的铺子已经开了两年。
“所以不是找不到人。”闻砚生道。
晏存点头。
“也不是没有路费。”
“至少那时候不是。”
闻砚生看着纸上的年份,昨晚曾经浮上来的那些猜测便又退了一层。十七岁负气出走,可以解释;第三年不回,也能找到许多缘由。可往后的十年、二十年呢?
他没有问。
应照野在旁边把那张抄录折好,动作不急,折痕正好压在年份下方。闻砚生看见,忽然也不想再替那个尚未见面的男人找答案。
晏存已经把卷册重新抱起来:“剩下的问本人。”
说完便准备走。
闻砚生叫住他:“你不去?”
晏存回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我为什么去?”
闻砚生一时竟答不上来。
晏存抬了抬怀里的三册旧档:“我今天还有六册没查。”
说罢真走了。
孟既白正好吃完最后一口饼,含混地替他解释:“晏哥最烦坐船。”
晏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我听得见。”
孟既白立刻闭嘴。
闻砚生忍着笑,转头时正好撞上应照野的目光。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同一层意思。
原来如此。
?
他们离开听事所时还不到巳时。
临川码头已经忙起来了。
货船一艘挨一艘靠岸,脚夫扛着麻包从跳板上下来,船娘蹲在船尾洗昨日留下的锅,河面上漂着被桨橹搅碎的日光。应照野去同船家核对行程,闻砚生便站在岸边等。
身后有人卖刚出锅的米糕,蒸汽一阵阵往河面飘;更远处,一家布行刚开门,伙计抱出几匹新到的料子搭在木架上。最外面是一匹秋香色细布,风吹过时,布角便从架上扬起来,又软软地落回去。
闻砚生看了一会儿。
“走了。”
应照野已经回来。
闻砚生转身跟上。走到跳板前,应照野先上船,脚落稳以后没有回头伸手,只在旁边稍稍让出位置。闻砚生也没需要人扶,踩着那块被水汽浸得发暗的木板上去,船身随着重量轻轻一沉。
两人谁也没有觉得哪里需要客气。
船舱里已有几名客人。一个老妇抱着竹篮坐在最里面,篮中露出几颗青梨;年轻妇人带着孩子占了靠窗的位置,正拿帕子给他擦手;还有两个做小买卖的男人,脚边堆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已经靠着船壁打起瞌睡。
闻砚生选了另一侧临窗的位置。
应照野把行李放好,在他对面坐下。船外有人解缆,粗绳从木桩上滑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随后船夫在岸边一点长篙,船身缓缓离开石岸。
闻砚生从窗中望出去。
闻记所在的东市当然看不见,这里只能看见沿河一排屋舍。有人站在二楼收衣裳,一条浅青长巾被风吹得缠上竹竿;茶摊刚坐满第一拨客人;远处城门上方有鸟掠过去,很快便落到屋脊后面。
船行得不快。
临川也没有立刻消失。
它只是随着水路一点点退远,屋檐先矮下去,人影渐渐分不清,最后连沿河那些颜色各异的布招也只剩风里晃动的小小一点。
闻砚生一直看着。
应照野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只从随身皮囊里取出那张写着赵清和住处的纸,重新确认了一遍地址,折好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闻砚生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半日?”
应照野嗯了一声:“顺水。今日风也顺,大概还会早些。”
闻砚生点点头。
窗外水声不断贴着船身过去。
十七岁的赵清和,也曾经从这里出发。
那时候他大约不知道,这条自己急着往外走的水路,其实只需要半日。
闻砚生也没有再说。
船已经出了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