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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柳记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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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闻砚生原本没打算出门。
昨夜从西平码头回来已近亥时,沈兰因给他留的饭在灶上温了两遍,莲藕炖得几乎化进汤里。闻砚生吃完又替一个明早要来取契的人补了两行字,等真正回屋,夜已经深得连街上的更声都只剩远远一层。可第二天辰时刚过,他仍旧坐在闻记靠窗那张旧木桌后,袖口挽到腕上,替一个茶商誊一份货契,仿佛昨夜那盏灯、剪刀声和那个叫“清和”的名字,都只是顺路听来的一件小事。
只是同一句写了两遍。
沈兰因从柜后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闻砚生自己先发现了,笔尖停在纸上半寸,墨慢慢沁出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搁到一旁,重新铺了一张,闻小满正蹲在墙边给一只木匣贴标签,见状幸灾乐祸地探头:“写错啦?”
“嗯。”
“你也会写错?”
“你哥又不是刻出来的。”
闻小满想想觉得有理,低头继续贴她的。过了一会儿,却又像不经意似的问:“昨天那个女人是谁?”
闻砚生看她:“哪个女人?”
“就你回来以后一直想的那个。”
闻砚生的笔停住。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想?”
“你吃饭的时候把藕夹起来看了半天。”
沈兰因在柜后淡淡道:“最后还没吃。”
闻砚生:“……”
他昨夜确实没有意识到。
闻小满已经笑得快趴到匣子上。
闻砚生正准备把她赶去后院,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门框。声音不重,闻砚生抬头,看见应照野站在檐下。
今日没下雨,街上光线比前两日明亮许多。应照野穿一件深青窄袖长衣,腰间仍是那条旧革带,听牌收在身侧,外袍并没有穿,只搭在臂弯里。少了夜色与雨水压着,整个人看起来比第一次见时年轻些,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却仍旧利落;大约刚从什么地方过来,发髻边有一缕短发被风吹散,贴在耳侧,他自己似乎没察觉。
闻砚生看了眼他的手。
空的。
“没查到?”
应照野刚跨过门槛,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来做什么?”
“查到了,你手里该有东西。”
应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他。
“有道理。”
闻砚生微微一笑。
沈兰因已经从柜后出来,给应照野倒了盏茶。她这两日见他两回,对这位听事所的年轻人谈不上熟,却大概已经看出他不是那种进门便满口怪力乱神的人,语气也比第一次自然许多:“又是昨晚的事?”
“是。”
“坐吧。”
应照野道了谢,没有立刻坐,只将一张折过的纸放到闻砚生桌边。纸上是晏存今早从旧市籍里抄出的几条记录,名字断得厉害,只能确认同顺杂货那一带二十多年前确实有过数家布铺和裁衣铺,其中一间主人姓柳。
没有铺名。
也没有“清和”。
闻砚生看了两遍。
“就这些?”
“旧档缺得厉害。”应照野道,“晏存还在找。”
闻砚生把纸折回去:“不用等他。”
应照野看他。
“我知道该问谁。”
这回轮到应照野没说话。
闻砚生已经把桌上的契书往旁边推了推,起身取外袍。沈兰因看他一眼:“活呢?”
“午后回来写。”
“昨天也是这么说。”
“昨天不是有灯么。”
“今天没灯?”
“今天找人。”
沈兰因冷笑了一声:“听着更费时间。”
闻砚生系衣带的动作慢了半拍。
应照野站在一旁,没有笑,神色却明显比刚才松了一点。
闻砚生看见了。
“想笑就笑。”
“没有。”
“你们听事所是不是都喜欢说这句?”
应照野想了想:“不知道。”
闻砚生彻底不想理他。
?
闻砚生说的“该问的人”,是西平码头街口卖茶的何老头。
闻记在东市开了十几年,闻砚生从小跟着家里做书契,城里哪几条街住着什么样的人,他未必都知道,却很清楚什么事该问谁。家里分契找里正,旧债问当年的中人,谁家铺子换过主人,则最好别先去翻册子——找一个在街口坐了几十年的老人,往往比翻十本旧档快。
何老头的茶摊就在河边。
棚子不大,三张木桌一把比一把旧,桌面被茶水和手肘磨得泛亮。炉上坐着一只大铜壶,壶嘴乌黑,边沿却擦得很亮;旁边用竹匾晒着几片陈皮,风一来,茶香里便混进一点清苦。
闻砚生一到,何老头便认出他。
“闻先生今天不写字?”
“写。”
“那还来我这儿闲坐?”
“来喝茶。”
何老头明显不信,手里却已经给他倒了一盏。
应照野在旁边坐下。
何老头看了他两眼,尤其看了看腰间那枚听牌,神情顿时比对闻砚生谨慎许多:“听事所?”
应照野点头。
老人立刻把茶壶放稳了些,像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什么会被记进卷宗。
闻砚生看在眼里,忍不住笑:“您昨天还跟鱼铺老刘说听事所净查些没影的事,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何老头脸一僵:“你听谁说的?”
“隔壁桌。”
“我没说‘净’。”
应照野端起茶,默默看了闻砚生一眼。
闻砚生权当没看见。
话匣子一开,后面的事便容易多了。
“二十多年前,同顺杂货那一块,有没有一家姓柳的裁衣铺?”
何老头原本还在为那一个“净”字辩解,听见“姓柳”,手里的茶勺停住。
“柳?”
他眯起眼,朝街对面看了半晌。那里如今满是新起的门脸,红漆窗框、米斗、盐包,早看不出二十年前的样子。
“柳娘?”
闻砚生和应照野都没有接话。
老人自己先拍了一下腿:“对,柳记。她那铺子以前就在那一带。”
终于有了名字。
闻砚生顺势问:“做衣裳?”
“裁衣,也卖点布。那时候小铺子没这么多讲究,什么赚钱做什么。”何老头慢慢想起来,神情也跟着活泛,“柳娘手快,裁衣尤其快。别人量三遍,她看一眼就差不多。就是脾气不小,客人嫌贵,她能从料子讲到针脚,最后把你说得觉得自己嫌贵都没道理。”
旁边一桌正喝茶的老客笑起来:“你年轻时候不就叫她说过?”
“我那是替我媳妇问!”
“你媳妇当时还没进门。”
“没进门不能问?”
几个人眼看着就要从柳娘吵到何老头年轻时追媳妇的旧事上。
闻砚生端着茶听得津津有味。
应照野却一直没说话,只在老人说到“柳娘天天在门口等儿子”时,抬了下眼。
“天天?”
这一句很轻。
何老头原本正说得起劲,忽然卡住。
“也……不是天天。”
应照野又问:“您见过几次?”
“这我哪记得,反正见过。”
“她自己说在等?”
老人皱眉想了一会儿。
“那倒没有。”
闻砚生握着茶盏的手指在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应照野余光扫到,没有再追。
等何老头把后面一大段说完,闻砚生才自然接过去:“您刚才说她儿子,叫什么?”
“清和。赵清和。”
名字终于完整。
应照野低头在纸上记了。
闻砚生看见他写得很短:
赵清和。柳娘之子。年少离家。
至于“天天在门口等”,没写。
闻砚生忍不住道:“你把最好听的那段删了。”
何老头立刻不服:“怎么就删了?我真见过!”
应照野没有和老人争,只将笔搁下:“见过她坐门口,和她每天在那里等,是两件事。”
何老头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闷头喝茶。
闻砚生看着这一老一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这样很容易没朋友。”
应照野侧头:“你有很多?”
闻砚生想了想。
“比你像是多一点。”
何老头差点把茶喷出来。
应照野居然没反驳,只低头添了半盏茶。
那一点小小的胜负感让闻砚生心情颇好。
老人缓过来以后,赵清和的样子才真正从那些七零八碎的回忆里长出来。
不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不孝子”。
少年时很爱干净。鞋面沾一点泥,回家都要擦;衣领若系得歪,走到半路能重新整一次。柳娘偏偏最爱把他的衣裳做长些,觉得孩子正长身体,袖口裤脚多留半寸,总比来年拆了重接好。
赵清和嫌丑。
“那孩子十五六岁的时候,爱俏得很。”何老头说着笑,“春天穿新衫,恨不得下雨都绕着泥走。柳娘给他袖子放长,他就跟被穿错别人衣裳似的,一路拽着袖口回来。”
闻砚生脑中一下有了画面。
不是昨夜灯下那句空荡荡的“清和”。
是一个长得正快、又开始在意自己好不好看的少年。
“他后来为什么走?”
老人脸上的笑淡下来些。
“嫌临川小。”
“就这样?”
“哪能就这样。跟他娘也总吵。”何老头搓了搓茶盏,“柳娘想让他接铺子,他不愿意。年轻人嘛,看见河上船来船往,总觉得外头什么都大。柳娘觉得他心太野,他觉得柳娘什么都不懂。一天吵点这个,明天吵点那个,后来真走了。”
“多大?”
“十六。”
旁边那位一直没出声的老人立刻插嘴:“十九。”
何老头转头:“又来了。”
“本来就是十九!”
“你凭什么记得?”
“他走那年我成亲!”
“你成亲又不是他出殡,你怎么什么都往你婚事上记?”
旁边一桌又有人加入,说是十七。
三个人越说越激动,年份一路从十六涨到十九。
闻砚生听了一阵,嘴角已经压不住。
应照野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
约十六至十九,待核。
闻砚生凑过去看了一眼。
“照这么吵下去,再坐一刻钟,他大概二十三。”
应照野笔尖停住。
抬头看他。
闻砚生先笑了。
片刻以后,应照野嘴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
何老头还在和人争,完全没注意这边。
闻砚生忽然觉得,应照野也不是不会说有趣的话。
只是偶尔冒出来一句,自己往往还没当回事。
?
离开茶摊以后,应照野没有立即往南街走。
闻砚生跟了两步,发现方向不对:“阿芸不住这边。”
应照野停住:“谁?”
“阿芸。”
“你知道?”
“何老头刚才说的。”
应照野回想了一下。
老人确实提过一句“阿芸以前跟柳娘学针线”,只是当时旁边两个人正在为赵清和到底十六还是十九吵得不可开交,那句话几乎被淹没过去。
闻砚生看着他。
“你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还往这边走?”
“我以为先回去查旧契。”
“查契能告诉你柳娘骂人什么样?”
“不能。”
“能告诉你赵清和爱不爱俏?”
“不能。”
闻砚生把袖子往后一拢:“所以先找阿芸。”
应照野站在那里看了他片刻。
最后转身。
“你带路。”
闻砚生跟上去,走了几步才慢悠悠补了一句:“你看,故事有时候也有用。”
应照野没有反驳。
只是说:“前提是找得到人。”
“现在不是找到了?”
应照野这回真笑了一下。
很淡。
闻砚生正好侧过脸,看见了。
他没有拆穿。
?
阿芸住在南街一条不宽的巷子里。
两人找到时,她正在晒被。
一床暗红碎花的旧被褥搭在竹竿上,棉絮晒足了日头,鼓得圆蓬蓬的。她嫌一角垂得低,正踮脚往上扯,闻砚生上前替她把竹竿托高一点。
“这里?”
“再高。”
闻砚生又抬了半寸。
“够了。”
阿芸这才腾出手把被角抻平,退后看了一眼,又觉得右边不齐,重新拍了两下。细灰在日光里腾起来,闻砚生偏头躲了一下,应照野已经默不作声往后退了半步。
阿芸终于注意到两人。
先看闻砚生,再看应照野腰间的听牌。
“找谁?”
“阿芸婶?”
“是。”
闻砚生松开竹竿:“想跟您问一个人。”
“谁?”
“柳娘。”
阿芸原本还在拍被子的手停住。
不是很明显。
只有一下。
然后她慢慢把手落下来。
“她怎么了?”
“昨晚我们听见一个声音。”
闻砚生没有马上说那句话,只看着她。
阿芸却自己接了下去。
“还问袖子?”
应照野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闻砚生则安静了片刻。
“您知道。”
“她以前就爱问。”
阿芸把手在衣摆上拍了拍,示意两人进屋。
屋里很亮。
窗开着,日头照在桌上,一只针线笸箩就放在窗边。剪刀用旧布条包住刃口,一枚铜顶针在光里泛着暗亮,旁边还堆着几块裁剩的小布头,颜色都不一样:豆青、石榴红、灰蓝,边角被剪得七零八落,却舍不得扔。
闻砚生多看了两眼。
阿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做孙女衣裳剩的。”
“您现在还做?”
“手没坏就做。”她给两人倒茶,“年轻时候学的,总不能白学。”
“跟柳娘?”
“嗯。”
她说起柳娘,并没有先叹气。
反而先笑。
“她那个脾气,教人可不好受。针脚歪一点,她嫌你眼睛长偏了;剪布手一抖,她能盯着那块缺口看半天,活像你不是剪了她的布,是剪了她的命。”
闻砚生笑出了声。
“这么凶?”
“凶。可她自己裁错了也认,第二日再给人补一块料子,从不装没看见。”阿芸坐下来,拿起笸箩里一件做到一半的小袄继续缝,针从布面穿过去,动作很快,几乎不用低头找位置,“她手比我快得多。我年轻时最烦跟她坐一起,她那边都缝完半只袖子了,我还在理线。”
应照野没有坐,只靠窗边站着。
他听的时候很少打断,视线偶尔落到阿芸手里的针线上,又移到桌角那把磨得发白的木尺上。
闻砚生问起赵清和。
阿芸手里的针慢下来一点。
“小时候挺乖。”
她刚说完,自己又笑。
“也不能说乖。十二三以前知道怕他娘,十五六以后就不怕了。”
“开始顶嘴?”
“顶得很厉害。”
针尖从布面钻出来,她拿牙轻轻咬断一截线头。“柳娘叫他学裁衣,他说不学;让他看铺,他总盯着外头过船。后来整日跟着码头那些船行伙计混,回来就说外面的城有多大,布从哪里来,南边的丝多薄,北边的麻多结实。柳娘听一回烦一回。”
闻砚生忽然问:“他不喜欢布?”
阿芸抬头。
“谁说他不喜欢?”
“他不肯留在铺里。”
“那是不肯裁。”
阿芸像觉得这个区别很重要,手里的针也停了。“清和从小就会看布。七八岁时别人拿两块粗麻来,他摸一下就知道哪块经得住洗。可柳娘觉得会看布就该会做衣,他不这么想。”
闻砚生与应照野几乎同时抬眼。
这是何老头没有说过的。
赵清和不是单纯厌恶母亲的生意。
他只是想把同一种东西,带到另一种生活里去。
闻砚生忽然觉得那个少年清晰了不少。
“所以后来他出去做买卖?”
“听说是。”
“卖什么?”
阿芸重新穿针。
“布。”
答案落下来时,屋里安静了很短的一瞬。
应照野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闻砚生却没有动。
昨夜灯下,一个女人还在问少年袖子长不长。
二十多年后,那个少年竟仍旧活在布里。
只是已经不在她那盏灯下。
阿芸没有察觉他们的停顿,继续缝衣。
“清和年轻时候也爱俏得厉害。柳娘做衣总喜欢往大了留,说孩子还长。他最不乐意,嫌袖子过手不好看。有一回气得把新衣脱下来扔桌上,柳娘也火了,说爱穿不穿。”
“后来穿了吗?”
闻砚生问。
阿芸抬眼看他。
“你说呢?”
闻砚生笑起来。
阿芸也笑:“第二天照样穿出去。两个月以后刚好。”
窗边的日光慢慢往里移,落在那几块颜色不同的布头上。石榴红最亮,边缘已经起毛,却仍有一种暖融融的光泽。闻砚生伸手碰了碰桌边,没动那些布。
“他们最后怎么闹到清和走的?”
阿芸脸上的笑渐渐淡下来。
她没有停针。
只是动作慢了。
“哪有哪一天忽然就闹成那样。”
她低头将针脚压平,“今天为看铺吵,明天为回来晚吵,后天又为了他跟什么人来往。柳娘觉得自己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什么都是为他好;清和越大越觉得她什么都替自己做主。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有道理。觉得得久了,说话就越来越不好听。”
闻砚生没有追问“最后一句是什么”。
应照野也没有。
阿芸缝完一小段,忽然自己道:“他走那天我不在。后来听人说,话说得挺重。”
她摇摇头。
“不记得也好。”
屋里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应照野才问:“后来有过他的消息?”
“有。”
阿芸放下针,起身走到柜边。翻找片刻,抱出一个旧布包。布包颜色已经发白,结打得很紧,她用指甲挑了两回才解开。里面有一只发黑的铜顶针、一把小剪刀、几卷褪色线,还有一本薄薄的旧册。
册子是尺寸簿。
一页页全是人名。
肩宽、身长、腰围、袖长,密密麻麻挤在发黄的纸上。很多名字旁边还有柳娘随手写的小字,有的标“冬衣留棉”,有的写“右肩低”,甚至有一个名字后面只写:
怕痒,量时别碰腰。
闻砚生没忍住笑。
“这是谁?”
阿芸凑过去看了一眼。
“老孙家那个二儿子。他小时候量一次尺寸能扭半天。”
应照野站在旁边,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这些细小的字像把已经消失的柳记重新撑开一点。
不是一间只剩悲伤的旧铺。
有小孩怕痒,有人肩膀一高一低,有人冬衣需要多留棉,有个爱俏的少年嫌袖子长。
翻到后面,阿芸的手停住。
清和。
十二岁。
十三岁。
十四岁。
十五岁。
一年一年往下。
肩宽慢慢增加,身长也在变,袖长尤其明显,从少年刚过腕骨,到后来一季便要添上一截。
十六岁那一栏没有写完。
肩宽有数。
身长有数。
袖长后面空着。
闻砚生望了很久。
他没有说“她舍不得”。
也没有说“她一直在等”。
只是问:“这册子后来一直留着?”
阿芸点头:“铺子关了以后我帮她收拾过东西。问她还要不要,她说留着吧。”
闻砚生看了看那一页。
“为什么?”
阿芸抬头瞥他一眼。
“我怎么知道。”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闻砚生自己先笑了。
“我也留着我闺女小时候掉的第一颗牙。”阿芸把册子合上,“东西放在柜里,又不占地方。你们这些年轻人看见什么都爱问为什么,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应照野忽然看了闻砚生一眼。
闻砚生立刻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别说。”
应照野果然没说。
阿芸疑惑地看看两人。
“什么?”
“没什么。”
这一次两个人倒是很默契。
?
阿芸后来告诉他们,赵清和离开临川后的第三年,其实就有消息传回来。
那年有个船行伙计在下游见过他,说他跟着一家布行做事,人好好的,也没缺胳膊少腿。柳娘听完没说什么,第二天照旧开铺。
“她没去找?”
闻砚生问。
“没有。”
“为什么?”
阿芸手里正重新系布包,听见这个问题,动作停都没停。
“不知道。”
闻砚生点点头。
这一次连下意识的猜测都没有出口。
阿芸倒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觉得这个年轻人比刚进门时懂事了点。
后来柳娘病重,赵清和仍没有回来。
消息有没有送到?
送到了。
阿芸的丈夫亲自托一条顺路的货船带去,船家回来时说,人见着了,话也说了。
“他怎么说?”
闻砚生问完,又觉得这句话可能没有答案。
果然,阿芸摇头。
“不知道。我男人没细问。”
她把布包重新推回柜子里,动作并不沉重。“后来柳娘还是过自己的日子。病轻的时候照样做活,做不了就坐门口晒太阳。清和的事她很少提。你们现在问我她有没有等,我真说不准。”
窗外那床暗红碎花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忽然吸进一大口气,又慢慢落下。
闻砚生看了一会儿。
从前他听见一个人反复叫另一个人的名字,总很容易把后面的故事补出来。
思念。
等待。
遗憾。
可柳娘的一生显然没有那么窄。
她会骂人,会输钱,会嫌徒弟慢,会替没钱的孩子翻旧料,也会把女儿小时候掉的牙一样毫无理由地留下一本旧尺寸簿。
赵清和走了。
她想不想?
当然可能想。
但“想”也只是她几十年生活里的一部分。
闻砚生忽然明白昨晚应照野为什么没有问“她是不是在等清和”。
因为问法本身已经替柳娘决定了答案。
?
从阿芸家出来时,太阳已经往西斜。
南街比来时亮了一层,临街人家开始收晒了一天的衣物。一个妇人站在凳子上扯床单,孩子在下面帮倒忙,拽得整块布一歪,险些连人一起扯下来。那妇人气得抬手要打,孩子已经笑着跑远。
闻砚生走了几步,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不问柳娘等没等?”
应照野没立刻答。
他正低头避开路边一摊晒到街沿的萝卜干,衣摆略略一提,跨过去以后才道:“问了她也不知道。”
“就这么简单?”
“还能多复杂?”
闻砚生看了他一会儿。
应照野察觉:“怎么?”
“我以前以为听事所的人都很喜欢查答案。”
“是喜欢。”
“可你经常说不知道。”
应照野想了想:“不知道也是答案。”
闻砚生忽然笑了一下。
“晏存教的?”
“我自己长的。”
这句话一本正经。
闻砚生笑意更深。
应照野大概没觉得哪里好笑,只继续往前。
走过半条街以后,他忽然停住。
前面有人从听事所赶来,送了一张刚查出的纸条。
晏存找到赵清和当年落脚的地方了。
应照野拆开看了一眼,把纸递给闻砚生。
地名陌生。
是临川下游一个镇子。
闻砚生抬头:“远吗?”
送信的人说:“问过船行。顺水快的话,半日。”
街上正好有人抖开一匹新染的蓝布。
布很长,两个人各扯一头,迎风一抖,原本皱在一起的料子一下舒展开来,明亮的蓝从日光下一直泼到暗处。风灌进去,整匹布鼓起一瞬,又哗地落下。
闻砚生的目光停在那片颜色上。
“半日?”
“午前出船,日落以前能到。”
送信人说完便走了。
闻砚生仍看着手里的地名。
赵清和离开临川二十多年。
第三年就已经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柳娘知道。
柳娘去世的消息,他也知道。
而从那里回来,顺水只要半日。
应照野没有说话。
闻砚生也没说。
两个人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卖布的人把那匹蓝布重新卷起,方才铺满视线的颜色一点点收回怀里,最后只剩一卷整整齐齐的料子。
闻砚生把纸折好,递回应照野。
“什么时候走?”
“明早有船。”
闻砚生点头。
又想起什么。
“我要先回去把明日的契写完。”
应照野看他:“闻先生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正经生意。”
闻砚生脚步一顿。
“我现在确定了。”
“什么?”
“你是会开玩笑的。”
应照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把那张写着地名的纸收进袖中。
两人并肩往东市走。
傍晚的日光落在长街一侧,另一侧已经开始起灯。闻砚生经过一家裁衣铺时,里面正有人站着量袖长,掌柜拿软尺从肩头一路比到腕骨,少年嫌痒,缩着手直躲,被母亲拍了一下才勉强站好。
闻砚生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
明日,他们要去找另一个曾经站在母亲面前量袖子的少年。
只是二十多年过去,他如今该是什么样子,谁也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