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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路   船离开 ...

  •   船离开临川以后,最先消失的不是城墙。
      是声音。
      码头边那些此起彼伏的招呼、脚夫扛货时的吆喝、临街铺子卸门板的碰撞声,起初还隔着水追在船后,慢慢便散了。河岸的屋舍向后退去,白墙灰瓦之间偶尔挑出一块颜色鲜亮的布招,风把它卷起来,再放下;到后来连那些颜色都矮成了一线,只剩橹叶入水时规律的轻响,一下一下贴着船身推过去。
      闻砚生坐在临窗的位置,胳膊搭着窄窄的窗沿。
      客船走水路多年,木窗被手臂和行李磨得光滑,靠外一角却有一道很深的旧磕痕,指腹摸上去,边缘已经圆了。他闲着无事顺着那道痕来回摸了两遍,忽然觉得有人在旁边放了什么。
      一个油纸包。
      应照野把东西推过来以后便坐回对面,自己也拆了一份。纸包里是两个尚有余温的素馅饼,皮烙得薄,边缘被油浸得透亮。
      “什么时候买的?”
      “码头。”
      闻砚生想起自己站在岸边看那匹秋香色的布时,应照野似乎离开过片刻。他当时只当这人去同船家说话,没留意手里回来时多了什么。
      “我吃过早饭。”
      “我知道。”
      闻砚生掂了一下纸包,没急着动:“那为什么买两个?”
      应照野咬了一口自己的,似乎对这个问题没有特别深的理由,等咽下去才说:“到镇上还早。”
      闻砚生最终还是拆了。
      饼里是豆腐、菌菇和细碎青菜,盐放得不重,趁热吃很香。他原本并不饿,一路吃到剩半个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所谓的“吃过早饭”忘得差不多了。
      对面应照野没有拆穿。
      船舱里人不多,却也始终安静不下来。靠里的老妇从篮子里摸出一颗青梨,用小刀一圈圈削皮,刀刃不算快,梨皮却没断,长长垂到膝上;带孩子的妇人一直在防儿子把手伸出窗外,那孩子大约五岁,越不让伸越想伸,母子两个折腾半天,最后以孩子被调换到远离窗户的位置告终。
      闻砚生吃着饼看了一阵。
      应照野道:“别笑。”
      “我没笑。”
      “快了。”
      闻砚生侧过脸,用舌尖把唇边一点酥皮卷进去,很认真地说:“听事所的人连别人什么时候要笑都管?”
      “那孩子已经看见你了。”
      闻砚生往对面一瞧,果然撞见那孩子正鼓着脸盯他,大概认定他方才在看自己的笑话。
      这下真不好笑了。
      闻砚生咳了一声,端端正正坐回去。没一会儿,那孩子却自己从母亲身后探出来,手里攥着一块饴糖,对闻砚生晃了晃。
      大约算和解。
      闻砚生也朝他扬了扬手里的半块饼。
      应照野低头继续吃东西,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客船出了城,河道渐渐宽起来。两岸秋收已近尾声,远处田地被割成深浅不同的黄褐色,稻秆扎成一垛一垛,有些还散在地里。河边偶尔出现低矮村落,屋后晒着成排的鱼网、豆秆和衣裳,风一来,所有柔软的东西都在动,只有土墙和岸石静静留在原处。
      闻砚生前半程还会听。
      听橹。
      听水。
      听船底被水流顶起时极轻的木板挤压声。
      听同船商贩包袱里瓷器随着摇晃彼此碰触,声音闷闷地裹在布层里。
      后来河面越开阔,声音反而少了。
      他忽然发现,应照野一路几乎没有翻过那张写着赵清和地址的纸。
      “你记住了?”
      “嗯。”
      “看一遍就记住?”
      “地名不难。”
      闻砚生想起晏存抱着几大册旧档从屋里出来的样子:“你们听事所是不是人人记性都很好?”
      “孟既白不是。”
      “他怎么样?”
      “他会把东西放在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闻砚生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找不到。”
      闻砚生把剩下半块饼放回纸包,笑意压在唇边:“他知道你这么说他?”
      “知道。”
      “没意见?”
      “有。”
      “什么意见?”
      应照野把油纸折好,手指沿着折痕一压,连沾上的一点饼屑也顺手拢进去。“他说这是东西的问题。”
      闻砚生这次真笑出了声。
      窗边那个孩子又往这边看。
      他立刻把笑收小了一点。
      船过一处缓弯时,水势平下来。船夫索性收了半边帆,坐在船头抽旱烟。烟味顺风钻进舱里,有人嫌呛,将另一侧窗也推开一扇。风一下贯通,桌上的纸角哗啦翻起来。
      应照野正拿着一页抄录看,纸被风掀得向外滑。
      闻砚生比他快半步,伸手压住。
      两个人一左一右按在纸的两角,谁也没多说。应照野把旁边压行李的小木块挪过来镇住,闻砚生便自然收了手。
      纸上是赵清和的几笔旧记。
      年十七,随布行离临川。
      第三年,落脚下游。
      几年以后,自立门户。
      字很少。
      二十多年被几行墨压得薄薄的。
      闻砚生看了一阵,忽然觉得这种记录很残酷,也很公平。纸只管记一个人哪年在哪里,却不管他那一年究竟过得如何。初离家时是不是意气风发,第一冬冷不冷,有没有挨过东家的骂,第一次自己看对一匹好布时有没有高兴,后来攒下开铺的钱,又是从哪一日开始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回家——这些东西,全不在上头。
      “柳娘去世那年,他有自己的铺子了。”
      闻砚生不是在问。
      应照野嗯了一声。
      “阿芸的丈夫把消息送到了。”
      又一声很轻的回应。
      闻砚生这次没有继续。
      船窗外正经过一片芦苇荡。秋后的芦花已经发白,风压下来,大片大片向同一个方向倒伏;风稍一过去,又慢慢抬起。那些绵软的白穗在日头下亮得刺眼,衬得远处水面反而偏暗。
      过了很久,闻砚生才说:“我昨天一路都在给他找理由。”
      应照野没有抬头,手里正在检查刚才被风卷皱的一角纸。
      “找到了?”
      “很多。”
      “哪个是真的?”
      “一个都不知道。”
      纸角被他用掌心慢慢压平。应照野做这些事很有耐性,皱痕不可能真的消失,他却仍沿着原来的折线一点点整理,直到至少不会再翘起来。
      “那见到他以后再问。”
      闻砚生靠回窗边。
      “如果他不想说?”
      “那就不说。”
      答案来得太自然,反而让闻砚生停了片刻。
      “我们找了这么远。”
      “半日。”
      闻砚生忍不住:“你对‘远’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应照野终于抬起头,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如果坐船能到,就不算很远。”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
      可赵清和二十多年没走完的,恰恰就是这样一条“坐船能到”的路。
      闻砚生没有顺势感慨,只重新把脸转向窗外。
      有些意思说得太早,会显得轻。
      午时前后,船娘开始烧饭。
      小灶设在靠船尾的位置,锅里滚起水以后,鱼丸一颗颗落进去,很快便浮上来。青菜最后才下,绿意在白汤里一烫就软。船娘动作麻利,舀好一碗便让客人自己来端,舱里很快充满热汤、柴烟和鱼肉混合的香气。
      闻砚生端回两碗。
      坐下以后,他发现了姜。
      细细切过的姜丝浮在汤面,数量不算多,却分布得十分均匀,像船娘生怕有人有幸逃过一根。
      闻砚生沉默了一会儿。
      应照野也发现了。
      这一次他没说“挑出来给我”,只把自己的碗放得离桌中间近了些。
      闻砚生用筷子夹起一根,越过桌面放进去。
      接着又一根。
      应照野自顾自喝汤。
      到了第四根,闻砚生忽然停下:“我这样是不是显得很挑食?”
      “现在才发现?”
      闻砚生手里的姜丝在半空顿了一下。
      应照野接过来。
      “不过只不吃姜,还好。”
      “你还认识更挑的?”
      “孟既白不吃葱、不吃蒜,不吃肥肉,鱼有刺也不太吃。”
      “那他平时吃什么?”
      “饼。”
      闻砚生终于明白早上为什么孟既白抱着油纸包笑得那么开心。
      船娘端着剩汤经过,听见最后一句,随口道:“年轻人吃饭哪来这么多毛病,饿两顿什么都香。”
      闻砚生和应照野都没答。
      船娘说完便去前头了。
      两个人安静吃了片刻,闻砚生忽然道:“这话我娘也会说。”
      “我师父也说过。”
      这是应照野第一次主动提到“师父”。
      闻砚生夹菜的动作慢了一些,却没有马上问是谁。
      应照野也没继续。
      一句话从中间经过,就让它暂时停在那里。
      中午以后,带孩子的妇人哄儿子睡了。老妇削完第二颗梨,自己没吃,拿布包好放回篮里。两个商贩早已睡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个脑袋随着船晃来晃去,好几次险些磕到窗框,最后终于靠在同伴肩上。被靠的人睁眼看了一下,居然也没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人声一少,船舱便显得更宽。
      闻砚生本想靠着窗歇一会儿,没多久却听见前头有人在谈布价。大概是两个走货的商人,说最近南边细绢涨了,北来的粗麻倒便宜。谁家的靛青染得匀,谁家的红料容易褪,三两句话下来,一匹布便能从织坊走到码头,再从码头走进不知道哪座城。
      他听了一阵。
      “赵清和十七岁跟的就是布行?”
      “嗯。”
      “阿芸说他小时候就会看布。”
      “记得。”
      闻砚生伸手接住一缕从窗外吹进来的风。什么也抓不到,指间只有一点水气似的凉。
      “他其实没有离柳娘教给他的东西那么远。”
      应照野没有立即应声。
      过了一会儿才说:“也可能是他自己喜欢。”
      闻砚生偏过脸。
      这一句很应照野。
      柳娘教过,不代表后来的一切都来自柳娘。赵清和选择卖布,也可以只是因为他本来就喜欢布。
      人和人的关系不能把一个人的一生全占满。
      闻砚生忽然觉得这话虽然应照野没明说,意思却已经在那里。
      下午风渐渐大了。
      河面被吹出细密的皱纹,船头偶尔劈开一阵稍高的浪,水花打到窗板下沿。应照野起身把窗推小了一些,回来时袖口沾了几滴水。他没留意,坐下便继续看路引,倒是闻砚生伸手指了指。
      “湿了。”
      应照野低头,用手背蹭了一下。
      没擦掉。
      闻砚生从桌边抽了张没写字的粗纸递过去。
      应照野没接。
      “做什么?”
      “擦水。”
      “这个写记录的。”
      闻砚生这才发现那纸虽然空着,角上已经盖了听事所的小印。
      “你们一张纸都这么金贵?”
      “不是。”应照野把纸推回去,顺手拿袖里旧帕子擦了,“回去对不上数,晏存会问。”
      “少一张也问?”
      “少半张都问。”
      闻砚生想起晏存那副眼下永远缺觉的模样,忽然有点理解他为什么缺觉。
      “听事所这么穷?”
      “账要对。”
      “不是因为穷?”
      应照野把帕子重新收回去,很平静:“也穷。”
      闻砚生笑着把那张珍贵的空纸放回原位。
      船在申时之后靠过一次小码头。
      不上岸,只添两捆柴和一坛水。岸边是个很小的村镇,染坊就在河边,几匹刚染好的布从高架上垂下来。日头已经偏斜,水红、靛蓝、姜黄被光照得通透,影子落进河里,又被船桨搅成一片更深的颜色。
      闻砚生隔着窗看那些布。
      忽然想起闻小满昨夜说要石榴红。
      也想起赵清和十七岁离开时,大约就是从一匹匹布旁边走过去。
      那时他觉得临川太小。
      可一个人想出去看看,本身没有什么错。
      闻砚生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先前对赵清和隐隐有过一点不满。
      不是很强烈。
      只因为灯下有一个女人叫了他二十多年,他便下意识觉得那个始终没回来的人欠了什么。
      可赵清和究竟欠没欠,欠谁,欠多少,都轮不到一个只听过一句话的陌生人替他算。
      他没有把这点心思说出来。
      船重新启程时,应照野把一直放在桌上的纸匣收进包里。
      动作做到一半,忽然说:“明天闻小满是不是要做衣裳?”
      闻砚生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昨晚你提过石榴红。”
      闻砚生想了半天。
      自己似乎只在临走前随口说过一句妹妹嫌袖子短,回去还得陪她看料子。
      他自己都快忘了。
      “你记这种东西倒很清楚。”
      应照野把皮扣扣好:“有用。”
      “哪里有用?”
      “到布庄可以顺便看看。”
      闻砚生愣了一下。
      然后笑起来。
      这人倒很会把公事和私事凑在一起。
      “听事所出差还替人买布?”
      “你自己买。”
      “那你负责什么?”
      “告诉你哪家贵。”
      “你还会看布价?”
      “不会。”
      闻砚生笑得更厉害:“那你告诉我什么?”
      应照野已经把包放到脚边,像是这才发现自己的计划确实有一点漏洞,沉默了片刻。
      “赵清和会。”
      闻砚生没再说什么。
      这个回答实在很完整。
      ?
      接近傍晚时,船终于慢下来。
      船家在外头报了镇名。
      舱里睡觉的人陆续醒了,带孩子的妇人开始收拾散在座上的衣物,老妇将篮子重新挎到臂弯。闻砚生推开一些窗,河风裹着岸上的声音涌进来,与临川相似,又有些不同。
      码头比他预想中繁忙。
      小镇不大,却恰在几条水路交汇处,岸边货船一艘挨着一艘。脚夫肩头扛着整匹的布和成包棉麻从跳板上下来,几个布行伙计站在岸边清点货物,喊出的数目被风吹散一半。更远一些,临水的铺面已经开始挂晚灯,日光尚未完全落下,灯色便与西天剩下的一点暖金交叠在一起。
      闻砚生踩上岸时,第一反应竟不是“到了”。
      而是天还很亮。
      早晨从临川登船,中间吃过一顿饭,睡一会儿都嫌长,眼下太阳甚至还没真正落山。
      半日就是这样。
      并不抽象,也不漫长。
      能被一碗鱼丸汤、几次靠窗看水、一些没说完的话轻轻装下。
      应照野已经向脚夫问清赵家布庄的位置。两个人沿码头往主街去,最初还需要在人群里侧身避让,走过两个路口以后,街面便宽了不少。
      布铺尤其多。
      门口悬着整匹料子,厚的垂得稳,细绢却几乎存不住风,一阵风从街口灌进来,几处檐下的布面便同时扬起,颜色在眼前一层层翻过去。
      闻砚生刚转过街角,一名伙计抱着新裁下来的料子迎面出来。
      肩上一匹石榴红垂到膝弯。
      风正好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那匹布一下鼓起,鲜亮的红扑到近前,几乎擦过闻砚生的手背。他下意识让了半步,布面就在指尖前软软折过去,带着新料子特有的浆香。
      伙计忙着道歉。
      闻砚生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往前走。
      柳记的布不会这样动。
      那些布已经在记忆里停了二十多年。潮气吃进经纬,颜色退在尘灰里,若当真还有一匹留到今天,用手一捻,或许都经不住力气。
      眼前这匹石榴红却被风吹得这样活。
      有人抱着它走,有人会把它买回去,会量尺寸,会裁成今年的新衣。也许过两年袖口变短,再拆,再放;或者衣裳穿旧了,转给家里小些的孩子。
      闻砚生站在这片鲜活的颜色里,才真正觉出二十多年有多长。
      可从柳娘曾经住过的临川,到这里,只够坐半日船。
      应照野没有问他为什么停。
      只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那匹红布从视线里消失,才沿着街向前略一抬下巴。
      赵家布庄就在前面。
      三间临街门面敞得很开,门槛不高,青石被来往脚步踩得发亮。晚风能一路从前堂穿进去,最外侧几匹布便随着风势轻轻摆动。铺里算盘声清脆,有人在讨价,有伙计踩着矮梯往高架上放新料,灯尚未点,斜阳从门口铺进去,照得一屋子的石青、秋香、茶褐、藕荷深深浅浅叠在一起。
      闻砚生没有急着问人。
      他先听见里面有人说:“这匹别拿。”
      声音隔着两排布传出来,已经不年轻,却也不显苍老。
      “颜色是好看,做孩子衣裳不耐洗。要是非喜欢这个色,我给你找另一匹。”
      一个妇人的声音笑道:“赵掌柜,你这是有生意也往外推。”
      “等你洗两次回来骂我,不还是我的生意?”
      铺里有人跟着笑。
      应照野将原本准备取出的地址重新塞回袖中。
      闻砚生注意到了,什么也没问。
      似乎已经不需要纸了。
      两人迈过那道被无数人踩低的门槛,走进了赵清和已经生活二十多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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