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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回音   苏屿没 ...

  •   苏屿没有回楼上那间空房。
      他坐在指挥中心角落的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台借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那个旧神教账号的后台数据。体育馆大厅里依旧嘈杂,电流声、键盘敲击声、压低的交谈声从四周涌过来,但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岛。
      他在翻旧帖子。
      三年前发的第一条动态是一段摘抄,来自一本关于古埃及宗教的译著,配图是他当时在医院病床上拍的,一棵银杏树正黄得耀眼,评论数是零。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都是零。
      直到去年夏天,才开始有零星的互动。有人在评论区说"博主还挺有文化的",另一个人跟了句"文化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苏屿没有回复过任何一条。
      他翻到半年前的一条动态。那是他出院后发的,内容是他在一本旧书店淘到的书里读到的一段话:"所谓神明,不过是人类投射在不可知之墙上的影子。你凝视得越久,影子就越具体。直到有一天,它转过身来凝视你。"
      配图是一面斑驳的旧墙,墙上有雨水冲刷出的纹路,像一张模糊的面孔。
      这条动态下有十几条评论,其中一条来自那个黑色头像的ID,时间是半年前的同一天。
      "你读懂了。"
      苏屿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半年前,末世还没有爆发,这个ID就已经出现了,就已经在关注他了。
      他点进这个ID的主页,对方的主页一如既往地干净,只有一条置顶动态,内容是三个字:"祂来了。"发布时间是末世爆发那日凌晨。
      但苏屿这次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那条动态的坐标定位——是在城郊的一座废弃教堂。
      苏屿合上电脑。
      他抬头看向大厅中央的电子地图,找到城郊区域。那座教堂他有点印象,末世前偶尔会在本地论坛上看到有人提起,说是一个闹鬼的地方,常有探险的年轻人去拍视频。但后来陆续有人反馈说去了之后会做噩梦,渐渐地就没什么人再去了。
      苏屿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走去找方霁的时候,方霁正在给几个小队长分配明天的巡查任务。看到苏屿过来,他停下说话,用眼神问怎么了。
      "我知道那个ID在哪儿了。"苏屿说。
      方霁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对几个小队长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先等着,然后带着苏屿走到大厅角落相对安静的地方。
      "你说。"
      苏屿把旧神教账号、半年前的评论、教堂定位这些信息说了一遍。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急迫——那种急迫不是因为紧张或兴奋,更像是某种执念被触发了,大脑在自动运转着把所有碎片往一起拼。
      "那个账号半年前就在关注我。"苏屿说,"在末世发生之前。"
      方霁的眉头拧起来。这确实是一个重要信息。如果半年前就有人预见了某种可能性,那么这个人要么是掌握了某种超前的情报,要么直接和污染的源头有关系。
      "你打算去哪座教堂?"
      "想去看看。"
      方霁沉默了几秒。"明天。天亮以后,我陪你去。今天晚上你哪儿都别去,回楼上睡觉。"
      苏屿看着他。方霁的表情是那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好。"
      苏屿转身上楼的时候,方霁在他身后补了一句:"下次再发现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别自己憋着。"
      苏屿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拍。
      "知道了。"
      那天晚上苏屿睡得很浅。他做了梦——严格来说不是梦,更像是某种碎片化的画面在不断里闪现。他看到了教堂的尖顶,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藤蔓,玻璃彩窗上描绘着某个不认识的圣徒,画面的色调偏冷,像曝光过度的旧胶片。
      凌晨三点,他醒了一次。
      窗外的黄绿色灯光又多了几盏,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城市各个角落,像某种夜行生物睁开了复眼。苏屿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些光的位置似乎在移动,每一盏灯光都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同一个方向流动,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朝城市的中心聚拢。
      城市中心是体育馆的方向。
      苏屿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他正站在体育馆的二楼,那些灯光汇聚的终点,就在他正下方。
      他的手指按在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进来。他盯着那些移动的光看了很久,然后拉上了窗帘。
      天亮了。
      方霁六点就来了。带了两份早餐——速溶麦片和压缩饼干。苏屿接过麦片的时候注意到方霁眼下有些发青,显然他也睡得不踏实。
      "昨晚看到什么了吗?"方霁靠在门框上问。
      苏屿喝了一口麦片。"灯光在往体育馆方向移动。"
      方霁的表情沉了沉。"我也发现了。按现在这个速度,三天后整个城市的黄灯都会聚到这一片。"
      "你有什么想法?"
      "暂时没有。"方霁直起身,"先解决眼前的事,教堂去完再说。"
      两人七点出发。方霁开了一辆小型越野车,后座放着应急装备和一箱矿泉水。苏屿坐在副驾驶,把手机导航调到城郊教堂的位置,显示距离大约二十五公里。
      出了城区之后,路况变得复杂起来。道路两侧开始出现农田和零星的村落,但田地里杂草疯长,有的已经淹没了小半个村舍。一座座灰白色的民房静立在晨光里,有的门窗敞着,有的紧闭,但无一例外都是空的。
      方霁开得很警惕。他的异能一直在运转,感知着周围有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一路上还算平静,只偶尔能听到路边的电线杆上缠着几缕褪色的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二十五公里开了五十分钟。
      教堂出现在路的尽头。比苏屿在梦里看到的更破败一些——尖顶上的十字架已经歪了,彩窗碎了好几块,用木板从里面钉死了。爬满石墙的藤蔓有些枯黄,但依然盘踞在砖缝里,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掌扒着墙面。
      方霁在距离教堂一百米的地方停了车。
      "我先下去看一圈。"他说。
      "一起。"苏屿推开车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教堂。脚下的土路长满了野草,踩上去绵软无声。苏屿的目光扫过教堂周围的每一寸空间——石阶上有青苔,门廊下的蜘蛛网结得很密,墙角堆着几片碎瓦。
      他在台阶前停住了。
      "有线。"他说。
      方霁立刻停下。"在哪儿?"
      苏屿抬起手,指向教堂大门上方的拱形窗。那扇窗的彩玻璃保存得相对完整,描绘的是一个伸开双臂的人。金色的线从人的眼睛里延伸出来,像泪痕一样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沿处汇聚成一小片发亮的水洼。
      "数量不多,但很集中。"苏屿眯起眼,"和之前在避难所见到的那种线不一样。那些是网状,这个是水滴状。流动速度也慢很多,像……像凝固了一样。"
      方霁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扇彩窗。他看不到线,但他能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于以往的气息——不像污染的阴冷,更像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一大片黝黑的乌云压在头顶,令人喘不过气来。
      "进去吗?"方霁问。
      苏屿盯着那些水滴状的线看了很久,然后迈上台阶。
      "进。"
      教堂的木门虚掩着。方霁伸手推开时,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荡了很久。阳光从碎裂的彩窗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
      里面空无一人。
      座椅东倒西歪,有几排长椅已经翻倒在地。讲台上堆着一些杂物——蜡烛头、空瓶、一床发霉的棉被。墙上的壁画剥落了大半,只剩下残破的轮廓依稀可辨。
      苏屿走进教堂中央,仰起头。
      穹顶上的彩绘几乎完整。那幅画占据了整个天顶,画面上是一片混沌的、颜色无法辨认的巨大团块,像一团被搅乱的颜料。团块的正中央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但那轮廓的比例不对——肩膀太宽了,四肢太长了,五官模糊成一团。
      苏屿盯着那幅画看的时候,胸腔里那股闷痛又涌上来了。
      "苏屿?"方霁注意到他突然变得苍白的脸色。
      苏屿没有回应。他的视线被钉在那幅画上,瞳孔急速收缩又放大,像在接收某种过量的信息。那些金色的线从画面上蔓延下来,细而密,像倒悬的雨丝,一根一根垂落在他周围。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是教堂本身在说话。那音调古老而缓慢,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沙粒从漏斗里缓缓漏下。
      "你——看见——了——"
      苏屿的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他用手指撑住地面,急促地喘息。胸腔里的疼痛骤然加剧,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翻搅。他听到方霁在喊他的名字,但那声音隔着很远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闷响。
      那古老的声音继续说下去。这一次只有一个词,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一个东西终于被正确地拼了出来。
      "旧神。"
      苏屿眼前一黑。
      他在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穹顶画面上那个人形轮廓微微动了一下。那些模糊的五官转向了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他的存在。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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