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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旧神 苏屿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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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屿睡了一个整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黄昏,橘红色的光从磨砂玻璃外面透进来,把整间观察室染成暖色调。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晕看了很久,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胸口不疼了,手指也不抖了。身体像一台被重新校准过的机器,所有零件都在正确的位置上运转。但苏屿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白雨棠给他注射的药剂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过了明天,一切又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
旧神教账号里那条来自黑色头像的消息还静静躺在那里。后面又多了一条新消息,发信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你不回复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苏屿把手机扣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出观察室,打算去接杯热水。走廊里的灯光比白天暗了一些,指挥中心的大厅里人声嘈杂,通讯兵们正在交接班。苏屿从人群边缘穿过去的时候,方霁叫住了他。
"醒了?来一趟。"
苏屿跟着方霁走进体育馆二楼的一间小办公室。这间房以前大概是教练休息室,现在被改成了临时会议间。一张折叠桌,三把椅子,墙上贴着地图和污染等级标识。桌上放着两杯水和一个文件夹。
方霁示意他坐下,然后把文件夹推过去。
"今天凌晨指挥部收到了一个新的情报。"方霁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城南避难所的幸存者里,有一个人说了些有意思的事。"
"什么?"
"他提到了一句话。"方霁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手写的记录纸,"他说,在他看到那些东西之前,有人在他住的楼栋里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一句话:'你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但看不见的一定存在。'"
苏屿的手指顿了一下。
"三天后,他们那栋楼就出了事。"
方霁的视线落在苏屿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我们查了那张纸的来源。发现最近两周,城里的很多地方都出现了类似的东西——没有署名,没有来源,突然出现在公告栏、楼道口、甚至居民家门口。内容是一样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
"你听说过'旧神'吗?"
苏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方霁耐心地等着。
"听说过。"苏屿放下杯子,声音平静,"我以前在网上运营一个账号,就叫旧神教。"
方霁挑了挑眉。"你?"
"对。发了三年帖子,粉丝不到两百。大部分人在评论区笑话我。"
方霁盯着他看了几秒。"那你说的'旧神'是什么?"
苏屿沉默了一会儿。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桌面的一道刮痕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自己也不完全确定。"他说,"最早只是出于一种……兴趣。我在精神病院的时候读了很多宗教哲学类的书。有一个概念让我印象很深——在很多古老的信仰体系里,神并不总是慈爱或公正的。有些神本身就是混沌的、不可理解的。人类崇拜它们不是因为它们保佑人,而是因为人无法理解它们的存在方式,只能通过崇拜来建立某种'安全距离'。"
方霁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就像一个古人面对雷暴。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打雷,所以他造出一个雷神。通过给雷神献祭、或者念咒语,他获得了一种虚假的控制感——'我在和这个不可理解的东西对话,所以它可能不会伤害我'。"
苏屿抬起头,看向方霁。"末世之后,我开始重新想这件事。那些污染,那些线,它们和旧神的概念有些相似——都是不可理解的,都是人类无法用理性去消化的。我们的整个文明建立在'理解'的基础上,但污染本身就是无法被理解的,所以人类集体崩溃了。"
方霁的眉峰动了动。这是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角度。
"但是,"苏屿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如果换个思路呢?如果人类在面对不可理解的东西时,本能反应就是'把它当成神'?你越是无法理解它,你就越要赋予它一个名字、一个形象、一种逻辑。哪怕那个逻辑是错的。人类需要'解释',就像人需要呼吸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体育馆大厅里的嘈杂声隔着墙壁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你那个账号,"方霁说,"发的都是什么内容?"
"摘抄。关于凝视深渊的、关于不可知论的、关于世界本源的一些片段。偶尔配一些随手拍的照片。"苏屿顿了一下,"我没什么原创的东西。只是把那些书里的内容整理出来,放在同一个地方。"
方霁看着他的脸。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像是某种古老的雕像——看过了太多东西,所以什么都不再惊奇。
"那个黑色头像的ID,"方霁忽然说,"你知道是谁吗?"
苏屿摇头。
"我们在通讯记录里查到了一些线索。那个账号的IP地址在城外,而且它发出的信号被加密过,加密方式和我们监测到的一种污染波动频段高度吻合。"
苏屿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方霁注意到了。"你害怕吗?"
苏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很稳,没有发抖。但他的胸口开始隐隐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
"我的身体在害怕。"他说,"但我感觉不到。"
方霁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白雨棠之前跟他说过的话——苏屿不是没有情感,他的情感太深太剧烈了,深到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把它们全部关在了门外。
"不管那个ID是谁,"方霁最终开口,"他如果能发出和污染相同频段的信号,说明他要么和污染有关系,要么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信息。这两种可能,哪一种都值得我们重视。"
苏屿没说话。
方霁把文件夹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一长条深色的剪影,远处的某些窗户又开始亮起那种浑浊的黄绿色光。
"你今天晚上换个地方住。"方霁没有回头,"楼上还有一间空房,有窗户,可以看到外面,你要是感觉不对劲,随时叫我。"
苏屿坐在椅子上,看着方霁的背影。那个男人站在窗前,肩背宽阔,把窗外那些诡异的光挡掉了大半。
"好。"苏屿说。
他站起来,端着那杯半凉的水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方队。"
"嗯?"
苏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他走出去,带上了门。方霁站在窗前,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间隔均匀,一步一步踩在体育馆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不知什么时候,他攥紧了拳头,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方霁松开拳,把窗台上的文件夹收起来,然后也走出了办公室。下楼的时候他遇到白雨棠提着药箱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白雨棠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状态还可以。"她说,"我待会儿去看看。"
方霁点头。他走过大厅,穿过忙碌的人群,在门口停下来点了一根烟。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雨后土壤潮湿的气味。
他仰头看着天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整片天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盖在头顶,严丝合缝,不漏一丝光。但在那些云层的缝隙深处,方霁隐约看到了一线极淡的金色在游走,像一条沉睡的巨蛇偶尔翻了个身。
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
那些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还没有答案。但至少他确定了一件事——苏屿是唯一能给出答案的人。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保证这个人还活着。
方霁掐灭了烟,转身走回指挥中心。大厅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眉宇间一道深深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