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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章 归附 宋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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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野是在第四天早上正式搬进观察室的。
这件事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批准。他只是某天晚上把行军床上那床薄被子卷起来,抱着走到观察室门口,站在门框外眼巴巴的看着苏屿。苏屿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白瓷杯,看了他一眼,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挪了挪让出来一个空。
宋野把被子铺在折叠床靠墙的那一侧,把自己那只帆布包塞在床脚,铁管靠在墙边。然后他坐在床沿上,低头解鞋带。
“你那个房间不用了?”苏屿问。
“嗯,离你太远。”
“隔了两层楼。”
“嗯。”
苏屿没有继续问。他把杯子放在矮柜上,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宋野也躺下来,面朝墙壁,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折叠床的弹簧在两个人同时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
第二天早上白雨棠来查房的时候,看到宋野在观察室里刷牙。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进来,给苏屿做例行检查。她没有问宋野为什么在这里,只是在检查完之后合上记录本,看了宋野一眼。
“你那个房间我先给你留着。”她说。“万一你想回去。”
宋野把牙刷从嘴里抽出来,含着一嘴泡沫含糊地说了一句“不回去”。白雨棠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宋野正式成为苏屿的影子,是从那天开始的。
苏屿去大厅,宋野跟着。苏屿去隔离区,宋野跟着。苏屿上二楼找方霁,宋野就站在走廊里等。他不说话,也不打扰任何人,就是跟着。距离的远近,取决于周围有多少人。人少的时候他走在苏屿斜后方半步的位置,人多的时候他走得更近一些,肩膀几乎要挨着苏屿的胳膊。
最先发现到这个现象的是大厅角落里那些每天来坐一会儿的人。以前宋野坐在两米外的椅子上,和他们一样是个安静的旁观者。现在他直接坐在苏屿的旁边,手里攥着那根铁管,视线扫过每一个靠近这个角落的人。
有人来放东西,他盯着看。有人坐得近了一点,他盯着看。有人多看了苏屿两眼,他也盯着看。他什么都不说,但那双深色的眼睛很沉,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一头蹲守在苏屿身边的牧羊犬。
三天之内,矮柜旁边的人流量少了一半,大家都有些承受不住宋野直勾勾的目光。
放东西的人还是照常来,但他们走得更快了。以前还会呆一会儿,现在放完就走,不敢多待。之后他们开始挑苏屿不在的时候来——他们发现宋野只在他旁边守着,苏屿不在的时候宋野也不在。有人试过趁苏屿没来的时候坐一会儿,发现效果确实差一些,但总比被那双眼睛盯着强。
白雨棠在第五天的时候路过大厅,看到了这一幕。她站在走廊入口看了一会儿,走到苏屿旁边。宋野正在矮柜旁边整理东西,把那些歪了的画扶正,把烧尽的蜡烛换掉。他的动作很轻,但背绷得很直。
白雨棠在苏屿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他像你养的小狼狗。”
苏屿端着杯子,没有接话。
“我说认真的。”白雨棠说。“你看到他昨天怎么对那个来放东西的老太太了吗?人家放了东西想多站一会儿,他站在旁边盯着,盯到人家转身走了。”
“他没动手。”
“他是没动手,但他光站在那里就够吓人的了。”白雨棠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老太太走了之后在走廊里嘀咕了一路,我听见了,她说‘那个小孩怎么那么凶’。”
苏屿喝了一口茶。
“你不说说他?”白雨棠问。
“说什么。”
“让他别那么盯着人。”
苏屿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矮柜旁边的宋野。宋野正蹲在地上,把一块歪了的石头重新摆正,铁管靠在膝盖上。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很安静,颧骨上那道旧伤几乎看不出来了,下颌线条比刚来的时候利落了不少。
“他愿意盯就盯吧,这样他心里能轻松点。”苏屿说。
白雨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了,经过宋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小狼狗。”她说。声音很轻,只有宋野能听到。
宋野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白雨棠笑了一下走了。宋野低下头继续摆弄矮柜上的东西,只不过耳朵尖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
这天傍晚,苏屿在大厅的折叠椅上睡着了。
他最近很容易犯困。白雨棠说这是身体在修复消耗的表现,反而是好的现象,需要多休息。苏屿平时不会在外面睡着,但那天下午的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就沉下去了。
宋野是发现的时候。他正在矮柜旁边整理那些画,回头看到苏屿的时候,发现他的头歪向一侧已经睡着了,白瓷杯搁在膝盖上,手指还虚虚地搭在杯壁上。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站在椅子旁边看了两秒,确认苏屿的呼吸是平稳的。
然后他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坐下来。
他就盘着腿坐在苏屿脚边,铁管横搁在膝盖上。他的位置刚好挡在苏屿和过道之间,挡住了其他人经过苏屿的路线,一直看着苏屿的睡脸。
之后来放东西的人走到附近,看到宋野坐在地上,脚步慢了一下。宋野抬起眼看过去。那个人把东西放下,直接转身走了。
苏屿睡了大约四十分钟才醒。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先看到的是宋野的后背。那个少年坐在他脚边的地上,背挺得直,这段时间明显能看出来他在抽条,肩膀看起来偏宽了,但营养跟不上成长,所以还是少年纤细的体型,但从骨架不难看出以后一定比他强壮。他的后颈露出来,那一截皮肤被晒成了浅麦色,和刚来的时候那种暗灰完全不一样了。
苏屿看了他一会儿。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宋野的后背。宋野的呼吸很平稳,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过了一会儿苏屿坐直了。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宋野回过头来。
“醒了。”
“嗯。”
“白医生说让你多睡。”
“睡够了。”
宋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伸手把矮柜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倒掉,去饮水机接了一杯热的回来,放在苏屿手边。动作很自然,像他已经做过很多遍。
苏屿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晚上回观察室之前,苏屿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厅。矮柜上的蜡烛已经烧尽了,只剩一截短短的蜡根。放在那的画被宋野整理过,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用石头压着。矮柜旁边现在没有人了,整个大厅安安静静的,只有通讯台的值班员还在灯下整理记录。
宋野站在苏屿身后半步的位置。
“走吧,回去吧。”苏屿说。
两个人上了楼。观察室里,宋野把被子铺好,铁管靠在墙边。苏屿坐在床边脱鞋。两个人各自躺下,折叠床的弹簧又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窗外是灰蓝色的夜,偶尔有风把窗玻璃吹得轻轻震一下。苏屿闭着眼,听着旁边那个人的呼吸从平稳慢慢沉下去。宋野今天比平时睡得快,大概是白天坐在地上那四十分钟没有真正休息,反而神经更加紧绷。
苏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宋野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盖到下巴,露出一截后颈。他的呼吸很均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苏屿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天花板。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把矮柜上那只白瓷杯往床沿这边推了推,放在宋野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然后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宋野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矮柜上那只白瓷杯。杯子里装着热水,杯口冒着淡淡的白气。他坐起来,看到苏屿已经穿好了外套,坐在床边系鞋带。
“今天还要去大厅坐这么?”宋野问。
“嗯。”
“不在多休息一下吗?”
“休息够了,也睡不着了。”
宋野看向那只杯子。他记得昨晚睡前杯子里是空的。今早的热水是新接的。苏屿比他先醒,去接了水放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宋野坐在床上看着那只杯子,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水温刚好不烫嘴。
喝完,宋野把杯子放下,站起来穿衣服。他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套上外套,弯腰系鞋带,顺手把铁管拿上。两个人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正好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长一短两道。
大厅角落里,矮柜上的东西又多了几样。有人放了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有人放了一颗光滑的白石头,有人放了一张新的画——画的是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端着杯子,一个蹲在旁边攥着棍子。
宋野把那张画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用石头压好。放好后他就在苏屿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苏屿端起杯子喝茶,宋野把铁管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两个人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宋野今天没再使劲儿盯着放东西的人看。他的视线落在前方,平静而稳定,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自己位置的牧羊犬——不再需要靠呲牙来证明什么,只是趴在那里,守着它该守的东西。
苏屿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他偏过头看了宋野一眼。
“今天怎么不瞪人了?”
宋野的耳朵尖动了一下。“我没瞪人。”
“你昨天瞪了那个老太太。”
“没有,她站太久了我提醒一下而已。”宋野嘟囔着说。
苏屿勾了一下唇角,他靠在椅背上,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融成了一片。矮柜上的蜡烛又亮了一根,新点的火苗在晨光里跳了几下,安静地伫立着。一切都非常的安静融洽,像末日没有来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