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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六章 蔓延 宋野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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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野退烧之后的那几天,大厅角落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最先引起宋野注意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大号外套,袖口卷了好几道。他蹲在矮柜旁边,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正低着头在纸上画着什么。宋野走过去看了一眼,纸片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大圆脑袋,两根细长的胳膊,圆圈眼睛,嘴巴是一条弯线。人形的左眼下方被铅笔点了一个很深的点。
那颗泪痣的位置画得很准。画技很差,但那个点一戳上去,谁都知道画的是谁。
宋野蹲下来。小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纸片往怀里缩了缩。
“谁让你画的。”宋野问。
小男孩摇头。
“你自己画的?”
小男孩点头。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苏屿常坐的地方。苏屿不在。折叠椅空着,矮柜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有人换了一根新蜡烛,火苗在午后阳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小男孩把纸片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跑了。宋野看着他跑进走廊拐角,没有追。
那天傍晚苏屿来大厅的时候,矮柜上多了那张纸片。小男孩把它压在一小片石头下面。苏屿坐下来,目光扫过矮柜上的东西——花、蜡烛、镜子、橘皮、木棍、纸片。他看了那张画几秒,伸手把纸片抽出来展开。
画上那个小人形歪歪扭扭,大圆脑袋,火柴棍胳膊,灰外套是一个不成形的方块。左眼下方被铅笔点了一个很深的点,描了好几遍,铅笔头把纸面都戳出了毛边。苏屿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片折回去,放回矮柜上,用石头压好。
宋野坐在两米外的椅子上,看着那张纸片被压回去。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一看就知道是你。”宋野说。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苏屿没有接话。他端起杯子喝茶,目光落在公告墙的方向。那张纸片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躺在矮柜上,被石头压着,旁边是新点的蜡烛和昨晚有人放的半碗米。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第二天矮柜上出现了第二张画。这次画的不是泪痣,是那个白瓷杯。画在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线条比上一张成熟一些,杯子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他在喝。”
又过了两天,第三张画出现了。这次画的是苏屿坐在折叠椅上的轮廓。灰外套画成了一个长方形,两条细线代表垂下来的袖子,裤子用短一截的直线代替,白瓷杯是一个圆底加两条短弧线。整张画和前面几张一样是简笔画,比例不协调,脑袋大身子小,但灰外套和白杯子的特征都在。画里那个坐着的人,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袖子垂下来盖到手背。纸被折得整整齐齐,放在矮柜正中间,旁边摆了一朵新的野花。
宋野把这些画收在一起,按时间顺序叠好。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问苏屿要不要收起来。苏屿看了一眼那叠纸,说:“放那儿吧。”宋野就把它们放回矮柜上,用石头压好。
然后事情开始变得超出控制。
那天早上方霁路过大厅的时候,看到矮柜旁边围了四五个人。一个中年女人蹲在最前面,把一张画举到蜡烛的火苗上方,嘴里在说什么。她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姿势很安静。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外围,眼睛看着矮柜上的东西。
方霁站在大厅入口停了几秒。他没有走过去。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在办公室里找到了白雨棠。
“大厅那里,人越来越多了。”他们都知道指的哪里。
白雨棠正在写查房记录。她抬起头。“多少人?”
“我刚看到四五个围在矮柜旁边。有人举着画在蜡烛上面晃。”
白雨棠放下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我去看看。”
她走到大厅的时候,矮柜旁边的人已经散了,苏屿也不在。矮柜上除了之前的东西,又多了一张画和一块白色的石头。白雨棠走近看了一眼那张新画——画的还是苏屿坐在椅子上的样子,简笔画,歪歪扭扭。灰外套是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两只袖子画成了两条一长一短的线,垂在膝盖两侧。白瓷杯在膝盖正中间,杯口画了一个冒热气的圈。整张画里,画的人没有画苏屿的脸,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坐着的人的姿态上——手搁在膝盖上,袖子垂下来,杯子放在手边。
白雨棠拿起那张画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纸片边缘停了一下。那个孩子画的不是什么精确的东西,但这个姿势她认得——苏屿每天坐在折叠椅上的时候,手就是这样放在膝盖上的,袖口垂下来盖到手背,什么都看不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看了很多天,记住了那个姿势,然后用最笨拙的方式把它画了下来。
她放下画,转身走了。
她去找了沈微明。
沈微明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处理数据。白雨棠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她的表情,先开了口:“怎么了。”
“矮柜上有人在画苏屿。”
沈微明推了一下眼镜。“画什么?”
“一开始是只画人。后来是杯子。今天是一张坐姿。”白雨棠在他对面坐下来,“画功虽然不好,但姿势画得挺标准。一看就知道是苏屿,应该是每天都在看苏屿坐在那里。”
沈微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看着白雨棠,过了两秒才开口。“谁画的。”
“不知道。唯一一个确认的就是之前呆在苏屿身边的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还有其他不同的人,画出现的时间也不固定,放画的人也不留名字。都是趁苏屿不在的时候放在那里的。”
沈微明把电脑合上。“有多少张了。”
“十几张。宋野帮苏屿收了一部分,剩下的散在矮柜上。”
沈微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白雨棠站了一会儿,然后问:“方霁知道吗?”
“他今早看到了。他让我来看看。”
沈微明转过身来。“那些人画苏屿的时候,苏屿在哪儿?”
“不知道。只是他们没有当着苏屿的面画。他们坐在旁边,看着苏屿,然后回去凭记忆画。”
沈微明沉默了几秒。“那个角落现在有多少人。”
“早上五六个。白天陆陆续续有人来,坐到中午。下午少一些,但总有两三个人在。”
沈微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他戴上之后看着白雨棠。“方霁怎么说。”
“他还没说什么。他让我先来看看。”
沈微明走到桌前重新打开电脑。他调出了大厅那个角落的污染指数曲线,把过去一周的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曲线从苏屿开始坐在那里之后就一直呈现下降趋势,但最近几天降幅明显加快了。以前每天降一点,现在每天降的幅度是之前的两倍。
“那些人越多,那个角落的污染指数降得越快。”沈微明说。“不是因为花和蜡烛。是因为那些人坐在苏屿旁边的时候,他们自己的心理状态在变。人越多,整体稳定效应越强。”
白雨棠看着他。“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微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数据保存好,合上电脑。
“我去找方霁。”
那天晚上苏屿回观察室之前,宋野把那叠画从矮柜上拿起来,跟在他身后上了楼。苏屿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拿着那些画干什么。”
“放你屋里。”宋野说。“放大厅里会被人拿走。”
苏屿看了他几秒,没有拒绝。他推开门让宋野进去。宋野把那叠画放在观察室的柜子上,和之前那些画放在一起。他整理了一下,按时间顺序排好,然后站在旁边看了看。
苏屿坐在床边,看着宋野整理那些画。那些纸片上的线条有粗有细,有的画得很生涩,有的画得很仔细。每一张都在画他。白瓷杯、灰外套、坐在椅子上的轮廓、手搁在膝盖上的姿势。他看了很久。
“宋野。”
“嗯。”
“你觉得那些人为什么要画我。”
宋野把最后一张画放好,转过身来。他站在矮柜旁边,两只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我不知道。”
“你知道。”
宋野沉默了几秒。他的视线落在矮柜上那叠画上,看着最上面那张画上歪歪扭扭的泪痣。
“因为他们觉得你在那坐着,他们就能好。”他说。“他们画你,是因为他们怕你哪天不坐在那里了。画一张画,放那儿,万一你不在的时候,那个位置还有用。”
苏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金色微光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从掌心蔓延到了手腕。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那层光在皮肤下面缓缓流动。
“你也在画。”苏屿说。
宋野愣了一下。“什么。”
“你今天下午画了一张。放在矮柜最下面。”
宋野的脸一下子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屿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矮柜旁边。他把那叠画拿起来翻到最后一张。那张画只画了一半——一个杯子,一个蹲在旁边的人形,人形的手伸向杯子。画得很潦草,火柴棍风格,和那些小男孩的画差不多。但那个人形的左手手心里,被铅笔涂了一小片暖白色的痕迹。宋野见过苏屿的手,在发烧的那个晚上,苏屿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的时候,他隐约看到了掌心的金光。他不会画别的,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有光。他用铅笔把那片光涂在了自己画的火柴棍小人的手心里。
“你画的是你自己,但手是我。”苏屿说。
宋野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他的耳朵尖红了,但脸上没有不好意思的表情。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画,声音闷闷的。
“我画得不好。”
苏屿把那张画放回去,放在那叠画的最上面。他把整叠画重新整理好,压在矮柜上。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宋野。
“明天早上,你把那张画放回矮柜上。”
宋野抬起头。
“和我放在一起。”
宋野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苏屿到大厅的时候,矮柜上多了一张新画。画上是一个杯子和一个蹲在旁边的人,火柴棍风格,人形的左手心里涂了一小片暖白色。那张画被放在最上面,用石头压好,旁边是新点的蜡烛。
苏屿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端起宋野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宋野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矮柜上的蜡烛又亮了一根。新点的火苗在晨光里跳了几下,然后安静地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