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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五章 目睹 白雨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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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雨棠在第二天早上把这件事告诉方霁的。
她没说“苏屿救了宋野”,她说的是:“宋野昨晚高烧到三十九度五,退烧药无效。苏屿来了一趟,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两分钟后烧退了。”
方霁正在吃早饭。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了白雨棠一眼。白雨棠的表面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的惯常动作。
“说。”
“苏屿走之前我用能力检查了一下他的掌心。”白雨棠把报告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金光蔓延的位置从掌心到了指根。之前只有淡淡一层,昨天变亮了。”
方霁盯着那一页数据看了几秒。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在哪儿。”
“观察室。”
方霁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灯光昏黄,有几个早起的人在交接班。他快步穿过大厅,经过苏屿常坐的角落——现在那个地方空着,矮柜上又多了些东西,有人放了一小片干橘皮,有人放了一根系着红线的木棍。方霁没有停步,直接上了二楼。
苏屿坐在观察室的床边,手里捧着那只白瓷杯。茶是热的,杯口冒着淡淡的白气。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方霁站在门口,表情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你在宋野身上用了那个光。”方霁说。声音不高,没有质问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用了。”
“白雨棠说你手掌上的金光比之前亮了。”
苏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金色微光在日光灯下不明显,但确实比昨天亮了一些。从掌心延伸到指根,像阳光洒在皮肤下层。
“嗯。”
方霁走进来,把门带上。他没有坐下,站在门口的位置,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的视线落在苏屿的手上,看了几秒,然后移到苏屿脸上。
“沈微明之前算过你的消耗。”他说。“你每用一次那个光,消耗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清楚。”
“那你为什么还用。”
苏屿喝了一口茶。他没有立刻回答。方霁也没有催他,就站在那里等着,肩背绷着,像一根被拉满之后又勉强松开的弓弦。
“他烧到三十九度五。”苏屿说。“退烧药没用。如果我不用,他可能撑不过昨天晚上。”
“所以你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去换他的命。”
“我只是把手放在他额头上。”
方霁盯着他。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在翻涌,但他压制着,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喉咙底下,只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微明算过。你每一次用那个光,消耗的都是你自己身体里的储备。之前是在教堂里晕倒,在城南咳血。这次你没晕,但金光涨了。涨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在消耗更多的储备来补那个缺口。”
苏屿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方霁。”
“嗯。”
“如果那天发烧的人是你,我也会做一样的事。”
方霁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苏屿,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变得很硬。过了好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截。
“我不需要你用命来救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苏屿低头看着杯子里最后一口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因为我只有这个。我不会打,不会治疗,不会用枪。我也不会算数据,不会做干预。我坐在这里能做什么?喝茶。看线。如果有人倒在我面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放上去。”
他抬起头看着方霁。“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看着他烧死?”
方霁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那双手攥着又松开,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恢复。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们。”他说。“白医生在,她可以做干预。沈微明在,他有设备。我们是一个团队。”
“白雨棠的干预对发烧没用。沈微明的设备只能测数据。宋野烧到三十九度五,退烧药压不住。他们做了所有能做的。剩下的只有我。”
方霁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门口的位置,背靠着那面刷了白漆的墙,视线落在苏屿膝盖上那只白瓷杯上。杯壁上那道细裂纹在灯光下像一条浅浅的疤。
“苏屿。”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倒下了,那些人怎么办。”
苏屿看着他。这个问题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金色微光安静地亮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收进袖子里。
“我想过。”他说。“但我想不了那么远。我只能想今天。今天宋野烧了,我手边有这个能力,我就用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方霁把视线从苏屿身上移开,落在窗户的方向。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去,落在体育馆外围的围栏上又飞走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以后你用之前,先告诉白雨棠。让她在旁边看着。如果你倒了,她至少能第一时间处理。”
苏屿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好。”
方霁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在楼梯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苏屿坐在床边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底下,低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注意到自己的左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也不是累。是那种他用完金光之后身体自动产生的反应。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等那阵抖慢慢退下去。
下午宋野来找他。
宋野站在观察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看起来已经完全好了,脸颊恢复了血色,嘴唇也不干了。他站在门框外面没有进来,像是在等苏屿叫他。
“进来。”
宋野走进来,把热水放在矮柜上。“白医生说让我多喝水。”
“嗯。”
宋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姿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绞来绞去。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白医生跟我说了。你昨天用了那个。”
“嗯。”
“方队长也知道了。”
“嗯。”
宋野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他骂你了?”
“没有。”
“那他怎么说。”
苏屿靠在床头,看着宋野那张不安的脸。十八岁的少年,刚刚退了烧,脸色还带着一点病后的苍白,但颧骨上那道浅色的旧伤已经融进了长开的脸型里。他的眉毛浓黑,眼尾微微下垂,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困。但那双眼睛很亮,带着少年特有的认真。
“他说以后我用之前先告诉白雨棠。”苏屿说。
宋野的手指松开了。“那还行。”
“还行什么。”
“至少他没有骂你。”宋野把热水往苏屿那边推了推,“你也喝点。”
苏屿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
“你昨天为什么救我。”宋野问。
“你的温度一直在涨。”
“我知道。我问的是为什么。那个不是随便用的。方队长跟我说过,你每次用都会消耗自己。白医生也说过。你明知道会消耗自己,为什么还救。”
苏屿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安安静静的,映着他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一团。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杯子放下。
“因为你一直坐在我的旁边。”
宋野的手指停在膝盖上。他看着苏屿的侧脸,那张脸在午后的光里白得近乎透明,眼尾那颗泪痣安静地落在那里。苏屿的表情平淡,看不出什么,但宋野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塞满了。
“就这个?”他问。
“嗯。”
宋野没有再问。他把椅子往苏屿那边挪了一下。然后他坐直了,看着窗外那几只飞过的鸟。苏屿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挪开。
两个人坐在观察室里,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矮柜上放着两杯水,一杯热的,一杯温的。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那天傍晚方霁又去了大厅。他站在立柱旁边,隔着半个厅面看着苏屿那边。矮柜上的东西又多了,苏屿坐在折叠椅上喝茶,宋野坐在旁边。旁边还有三个面生的人,都安安静静地待着。
方霁看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在苏屿身上停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肩背绷得很直。白雨棠从走廊那头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走开的背影。她停了一步,看了看大厅角落里苏屿和宋野,又看了看方霁离开的方向。方霁没有看到她,因为他的视线是垂着的,落在前方三步远的地面上。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沉,肩背绷成一条直线。他走过走廊,走到尽头的窗边,然后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窗外。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窗玻璃,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白雨棠站在走廊另一头,离他大约十几步远。她看到他的肩膀在窗玻璃的倒影里微微起伏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深呼吸。然后他低下头,有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窗台上,手指撑着台面。他就那样站了很久。
白雨棠没有走过去。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背影。她认得那种姿势——方霁在战场上扛过太多东西,从来没有弯过腰。但这一刻他按着窗台的样子,像一个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把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回原位。
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了一条,不是给任何人看的,只是自己记着:方霁对苏屿的在意已经超出了职责范畴。他没有表现出来,但他走开的那几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然后她合上本子,去查房了。走廊尽头的窗边,方霁已经不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