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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四章 应验   宋野是 ...

  •   宋野是第二天下午倒下的。
      上午的时候他还坐在老位置,苏屿旁边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空杯子。苏屿喝茶,他发呆。偶尔有人经过那个角落,往矮柜上放点什么——今天是一小块干馒头,昨天是一截铅笔,前天有人放了一只旧手套。东西越摆越多,但没人拿走任何一样。宋野有时候会盯着那堆东西看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
      中午他站起来去接水的时候,白雨棠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她看了宋野一眼,脚步慢了一拍。
      “你脸色不太好。”
      宋野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没事。”
      白雨棠走近了两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颧骨上那道痂已经掉干净了,露出下面新生的粉色皮肤。但他的嘴唇颜色偏白,眼窝比平时陷得深了一些,鼻梁两侧有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你发烧了。”
      “没有。”
      白雨棠没有跟他争。她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电子体温计,拉过宋野的手腕夹在他腋下。宋野往后缩了一步,但她动作很快,体温计已经卡在那儿了。过了十几秒,滴的一声。
      三十八度七。
      白雨棠看着那个数字,眉头拧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早上。”
      “为什么不来找我。”
      “不明显。”
      白雨棠没有继续追问。她把体温计收好,语气变得不容商量:“跟我去隔离区。你现在这个状态不能在外面待着。”
      宋野回头看了一下苏屿。苏屿正坐在折叠椅上看着这边,手里的杯子停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视线落在宋野身上,没有移开。
      “去吧。”苏屿说。
      宋野犹豫了两秒,跟着白雨棠走了。
      隔离区在体育馆东侧。白雨棠把宋野安排在一张靠墙的折叠床上,给他做了快速检查。体温还在升,三十八度七变成三十九度一。眼神没有空洞,思维正常,也没有重复性行为。排除污染。
      “普通发烧。”白雨棠跟旁边的安抚员说了一句,然后转向宋野,“你最近几天是不是没怎么睡觉。”
      宋野没吭声。
      白雨棠没有追问。她给他喂了退烧药,用湿毛巾敷在额头上。宋野躺在折叠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白雨棠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确定他的状态稳定之后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宋野的姿势没变过,眼睛还是睁着的。
      傍晚的时候宋野的体温升到了三十九度五。退烧药的效果撑了不到三个小时就压不住了。白雨棠又给他打了一针,但这次退得比上次还慢。她站在床边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表情越来越沉。
      “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污染源?”她问。
      宋野摇头。
      “有没有去过红区或者橙区边缘?”
      “没有。”
      白雨棠没有继续问了。她靠在墙边想了一会儿。不是污染,也不是常见的感染。宋野的身体状况在变差,但查不出原因。
      她去找了沈微明。
      沈微明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数据。白雨棠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先开了口:“怎么了。”
      “宋野发烧。三十九度五。退烧药效果不好。”
      沈微明推了一下眼镜。“污染?”
      “排除了。没有重复行为,没有意识模糊。就是单纯的高烧不退。”
      沈微明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他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
      白雨棠想了想。“他每天跟苏屿坐在大厅那个角落。从早上到中午,一直待在那里。”
      沈微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站起来从桌角拿起探测仪,往门口走。
      “去看看。”
      隔离区里宋野的状况比白雨棠离开的时候更差了一些。体温还在升,嘴唇开始发干,额头上敷的湿毛巾换了好几条,每条都是很快就变温了。他的意识还算清醒,但眼睛半闭着,呼吸比平时急促。
      沈微明走到床边,把探测仪的电极贴在宋野的手腕和颈侧。屏幕亮起来,波形开始跳动。他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十几秒,眉头越拧越紧。
      “他的基础代谢率在持续上升,但没有任何污染信号。”沈微明说。“像是身体在燃烧什么东西。比普通发烧剧烈得多。”
      白雨棠站在旁边。“能看出是什么引起的吗?”
      沈微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探测仪上的数据放大,前后对比了几遍。“他的细胞活性在升高,但不是炎症反应引起的。更像是一种……外部能量在刺激他的身体。不像是污染,但也不像正常的生理反应。”
      他抬起头看了白雨棠一眼。“苏屿今天有没有用他的能力?”
      “没有。至少我在的时候没有。”
      沈微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探测仪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白雨棠跟上去。
      “你去哪儿?”
      “找苏屿。”
      苏屿在观察室里。他正坐在床边喝茶,杯子已经凉了,但他没换。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开了门。沈微明站在门口,白雨棠在他身后。
      “宋野发烧了。”沈微明开门见山。“三十九度五。退烧药无效。排除了污染。”
      苏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视线从沈微明脸上移到了走廊的方向——隔离区在那个方向。
      “我能去看看吗。”
      沈微明点了一下头。
      苏屿跟着他们去了隔离区。宋野躺在折叠床上,脸烧得发红,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他的呼吸很浅很急促,嘴唇干裂起皮。苏屿走到床边停下来,低头看着宋野。
      宋野睁开眼。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聚焦在苏屿脸上。他看了苏屿几秒,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哑。
      “没事。就是有点热。”
      苏屿没有接话。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掌心覆在宋野的额头上。
      那道金色微光是从掌心渗出来的。极淡,极浅,在隔离区那盏昏暗的灯泡下面几乎看不出来。但沈微明的探测仪屏幕上,波形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一道平稳的脉冲从苏屿掌心的方向延伸出去,进入宋野的身体,然后和宋野本身紊乱的波形叠合在一起。
      苏屿的手掌在宋野额头上停了大概两分钟。那两分钟里,宋野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缓,脸上的潮红从深红退成浅红,最后只剩下颧骨上一小片淡淡的粉色。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平稳下来,像从一场很短很累的梦里落回了枕头上。
      苏屿收回手。他的掌心里的金色微光比之前亮了一些,从掌心蔓延到了指根,像被什么东西充电了一样。
      沈微明低头看着探测仪的屏幕。宋野的体温正在下降。不是药物作用的那种缓慢消退,而是一种陡然的、持续的回落。三十九度五降到三十八度,三十八度降到三十七度五。波形逐渐稳定下来,恢复成了正常的睡眠状态。
      白雨棠走过去摸了摸宋野的额头。温度也已经退到了三十七度出头。
      “你做了什么?”她转头看着苏屿。
      苏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金光还在,比之前亮了一点点,安安静静地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进袖子里。
      “不知道。”他说。“就觉得应该这么做。”
      沈微明一直在看探测仪。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但有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苏屿掌心金色微光蔓延的速率,在刚才那两分钟里加快了将近一倍。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了。
      苏屿离开隔离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宋野。宋野躺在床上睡着,脸上那层潮红已经褪尽了,呼吸平缓。他旁边矮柜上放着白雨棠刚才用过的毛巾和体温计。苏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宋野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体温完全正常了。他坐起来,头不疼,身上也不酸,除了肚子饿之外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白雨棠给他做了检查,一切指标正常。他问她是怎么好的。
      “苏屿来看过你。”白雨棠说。
      宋野愣了一下。“他做了什么?”
      “他把手放在你额头上。”白雨棠说。“然后你的烧就退了。”
      宋野坐在床上没有动。他还记得昨天那种感觉,本来整个人像在沙漠中行走一样,半梦半醒的时候额头上一阵温凉,像有人把手掌按在那里,然后身体里的燥热一点一点退下去,像潮水从沙滩上撤走。
      他记得那个温度。和那天早上在桂花路楼下,苏屿蹲在单元门口端着杯子时,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一样。
      他从隔离区出来的时候,苏屿正坐在大厅的折叠椅上喝茶。矮柜上的东西又多了几样,有人放了一截红绳,有人放了一块干净的布。宋野走过去,在苏屿旁边两米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宋野开口了。
      “你昨天用那个光救了我。”
      苏屿端着杯子。“算是吧。”
      “那个光是什么。”
      “不知道。”
      宋野偏过头看着苏屿的侧脸。苏屿的皮肤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眼尾那颗泪痣安静地落在那儿,像一滴凝住的墨。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为什么救我。”宋野问。
      苏屿低头喝了一口茶。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着宋野。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宋野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任何他熟悉的情绪——感激、怜悯、责任。什么都没有。但苏屿开口了。
      “因为你坐在我的旁边。”
      宋野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他没有再问什么。他把那只空杯子放在矮柜上,往苏屿那边挪了大概一拳的距离。然后他坐直了,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苏屿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挪开。
      那天中午白雨棠来找苏屿做例行检查。她检查完他的各项指标之后合上记录本,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你昨天用那个光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苏屿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就像平时看那些线一样。”
      “但沈微明的探测仪记录到你的金光蔓延速度加快了将近一倍。”
      苏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道金色微光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从掌心蔓延到了指根。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没什么异常感觉。
      “它最近本来就在变亮。”苏屿说。
      白雨棠看着他的掌心。“你从第二次去教堂之后就开始出现这个金光。最早只在指尖,现在到了指根。”她停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它蔓延到整只手之后会怎样?”
      苏屿把手收回去。“没想过。”
      白雨棠看着他。她没有追问。但她心里很清楚——那道金光蔓延的位置,正好对应着人体经脉里“心包经”的走向。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它在沿着一条极其规律的路径推进。
      而苏屿昨天用它救宋野的时候,那条路径上的光变得更亮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白雨棠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今天能不能不去大厅。休息一天。”
      苏屿看着她。“宋野还在那儿坐着。”
      白雨棠沉默了一拍。“那就让他坐。”她转过身来,看着苏屿,“你今天不坐那把椅子,他也不会怎么样。”
      苏屿没有回答。白雨棠也没有等他回答就走了。
      但那天下午苏屿还是去了大厅。他在老位置坐下来,端着杯子喝茶。宋野照常坐在两米外的椅子上。矮柜上的东西又多了两样,有人放了一颗糖,有人放了一片干树叶。
      宋野看着那些东西,忽然开口了。
      “他们以为这些东西有用。”
      苏屿喝了一口水。“嗯。”
      “他们还不知道是你。”
      “嗯。”
      宋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昨天被苏屿碰过的额头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但他记得那个温度。那种从掌心传来的、稳定的、缓慢的温度,和他从小到大感受过的所有温度都不一样。不是发烧的热,不是被子的热,不是太阳晒在脸上的热。是某种从身体里面往外散的暖。
      “你昨天碰我的时候,”宋野说,“我觉得自己像一盏快灭的灯。然后有人把灯芯往上拨了一点。”
      苏屿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没有转头看他。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亮了。”宋野说。
      苏屿没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厅里人来人往。矮柜上东西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待着,像一个小小的、无人认领的祭坛。而祭坛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年轻人端着白瓷杯,一个瘦削的少年坐在两米外的椅子上。他们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刚好够一个杯子被递过去,刚好够一个掌心贴上一块额头,刚好够一个人在另一个人旁边坐下来,然后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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