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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引力   苏屿醒 ...

  •   苏屿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他的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逐渐聚焦。天花板是白色的,正中间悬着一盏日光灯,光线柔和,不太刺眼。他躺在观察室的折叠床上,身上盖着两层毯子,手背上连着一根输液管,冰凉的液体正缓慢推进血管。
      白雨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只保温杯,低着头打着瞌睡。她的下巴抵在杯盖上,呼吸均匀,显然守了很久。
      苏屿没有出声叫醒她。他安静地躺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胸腔里那阵剧痛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的钝感,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似的。四肢有些发软,但知觉还在,手指能捏能握。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下颌线条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分明。眼尾那颗泪痣在惨白的皮肤上尤其明显,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
      白雨棠动了一下,从瞌睡中惊醒。她看到苏屿睁着眼,立刻放下保温杯凑过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胸口疼吗?头晕吗?"
      "还好。"苏屿的声音有些哑。
      白雨棠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指尖。"体温比昨天高了一点,但还是偏低。你晕过去快十个小时了,方队长把你从教堂抱回来的。"
      "方霁呢?"
      "在外面。他守到天黑才被我赶去吃饭。"白雨棠说着帮他把输液的流速调慢了一些,"你在教堂到底遇到什么了?方队长只说你在看那幅画的时候突然倒了,嘴角流出了血。"
      苏屿沉默了一会儿。脑海中那些画面还在——穹顶的壁画,倒悬的金色雨丝,那个古老而缓慢的声音。他在回忆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毯子边缘。
      "那幅画是活的。"他说。
      白雨棠的动作停了一下。"活的?"
      "画面上那个轮廓……它在看我。"苏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似的,"它知道我在那儿。它在叫我的名字。"
      白雨棠的眉头蹙起来。她没有急着追问,而是把那只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苏屿嘴边。"先喝点水,慢慢说。"
      苏屿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温正好,温润地滑过干涩的喉咙。他缓了缓气,把在教堂里听到的、看到的事情简单地讲了一遍。最后说到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沉下去了一度。
      "它说'旧神'。"
      白雨棠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她当然知道苏屿那个账号的事,方霁跟她提过。但她没想过"旧神"这个词会以这种方式被证实。
      "你的意思是,"白雨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教堂里的那幅画,或者说画里的那个东西,就是旧神?"
      苏屿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旧神到底是什么,我自己也一直在摸索。但那个东西认识我,它知道我一直在找它。"
      "为什么找你?"
      苏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根透明的输液管,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管道里发出细微的节拍声。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苏屿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
      "白医生,那些黄绿色的灯昨晚是不是又靠近了?"
      白雨棠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睡前看到了。"苏屿抬起眼,看向窗外的夜色,"它们在移动,往体育馆的方向聚集。我那时候就在想一件事——如果那些灯光是被某个东西吸引过来的,那是被什么吸引的?"
      白雨棠嘴唇动了动,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但不想说出来。
      苏屿替她说完了。
      "可能是我。"他说,"教堂里那个东西看到我了。它看到了我,然后那些光就开始流向这里。我在吸引它们。"
      白雨棠把保温杯重重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不准这么说。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些光和你有关系。"
      苏屿看着她。白雨棠的表情绷得很紧,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咬着牙不让那些情绪溢出来。
      "白医生,"苏屿轻声说,"你不用替我否认。我能看到那些线,知道它们怎么运动。从教堂回来之后,我视野里的线密度至少增加了一倍。它们在靠近我。"
      白雨棠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方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热腾腾的饭盒。看到苏屿醒了,他步子快了几步,把饭盒放在桌上。
      "你醒了就好。"他拖过椅子坐下来,开门见山,"我们得谈谈你刚才说的那个事。吸引污染源的体质,如果属实,对整个基地都会有影响。"
      白雨棠猛地转头看向他:"方霁!"
      方霁抬手制止了她。"我说的是'如果属实'。凡事要讲证据。苏屿有怀疑,我们就要去验证,不能光凭推测就下结论。"
      苏屿看着方霁。那个男人的表情很沉着,眼底没有慌乱也没有回避,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最坏的可能性都算过了一遍,然后找到了对应的方案。
      "你想怎么验证?"苏屿问。
      "两件事。"方霁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明天我在体育馆外围布置一圈监测仪,实时追踪污染密度的变化。如果那些黄灯真的在向你靠近,数据会显示出来。第二,我会派人再去一趟那座教堂。看看里面的那幅画还在不在,有没有变化。"
      苏屿点了点头。"第二件事我去。"
      "不行。"方霁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你已经晕过一次了,再去只会更危险。我让侦察组去拍张照片,你在这里看。"
      苏屿看了他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争辩,但最终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好。"
      方霁这才缓和了表情。他把桌上的饭盒推过来一个,打开盖子,里面是白粥和几块酱菜。"食堂大叔熬的,你趁热吃。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你把身体养好。"
      苏屿接过饭盒,低头慢慢喝着粥。白粥温软,酱菜咸鲜,咽下去的时候暖意从食管一路蔓延到胃里。
      方霁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苏屿和白雨棠,望着窗外那片夜色。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苏屿。"
      "嗯。"
      "如果我明天监测出来的结果真的是你猜的那样——那些污染真的在向你聚拢——你打算怎么办?"
      苏屿舀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碗里白莹莹的米粒上。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垂下的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翳。
      "我走。"他说。
      方霁的背影僵了一下。
      白雨棠猛地站起来。"你不能走!你现在这个身体状态,一个人在外面连两天都撑不过去!"
      "但我在基地里待着,整个基地都会有危险。"
      "那你想去哪儿?"方霁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沉。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他压住了。"你能去哪儿?这座城市到处都是污染,你离开体育馆,连一个安稳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
      苏屿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
      一个站在窗口,肩背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一个站在他床边,眼眶红着,指尖攥着白大褂的下摆。两张脸上写着同一种东西——那种东西苏屿很久没有见过了,久到他花了三秒钟才辨认出来。
      是害怕。
      他们在害怕他离开。
      苏屿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微弱的触动从那个地方缓缓扩散开来,像冰面下有一滴水终于开始融化。
      他把碗放下来,声音很轻很平。
      "我不走。"
      方霁的肩膀松了一度。白雨棠别过脸去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苏屿接着说。
      "什么?"
      "如果监测结果证实我真的是污染源吸引体,你们要提前准备预案。疏散路线、备用据点、通讯方案。到时候我走也好,留也好,不能拖累太多人。"
      方霁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在他身后铺展开来,那些黄绿色的灯光在远处闪烁不定。
      "好。"他说,"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苏屿喝完粥之后又睡了一觉。没有再做梦,身体彻底沉入了深眠。白雨棠给他拔了针,掖好毯子才关门离开。
      方霁没有睡。他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今晚刚布置的监测仪回传数据。那些数据以实时波动的曲线在屏幕上移动,从外围到中心逐渐攀升。
      在体育馆正中央的坐标点上,数据在凌晨两点达到峰值,然后缓慢回落,到天亮时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方霁盯着那条峰值曲线看了很久。
      那座教堂到体育馆的距离是二十五公里。苏屿在那里晕倒的时间,是昨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左右。
      而昨晚凌晨两点的峰值,恰好是苏屿昏睡后身体恢复、大脑开始深层休息的时候。
      方霁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心里已经大致明白。
      那些污染不是被苏屿本人吸引的——它们被苏屿状态最脆弱的时候吸引。当他的身体濒临极限、当他的意识屏障最薄弱时,周围的污染就像鲨鱼闻到了血一样蜂拥而来。
      这比单纯的"吸引体质"更危险。
      因为这意味着,苏屿活着就是一块行走的诱饵。每一次他透支自己、每一次他接近极限,都是在向整个城市的污染发送信号。
      方霁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站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朝观察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平时急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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