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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病历 苏屿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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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屿在观察室里躺了两天,第三天才被白雨棠批准下床。
他把输液管拔掉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然后坐在床边把那杯凉掉的茶,添上了热水慢慢喝完。窗口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被子上,窗外的天空难得地一片蔚蓝,像末世前任何一个没什么特别的秋日。
白雨棠开门进来的时候,苏屿正用指甲在茶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她看了一眼,是一段首尾相接的圆弧。
"画什么呢?"
苏屿收回手指。"没什么。随便画的。"
白雨棠没再追问。她把一份早餐放在桌上——一份白粥、一个水煮蛋、半根黄瓜。"方队长说中午有个会,让你过去一起开。关于教堂那边的,侦察组带回来的结果。"
苏屿点头,拿起水煮蛋慢慢剥壳。
白雨棠没有立刻走。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犹豫了几秒才开口。
"苏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的那些能力——能看到线、能定位污染——是末世之后才出现的,还是之前就有征兆?"
苏屿剥壳的动作没有停。蛋壳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桌面上堆成一小小山。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该从何说起。
"末世前就有。"他最终还是回答了,"但不是突然出现的。"
白雨棠走近两步,在他对面坐下来。她坐姿很放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是那种专业的、不带压迫感的倾听姿态。
苏屿把剥好的蛋放在碗里,抬眼看了看她。
"七个月前我还在精神病院的时候,一天晚上值班护士忘了关走廊的灯。我那天失眠,就起来在走廊里走动。走到尽头的拐角时,我看到墙壁上有东西在发光。"
"发光?"
"嗯,像金色的蛛网,贴在墙面上,断断续续的,只有一小片。"苏屿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我当时以为是幻觉。毕竟在那种地方,看到什么都不奇怪。"
白雨棠点头,她是心理医生,当然知道精神病院里病人的视觉幻象有多常见和离谱。
"但后来我发现了不对劲,"苏屿接着说,"那片金色的东西不是一直存在。它时有时无,出现的位置也不固定。有时候在护士站的桌上,有时候在其他病号的手背上。我开始留意它出现的规律——它出现在谁身上,那个人之后就会发生一些事。"
"什么事?"
"情绪崩溃、攻击行为、或者陷入半昏迷。"苏屿垂下眼,"那些人后来都被转到了重症区。我的观察大概持续了两周,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那些金色的东西不是一个固定的存在,它更接近某种……标记。出现在谁身上,谁就会出问题。"
白雨棠的呼吸一轻。"所以你在那时候就开始看见污染了。"
"那时候还不知道那叫污染。"苏屿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放进粥里,"我那时候只是把我看到的东西记录下来,对照病房里发生的事件,试图找到关联。"
"你的主治医生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苏屿的语气里有极短的停顿,像是触及某个不太舒服的回忆,"我跟他说了那些线的事。他写进了病历,诊断结论是'慢性幻觉和偏执型认知重构'。意思是,我认为我找到了某种规律,但那规律是我自己编的。"
白雨棠的眉心一动。她当然明白这种诊断——当一个病人的幻觉呈现出"系统化"的特征时,精神科医生通常倾向于认为这是病人在用逻辑武装自己的妄想,而非真的有外部信息输入。
"但我没有停止记录。"苏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我出院之前,一共记了一百三十七次'出现'的案例。其中一百一十三次对应了患者的后续恶化,匹配率为百分之八十二点五。"
白雨棠看着他。那双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捧着碗,被碗壁的热度烫的指尖微微泛红。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始终是那副模样,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
"你当时怕吗?"白雨棠轻声问。
苏屿想了一下。"我的身体大概是在怕的。那时候我开始频繁失眠、手指痉挛、体温波动。但我的意识层面……感觉不到害怕。因为我不确定自己应该怕什么。我甚至不确定我看到的东西是真实的,还是我的大脑在构造某种解释来填补空白。"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把另一半蛋也吃完,然后把碗放下,擦了擦手。
"直到末世爆发那天。"苏屿抬起头看着白雨棠,"那天凌晨我醒了,拉开窗帘看到对面楼的人。他身上缠满了金色的线,从头到脚,粗得几乎盖住了整张脸。然后他跳下去了。"
白雨棠没有打断他。
"那时候我就确定了。那些不是幻觉。"苏屿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看到的是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别人看不到,但它是真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进来,轻轻掀动了桌面上那张空白的纸角。
白雨棠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
"你的主治医生当时给你下的诊断,后来有人重新评估过吗?"
苏屿摇了摇头。
"那我重新给你评估一次。"白雨棠看着他,目光专注而温和,"情感解离和躯体化障碍的病理诊断我不否认,那在生理层面的表现是真实的。但认知重构那部分——你的大脑在'寻找规律'和'赋予意义'——那不是一个病态的行为。那是大脑在面对超常信息时唯一能做的正常反应。"
苏屿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停了一下。
"所以,苏屿,"白雨棠倾身向前,"你的能力很可能不是'在精神病院里出现的幻觉'。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你的大脑在试图理解它。而你现在能做到的精准定位、路线判断,是在过去七个月里不断练习的结果。你早就开始训练自己了。"
苏屿看着她。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点极细微的波动——像湖面被风拂过一层,很快又恢复了平整。
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粥碗往白雨棠那边推了推。
"你再吃点。"他说。
白雨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接过碗,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糯米的甜和酱菜的咸混在一起,温温热热的。
中午的时候方霁来了。他带着一台平板电脑和一叠打印出来的照片,走进二楼那间小办公室。苏屿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坐在窗边,阳光打在他半张脸上,照出皮肤薄薄的、透明的质感。
方霁把照片铺在桌上。
"侦察组昨天进的教堂。画还在,但比我们上次看到的有些变化。"
苏屿低头看。照片里的穹顶壁画比两天前更清晰了一些——那种"清晰"很微妙,像是分辨率提高了,原本模糊的团块边缘变得锐利,那巨大的、比例失调的人形轮廓在画面中占位更大,双臂更舒展,像在缓慢伸展。
"它们伸展开了一点。"苏屿的手指悬在照片上方,没有触碰,"我在场的时候,它还是蜷缩的状态。"
方霁点头。"侦察组反馈说,他们进去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异常,也没有感到不适。但拍照的时候相机自动对焦反复失灵,总对不准那幅画的中心。他们换了三台设备才拍清楚。"
苏屿翻开下一张照片。这一张拍的是教堂侧面的墙壁——原本空无一物的砖面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迹。
字是用某种深褐色的、像干涸血液的东西写的,笔迹歪斜,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祂在等的人已经找到了。"
方霁看着苏屿的脸。苏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悬而未决的事。
"他确定是我了。"苏屿说,声音很平静,"教堂里那个东西,那个'旧神',它确认了我的身份。"
"什么身份?"
"能看到它的人。"苏屿抬起眼,"从它给出的信息来看,我不是唯一看到它的人类。但我是唯一一个持续看到、持续观察、并且没有被它摧毁的。"
方霁收紧下颌。"所以那个黑色头像做的事——"
"他在引路。"苏屿打断他,"他半年前就开始关注我的账号,因为我在持续输出关于'不可知之物'的观察。他发现有人和他在关注同一类东西。他在等我'准备好'。末世爆发之后,他那个账号发出的每一条信息,都是在给我提供坐标。"
方霁把平板电脑放下,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那现在坐标已经给了。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苏屿把那张带字迹的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扣在桌面上。
"那个教堂里的旧神还在成长。"他说,"我在场的时候它在看我,我离开之后它在伸展。如果给它足够的时间,它会从画里走出来。到时候整片区域都会被它的存在覆盖——就像那些黄绿色的灯光一样,像磁铁吸引铁屑一样,把所有污染源聚拢到它周围。"
方霁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会怎么样?"
苏屿抬起头,目光从窗户看向远处的天际线。城市边缘的云层正泛着不正常的灰绿色。
"它会变成一个中心点。"苏屿说,"到时候所有的'线'都会以它为核心重新排列。人类的生存空间会被压缩到几乎没有。"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方霁直起身,声音沉下来。"还有多长时间?"
苏屿闭了闭眼。那些金色的线在他视野里游走,他估算着密度、流速、汇聚的方向,在心里做了一个粗糙的计算。
"按照目前的速度,乐观估计十五天,保守估计不到十天。"他睁开眼,"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再回去一次。"
"去干什么?"
苏屿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那张扣着的照片背面。
"去和它说话。"他说,"问清楚它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