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执政官过奖 ...
-
司越将信封收进口袋,走出门口。
会所走廊铺着暗红地毯,壁灯每隔三步一盏,灯光昏黄暧昧,和这里的气氛相辅相成。
他拐过转角,脚步忽然顿住。
明崇渊也在这。
在司越的记忆里,明崇渊好像总是这样,突然的出现,又突然的消失,就像是雨季里倒置的回痕淤青,让人忽略不掉。
他靠在窗边抽烟,没穿军装,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纽扣,侧脸被窗外的夜色衬得轮廓分明,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司越的脚步只停了半秒,继续往前走。
“执政官也会来这种地方吗?”司越走到他面前停下。
明崇渊听到声音后微微偏过头看向他,表情没有丝毫意外。
“主席阁下不也来了。”他把烟从右手换到左手,视线落在那枚戴在食指上的司家权戒。
戒面是暗沉的青色,戒圈偏大,松松地卡在指节上方,衬得那只手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还带了东西。”
司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执政官管的未免太宽了点”
“哦?”
明崇渊直起身,朝司越逼近。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司越能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气,混着一点烟草味。
“主席阁下手里的东西,总是让我感兴趣。”
司越仰起头,努力的保持着呼吸平稳,神情执拗。
“执政官感兴趣的事总是很多。”司越说,"自贸区、港口、军队。”
“至于北部贫民区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不劳我费心?”明崇渊移开视线,落在司越的手腕上。
那截腕骨从袖口露出来,凸起的弧度在光里泛着白。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停顿,指尖直接捏住了司越的手腕,力道不重,指腹上带着薄茧,粗糙的触感压在腕骨内侧那小块淡青色旧疤上,动作精准。
司越没来得及躲开,准确来说,他面对明崇渊时向来没有判断力。
腕间传来的温度滚烫,烫得他指尖发麻。
“主席阁下,”明崇渊的声音低沉温和。
“你手上的资料,动不了他本人。”
司越闻言皱了皱眉。
明崇渊松开手,司越的腕骨上留下两枚浅淡的红痕。
他退后半步,重新靠回窗边。
“你想动他,”明崇渊说,“光靠陆青域那点东西,不够。”
司越站在原地,他垂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枚红痕,再抬眸时眼底冷了几分。
“执政官什么意思?”
“自贸区的保税区消防验收,是周部长侄子负责的。”
明崇渊的语气恢复成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港口项目三亿建材标,他儿子拿了,他小舅子的医疗设备走的是自贸区免税通道。”
他停顿了一下,:“三条线绑在同一根绳上,只要有一头松了,整条绳就散了。”
司越沉默了片刻。
走廊里只有壁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远处隐约传来某间包厢里酒杯碰撞的轻响。
“为什么要告诉我?”司越问。
他小时侯就明白一个道理,这天底下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
明崇渊没有回答。
他偏头看向窗外的夜色,神情变幻莫测,始终让人猜不透。
过了几秒才转回来,眼里浮现出一丝笑意,这个笑让司越觉得烦躁。
“北部贫民区的改造,三年前是我签的冻结令。”
“当时的理由,是资质不符。”明崇渊说,“但批冻结令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到那份资质报告。”
走廊又陷入漫长的沉默。
司越垂着眼,嘴角抿成一条绷紧的线。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想看看”
明崇渊直起身,从司越身侧走过,擦肩时军装袖口蹭过司越的小臂。
“三年前我没看过的东西,主席能不能补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司越站在原地,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尖触到自己的手腕,那两枚红痕已经淡了些,但皮肤上的热度还在,像是被人隔着表皮按进了骨缝里。
三年前签冻结令的是明崇渊。
接下来的半个月,联邦议会在一种沉默的暗流里运转。
司越没有急着递材料。
他把陆青域给的证据翻看了三遍,又让徐磷从自贸区的海关数据库里调出过去三年,周部长侄子经手的消防验收记录,十七个项目,十五个存在程序瑕疵,其中六个的项目承建方与周部长妻子的娘家有关联。
他不声不响地把这些理清楚,抽丝剥茧。
第十三天,议会召开财政预算复审会议。
周部长照例坐在前排,笑眯眯地翻开文件,准备例行的“北部贫民区改造预算继续冻结”发言。
司越坐在主位上,这半个月他又瘦了点,军装的腰侧显得合身了。
“各位,”他开口,整个议会厅安静下来。”
“今天复审的第三项,是北部贫民区供水系统改造预算。”
周部长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主席阁下,这个项目三年前就……”
“三年前的冻结令,”司越打断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薄薄的纸张。
“是基于承包商资质不符,但我手里这份资质报告显示,当时中标的设备商资质齐全,且通过了自贸区管委会的三级审核。”
他将纸张轻轻放在讲台上,指尖压住边缘。
议会厅里响起窃窃私语。
周部长的笑容僵了一瞬。
“此外,”司越没有停顿,又抽出一份文件。
“过去三年,自贸区保税区的消防验收项目,有六个在验收合格后两个月内出现重大安全事故,其中四个项目的承建方,与财政部长夫人的亲属存在股权关联。”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目光穿过半个议会厅,落在周部长脸上。
“部长阁下,要我把完整的股权架构图发下去吗?”
议会厅彻底安静了。
周部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镜片后的瞳孔缩紧,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司越站起身,手臂撑在桌子上,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他看见议会厅后排,明崇渊随便的坐在了一张空席位上,闭着眼靠坐在椅背上。
司越看了一会收回视线。
“我提议”他说,声音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对自贸区保税区消防验收涉及的十七个项目进行全面复审,同时对财政部长周蒙之启动腐败调查程序,投票。”
水晶吊灯的光晃了晃。
投票箱从侧门被推进来,红色的票与蓝色的票依次落进箱口,发出纸张相叠的轻响。
他听见投票的声音一声一声响起来,蓝色过半。
过了三分之二。
过了四分之三。
周蒙之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翻了文件架,纸页散了一地。
他被两名议会警卫架住胳膊拖出去,路过司越身侧时挣扎着回头,镜片歪斜地架在鼻梁上,露出底下那双带着愤怒的双眼。
“你敢动我,你会知道后果的”他嗓子里挤出声音。
“那我就等着”司越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重量。
声音落下,周围竟没人敢出声。
他低着头把讲台上剩余的文件一一收好,指尖用力过猛,在纸页边缘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这几天昼夜颠倒,三餐不定,胃里的痉挛翻上来,他借着收文件的动作微微弯腰,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议会厅的大门合拢,发出闷响。
他抿了抿嘴唇,打算离开去洗手间,胃里翻涌的酸水顶到喉口。
“安安。”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平缓。
此时人群已经散去,脚步声、压低了的交谈声、文件合上的拍打声汇成一片杂音。
司越愣了一瞬,不动声色的转过身礼貌的询问“执政官在叫谁?”
“你听错了”
明崇渊站在两排空椅之间,灯光映在他身上,神色从容,让司越感到陌生。
“第一仗打得不错。”明崇渊缓缓开口。
“执政官过奖。”他礼貌的回道。
“下次开会前记得吃东西。”
明崇渊话音落下,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