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线》而见溪

2、证据

　　明崇渊是提前回来的。
　　消息传到司越这里时，他喝了口已经凉透的红茶，不自觉皱了皱眉。
　　徐磷站在办公桌前：“原定下周三返程，今天清晨突然改签了专机，自贸区那边的行程压缩到两天一夜，比原计划少了两倍。”
　　司越放下茶杯：“理由？”
　　“官方说法是议会提案需要他提前审阅。”
　　徐磷顿了顿，“但据内线消息，执政官消失两年，明家一直对外宣称他在外休养，直到三个月前出现后，便直接去了自贸区。
　　“他在自贸区第二天晚上见过一个人，是个水务设备商。那人三年前承接北部贫民区管网改造项目，后来被财政部长以资质不符为由中止了合同。”
　　司越微微怔愣。
　　明崇渊回联邦后第一时间去见设备商。
　　是为什么呢？
　　他已经不能再用以前的思维去猜测明崇渊的想法了，如今两人异位而处，中间隔了太多。

　　明崇渊处理完事务回到明宅时已是深夜。
　　玄关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线裹着檀木熏香的气息涌来。
　　管家接过他的外衣，低声道：“老爷在书房等您。”
　　明崇渊并不意外，顺着走廊往书房走。
　　过道两侧挂着一列画像，都是明家历代的执政官。
　　书房门虚掩着。
　　明崇渊推开，明父坐在檀木书桌后，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
　　明世柏虽年近五十，背脊却依旧挺拔，五官立体，可见年轻时的英俊。
　　“回来了。”明父的声音不咸不淡。
　　“嗯。”
　　“自贸区怎么样？”
　　“进度还可以”，明崇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但有人故意拖。”
　　“你见过水务设备商了。”明父突然说。
　　明崇渊随手解着腕间袖扣：“消息传得这么快。”
　　“联邦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知道，三年前那笔预算到底去了哪儿。”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明世柏缓缓靠向椅背，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你要查周部长？”
　　“我只是觉得，不该查的人都查了，该查的人反倒没人动。”明崇渊目光冷硬，说出的话却是那样的漫不经心，就像是在开着寻常的玩笑。
　　明世柏听后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窗边沉声提醒他，“但你要知道分寸”
　　现如今，联邦的情况风云诡谲，内里腐败不堪，从来就不是明家的一言堂，而如今明家的地位，也绝不是他一人可以掌控。
　　明崇渊压着嗓音嗯了一声。
　　外面的花园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灯光投下一小团光晕，映出一片白色的山茶花，风吹过，便轻飘飘地落在地面，像一片雪花。
　　两年前的那场大雪就好像是他的一场梦，梦醒则雪散。

　　联邦事务繁忙，司越几乎忙的脚不沾地。
　　他刚上任不久，这两天自然要与其他官员多接触，周五傍晚才有空闲时间，便约了陆青域见面。
　　陆青域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俩人的相识也是巧合。
　　这人出现在商界宴会的频率和出现在时尚杂志封面的频率差不多，陆家三代经商，到陆青域手里已经织成了一张横跨能源、金融、地产的巨网。
　　但此人长了一张不错的脸，看上去不像商人，倒像是养尊处优不学无术的少爷。
　　会所包间的门被服务员带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噪音。
　　因为太忙，他来不及换衣服。
　　司越站在暗光下，深灰军装的肩线被光染上一层金，那件连夜赶制的军装后来改了改依旧不太合身，腰腹收得有点紧，衬得他一截腰线窄得过分，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陆青域靠在卡座里抬眼看他。
　　“主席阁下这身衣服……”
　　他晃了晃酒杯，笑着说：“谁给你做的？缝得这么紧，裁缝怕是没见过活人。”
　　司越走到他对面落座，灯光从侧面照过来，鼻梁在另外半张脸投下一道利落的阴影，唇色极淡，睫毛低垂在眼下铺出一小片暗影，像一只蝴蝶。
　　“陆少爷约我来，就为了点评裁缝手艺？”他开口。
　　“我是在想”，陆青域放下酒杯。
　　“你穿军装的样子，倒比那些在议会里混了二三十年的老家伙更像回事。”
　　他视线下移，落在司越的袖口，“就是瘦了点，联邦主席的餐标不至于这么差吧？”
　　“说正事。”司越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打断他的废话。
　　陆青域往后靠坐在沙发。
　　“行，说正事。”他敛了笑，把文件袋往司越面前推了推。
　　“你那个财政部长，姓周的那位，”陆青域开门见山，“他的小舅子在我这儿挂了笔账，去年进口了一批医疗设备，走的是自贸区的免税通道，但货没进医院，转手到了私人诊所。”
　　“证据呢？”司越问。
　　陆青域又故作神秘的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报关单、物流签收、诊所的采购记录，全套。”
　　他抿了口酒，腿搭在面前的桌子上。
　　“司大主席，周部长在议会的人脉比你想象中深，你前脚递材料，后脚可能就被反咬一口。”
　　司越接过信封没打开，只是验了验厚度，纸页在指尖发出轻响。
　　“不破不立，多谢陆少爷了”
　　“谢什么，我可不是白帮忙。”
　　陆青域笑起来。
　　“你扳倒了周部长，北部贫民区改造的预算重新解冻，那三亿的工程，我手里公司刚好资质齐全。”
　　司越看着他，解开了腕上的手套，忽然也笑了：“陆少爷做买卖还是从不吃亏。”
　　“彼此彼此。”陆青域拿起酒杯，观察着他的神情，“对了，明崇渊是提前回来的，你知道吧？”
　　司越继续垂眼脱着手套，没回答就是默认。
　　“他见过一个人，一个三年前被周部长踢出局的设备商。”
　　陆青域倾身向前，小心翼翼的说“那个设备商是我介绍的。”
　　司越突然抬眼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陆青域靠回沙发，连忙解释说“我和明崇渊可没什么交情，是自贸区的港口项目，他想动周部长的儿子，我需要有人帮我敲掉那块建材标，各取所需。”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司越指尖慢慢摩挲着纸面，思考着这些信息。
　　“你在提醒我？”他缓缓开口。
　　“看破不说破，主席阁下”
　　陆青域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你比我聪明，我想你应该知道”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前襟，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还有一句话，”陆青域的笑意收敛，难得显出几分郑重。
　　“作为朋友，我提醒你一句，明崇渊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一时兴起。”
　　“但他是为了查周部长，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你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