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比干不爱空心菜

56、新世界 李伊人自我

　　（别人32，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少年人才22呢。）

　　晚上的演出非常成功。

　　舞台搭在营区食堂前的水泥空地上。没有专业的舞美，几张桌子拼成的台面铺着军绿色的绒布，背景幕布被晚风吹得微微鼓动。没有专业的灯光，只有几盏从仓库里搬出来的聚光灯，被战士用脚手架架起来，灯泡在晚风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没有专门的后台，食堂侧面几排临时搬出来的长条凳，就是他们的候场区。

　　康臻妍是第一个上场的，她用二胡拉了一曲《赛马》。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她朝台下一鞠躬，台下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坐在第一排的官兵把手掌拍得通红，有战士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再来一个”，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康臻妍见多识广，笑着朝台下又鞠了一躬，大大方方地加了一首短曲。

　　轮到李伊人了，她握着竹笛从侧幕走上台——竹笛通体深褐色，在灯光下隐隐约约泛着一层温润的紫光，是那支被盘了多年的老笛子。

　　她站在舞台中央，微微侧身，把笛孔贴上唇边，吹了一首《牧民新歌》。最后一个音符急促落下，像一记响亮的挥鞭。台下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然而，前排似乎有个领导站了起来。于是情况就变了，官兵们开始跟着起哄，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

　　整个场地的人都在站起来。掌声和喝彩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围在中间。她站在台上，手里还握着笛子，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她甚至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幸好报幕员很有经验，一边把李伊人推下台，一边用一通漂亮的体面话宣布演出结束。

　　演出是结束了，但战士们没有散场。

　　坐前排的领导起了个头——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强军战歌》。不过几秒钟的功夫，整个营区的战士都站了起来，齐声合唱。军歌嘹亮，整齐划一。

　　上百个喉咙同时发出同样的旋律，在空旷的营区上空形成一种厚实而有力的声浪，穿透了夜色，沿着山脊的方向扩散开去。

　　李伊人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笛子还握在手中。不知为何，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被一种近于滚烫的温度缓缓填满——不止感动，有震撼，有敬佩，还有满满的幸福感。

　　演出和反唱的环节都结束后，战士们才开始慢慢散场。

　　李伊人回到宿舍，洗漱了一番，正打算睡觉，门被敲响了。

　　咚。咚。

　　不轻不重的两下，带着一种有分寸的节奏感。她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康臻妍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便装，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袅袅热气一缕一缕地盘旋冒出来，应该是热水而不是热茶。

　　她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门框边，朝李伊人微微一笑：“还没休息吧？跟你聊两句。”

　　李伊人侧身让了让：“康主任请进。”

　　康臻妍走进来，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她把搪瓷杯放在桌面上，杯底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她问：“来这边还习惯吗？海拔比北京高一些，第一晚可能会不适应，流鼻血是正常的。”

　　“还行，”李伊人说，“白天风沙大一些，晚上好多了。”

　　康臻妍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长辈的关心：“今天你没怎么跟营区这边的人接触。有个人你以后可能会常碰到——驻地的薛营长。”

　　她停了一下，注意观察她的反应，然后才接着说，“他是军队出来的，家里也是这个系统的，训练成绩一直不错。这次下放到基层，是组织上要重点培养的苗子。”

　　“话不多，在部队里威望挺高，”她的手指在搪瓷杯的边缘上轻轻滑了一圈。“你以后工作接触到他，按规矩办事就行。”

　　李伊人点了点头，诚恳道谢：“好的，谢谢康主任提点。”

　　康臻妍没有马上接话。她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她放下杯子，看向李伊人：“你今晚的笛子吹得很好。战士们反响很好。”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端起搪瓷杯，朝门口走去，脚步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貌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薛营长今年三十二了，还没成家。”

　　李伊人没有接话，表情还停留在微笑那一帧。康臻妍也没有指望她接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行了，你休息吧。明天下午还有一场。”

　　门关上了。

　　李伊人的微笑表情还滞后在脸上。别人32，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少年人才22呢。

　　这么想，那个微笑就动了。

　　可他坏。他老是不消气。

　　眼睛有点痒，李伊人粗暴地抬手一擦。

　　第二天突然跑了一场雷暴雨。雨停后，演出照常进行，依然受到了战士们的热烈回应。

　　第三天一早，李伊人刚吃完早饭从食堂出来，就被康臻妍叫住了。

　　康主任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你上午不用排练了，跟营区出一趟任务。山里丢了个孩子，部队要抽调人手去搜，后勤缺人，你跟着去帮帮忙，不要紧张——记记人员名单、发发物资就行。记住，跟上部队，不要拖后腿。”

　　李伊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的，我去准备一下。”

　　她回宿舍拿了一件外套和一个水壶。到营区门口集合的时候，已经有二十几个战士列好了队，穿着作训服，背着装备包，安静地站在晨光里。

　　薛有为站在队伍最前面，正在低头看一份地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李伊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车队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上车吧。”

　　她坐在一辆越野车的后座，车沿着山路颠颠簸簸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处村口停下来。

　　队伍下了车，薛有为站在村口的小路边，摊开地图快速说了一遍搜索方案——二十几个人分成四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保持对讲机畅通，找到孩子之后立刻通知。

　　他抬手指了几个方向，各组领命之后陆续散开，沿着不同的山径进了林子。

　　他收起地图，侧过头看了李伊人一眼：“你跟我走。”

　　李伊人头都要颠昏了，她一边偷偷掐着自己的手臂内侧醒神，一边跟紧在他身后，沿着一条被灌木覆盖的小径往山深处走。

　　四周逐渐安静下来——战士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远，只剩下风穿过枯草和碎石的声音。脚下的路越来越窄，碎石在鞋底不断滑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薛有为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拨开挡路的枝条等她跟上。走了一段之后，他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看她：“学笛子多久了？”

　　“8岁就开始学了，”她言语间十分尊重这位年轻的营长，“他们都说我吹得好，我自己也喜欢。就一直坚持下来了。”

　　“家里还有人搞文艺吗？”

　　“没有，”她顿了顿，还是如实坦白：“我家里只剩我一个了。”

　　薛有为点了点头，然后又问：“在艺术团习惯吗？”

　　“才来没多久，还在适应。”

　　“嗯，适应期正常，”他说，“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跟康主任讲，也可以去值班室找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阵，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然而她什么也没说。他好像很习惯这样的对话模式，又继续问下去——问她哪里人、学的什么专业、喜欢做什么。语气不急，像是在爬山途中顺便聊几句，但她能感觉到那些问题不是随口问的，每一个都带着某种观察的意味。她谨慎又认真地一一作答，像在当面填一份无需记录的履历。

　　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坡时，薛有为停下来，在一棵枯树根旁边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好的干粮包，递了一个给她：“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李伊人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块干硬的饼，边缘泛着微微的油光，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咸菜。

　　她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咬了第二口，然后轻轻地把受了皮外伤的饼干放回了塑料袋里，再小心点的握在手心里，似乎生怕被对面的领导注意到。

　　薛有为看了她一眼，又似乎没看她，只是继续吃自己手里那块干粮。吃到一半，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另一组战士在东南方向的山沟里找到了那个孩子，孩子无外伤，精神状态尚可，正在安全带回。

　　薛有为听完，按下对讲机回了一句“收到”，然后把剩下的半块饼收进包里。

　　李伊人以为他会站起来招呼大家回程，但他没有。他反而慢吞吞地研究起土地，好像在光明正大地磨洋工。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小撮地上的泥土，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捏了捏，像是在估量它的湿度和质地。他沿着坡面走了一小段，蹲下来又看了一处，用指节敲了敲一块露出来的岩石边缘，听它发出的声响，然后又去看另一处。

　　李伊人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有上前打扰，只是一边等待，一边放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走回她站的地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回去集合。”

　　部队集合清点完人数之后，薛有为没有下令回营。他请来村长下达指令：“请您动员所有村民，即刻跟部队一起回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