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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5. 下一站 从北京到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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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吹过来,这是她选的路。)
一辆低调的红旗车开进校园,在二道岗停住了。外校车再要进去是需要提前预约的。
宋明坐在后座中间。背微微靠着座椅靠背,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捋着那把长胡须的末梢,指腹沿着胡须的纹路缓缓滑动着。
李伊人坐在他旁边,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晚辈面对师长时那种恭敬的专注。
宋明笑了一下,指尖从胡须上松开,轻轻拍了拍座椅扶手。“进团的事情你等通知就行。”
李伊人微微点头,声音放得低而清晰:“谢谢老师的照拂。”
宋明摆了摆手。“你不必妄自菲薄。”他说,“就是没有我的关系,凭你的专业素养,那也是完全符合岗位的要求。”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街景上,像在穿过那片午后的光线看一个更远的地方。“当年我落魄得不行,”他说,语气慢了下来,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平稳,“幸亏遇到了你爸爸。他是我的贵人。不仅给我介绍人脉介绍机会,还坚信我能让他赚钱,给我投资提携我在电视台开专场。”
他停了一下,带着一丝伤感。“如今他不在了,跟他比起来,我做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李伊人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方的裙褶上。
这话好熟。白叔叔也是这样说的。井姐姐也是这样说的。我都能背了。
宋明还在说话。
“喜喜,”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只管打电话找我。”
李伊人还在看自己的裙褶。
过了两秒,她突然反应过来,抬起头,接住宋老师的眼神。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认真:“是。谢谢老师。”
宋明笑道:“好孩子,倒时差吧。看你困成这样。快点回去吧。好好照顾自己。”
李伊人对他一笑,赶紧推门下车。
她下车站好,微微弯了一下腰,对车内说了一声:“老师再见。”然后轻轻关上车门,站在路边。那辆车的尾灯在视线中逐渐变小,在拐角处微微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方向。
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校园。
六月的风从树梢间穿过,把她肩头的发丝轻轻掀起来又放下。她懒得管。
过了一会儿,她才觉得脸颊有点痒,伸手把发丝挑到耳后。
“李伊人!”有女生在叫她。
李伊人站住,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穿着短袖衬衣和牛仔阔腿裤的女孩子朝她跑过来。正是温雯。温雯一把揽住李伊人的肩膀,笑道:“我看到一个美女背影,随口一喊,还真是你。”
“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伊人点点头:“小雯姐,我昨天刚回来。”
温雯奇道:“那你不去倒时差,你满地乱跑啥。累不死你啊。”
李伊人的语气透出疲惫:“我刚面试回来。这就去睡。”
温雯揽着她就朝一个方向走。
“去我那里睡。我现在读博,待遇水涨船高,单人间。”
“上次你不是说想要见识见识传说中的博士房?”
“走走走。”
李伊人不说话,偶尔条件反射点点头。
温雯没有注意到,她一肚子的话想说,兴奋得不行:
“等会儿你先睡一觉。晚上咱们秉烛夜谈。”
李伊人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房间里开着灯。
她睁开眼,对着天花板呆了一秒。只一秒,她就知道这不是波士顿。
她用力思考了两秒。
温雯。
哦,小雯姐的博士生宿舍。
她转动视线。
房间不大,大约十几平米,家具被压缩到最精简的配置: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的木质隔板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盒抽纸;对面是一张书桌,深褐色的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专业书,旁边立着一只浅口的马克杯,杯底残留着一圈褐色的咖啡渍,在台灯底座的反光里几乎看不见;书桌上方钉着一块软木板,上面用图钉按着几张照片、一张课程表、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纸,边缘已经卷了。
墙角立着一只简易的铁质衣柜。
有说笑声从走廊里隐隐飘来。说话声越来越大,停在了门口。温雯推门而入,见李伊人坐在床边发呆,笑道:“你醒来了。我买了一些面包甜点,吃一点不?”
李伊人点点头。接过一个面包,细细地吃起来。
温雯看了她半天,笑道:“宝,你怎么又漂亮了这么多。”她促狭地笑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谈恋爱?”
李伊人停下咀嚼,微微抬下巴,看向她。还未开口,一颗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温雯有点慌,手忙脚乱地在书桌上找一圈,才看到床头隔板上的纸巾。她跨了一步过去,伸手把抽纸盒一把拿起来,然后回到床沿坐下,抽出一张纸巾,动作带着一点慌乱的麻利。
“哎哟我的宝,这是碰到水龙头开关了。”
这下子是真的打开水龙头了。
她的眼泪开始一连串地往下落,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是一颗接一颗地涌出来。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她明明心里什么都想好了,她已经说服了自己,但她的身体似乎拒绝沟通,依然停留在昨日,而且不讲道理怎么也不肯走。
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像一条小小的、缓慢的河。
这条河从波士顿流到北京,流过了她的整个白天。她在面试官前吹笛子的时候,它在流;她在车里应酬的时候,它在流;她在宿舍里笑的时候,它还在流。
没有人看见。但它一直在流。现在,它终于到达了尽头。
宿舍里有人在笑。走廊上有人在打电话。远处不知道谁在卖夜宵。
人声鼎沸,但没有视线为她而来,没有声音是来找她。
那片温暖,被她留在了山的那边,海的那头,白天的对面。
是她自己提上行李,头也不回,舍掉了安定,一个人走进了天地茫茫。
他为什么起身就走。
他为什么不肯强硬。
他为什么没有拉住她。
他好讨厌。
有委屈不知从何而起,要走到哪里去。
李伊人心底有密密麻麻的酸楚。她终于抽抽搭搭地小声哭了出来。
温雯静静地坐在她旁边。不再说话。
。。。。。。
李伊人新员工报到的第一天,器乐部直接轰动了。服装部、声乐部、创作部甚至后勤部都有人跑来看美人。
说起美人,艺术团最不缺美人。但是李伊人一来,那身高,那身段,那脸蛋,尤其是那股哀怨离愁的气质,让人看一眼就心疼得不行,一定要把最好的东西奉上好博美人嫣然一笑。更重要的是人家还是顶尖学府毕业的高材生。那真是内外兼修,美貌与智慧并重的女神。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气闷。
齐琦敲一敲椅子,对着那个不请自来的年轻男人,很不客气地说:“劳驾,我们要排练了。闲杂人员烦请出去。”
那男人油得很,他笑道:“您心里不痛快了,理解,齐大美女变成齐二美女,换谁能高兴。”
声音不大但也不小,一时间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假装整理琴谱,有人悄悄看了一眼齐琦的表情。
齐琦要气炸了。她正要发作,那个男人脚一抬,眨眼就溜不见了。这时,有人笑了。她恼怒地看过去。
李伊人正站在窗边,有三个男同事将她围住,热情同她说话。许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们又发出一阵笑声。
呵。齐琦暗暗将这一笔记上了。
艺术团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基层慰问演出。对于新人来说,第一年有长达半年甚至九个月的下乡安排。老员工随着工作年限的增加,下乡时间逐年减少。
新员工培训结束后的第三天,李伊人坐上了一辆开往甘肃的大巴。
车窗外从城市的灰绿色逐渐过渡到黄土的色调,山峦从圆润变得陡峭,植被从茂密变得稀疏。风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带着粗糙的颗粒感,擦在皮肤上有轻微的刺痛。
大巴在一条山路的尽头停下来。前方是一片被黄土包围的营区,灰色的水泥建筑排列整齐。
李伊人拎着自己的行李,跟着康臻妍主任和另外几位队员一起,被一个战士领到宿舍楼前。康主任和几位老队员走在前面,和战士说着话,语气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李伊人走在队伍末尾,安静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营区的建筑都很低矮,灰扑扑的,窗户的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看起来风沙是熟客。
李伊人推开自己的宿舍门,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远处的山脊线。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些被阳光照亮的黄土山坡,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操练声,她终于有了一种这不是北京的实感。
风还在努力从窗缝里灌进来,给她的鼻尖带来干燥的尘土气息。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喷气落到窗台上,似乎激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她犹豫了一下,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窗台,指腹上果然有一道浅灰色的痕迹。
她皱皱眉,想去找块抹布把房间清洁一下。不知为何,脚却指挥不动,脑子里响起一句嘲讽:“你选的,受着呗。”那声音又冷又尖,带着她自己惯有的腔调,冲着她的心就扎过来。她猛地一痛,眼睛就模糊一片了。
她突然把整个右手贴上窗台,掌心立刻就灰了。她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掌心,心里不知为何有一种痛快的报复感。
她收回手,擦也不擦,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箱子的拉链刚拉开了一半,远处传来密集的哨声,短促而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