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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扬镳 她上了那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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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受到一种微妙的珍惜和小心,可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纽约。
六月初,夏天已在入口处了。白天的温度稳定在二十四五度,偶尔会攀到二十七八度。气温十分宜人。
speedway加油站。
季遇刚把油枪放下,就听到有人喊他:“季遇?”
季遇转过头,看到一个身高跟自己差不多,身材小胖,长相普通的中国人在对自己微笑。那人有一头卷毛,十分吸睛。
他见过这头卷毛。
季遇迟疑了一下。
那人走过来,笑着同他握手。“你好,我是刘一天。我认出了你的车牌。就试探着喊了你一声。”
季遇微微一笑。“你好,我是季遇。”
刘一天微微打量季遇,长身玉立,剑眉星目。果然是他。
该死,那个不要脸的大提琴。
他们都没有提为什么彼此知道对方。
刘一天问:“你怎么在这里?”
季遇道:“我过来开会。我等会儿就回去了。”
刘一天看看手表,说:“给我个面子,我请你喝一杯。不耽误你很久。”
咖啡馆不大,开在长岛一条安静的街道上,距离那家Speedway加油站大约两个街区。门口挂着一块深绿色的遮阳棚,边缘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白。
季遇和刘一天坐在靠窗的位置。从窗户望出去,还能看到远处那面墨绿色的Speedway招牌。
季遇面前放着一杯热可可,深褐色的液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奶泡,边缘有一圈被搅散的深色涟漪。刘一天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浅棕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醇厚。
刘一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说:”我是个直性子,我就不拐弯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季遇:”听说你极力撺掇喜喜跟你领证。你还想她在家给你做陪读主妇,给你生孩子带孩子,给你洗衣服做饭。”他的声音越说越沉。
“你怎么敢的!”
季遇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好像懒得跟他说。
刘一天瞥了一眼季遇手上的戒指。冷笑一声:“喜喜的手指那么漂亮,值得世上最好的宝石。”
“你给她套一个黄金?”
季遇偏头看了一眼窗台。窗台上摆着一盆多肉,叶片肥厚饱满,边缘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光晕。他看了一会儿,像是那盆多肉比刘一天的话更值得注意。
刘一天继续输出。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想把子弹一次打完。
“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找个乐子很正常。只要不闹到明面上,私下消遣一下没人计较。”
他往前倾了倾身,“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你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人觊觎够不到的珍宝,会倒霉的!”
季遇不为所动。
他的目光从多肉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杯子上。杯沿那一圈深色涟漪已经彻底消散了,液面变得平整而安静。
刘一天又喝了一口咖啡。
他胸口微微起伏——季遇那种不费力的沉默正在一点一点地碾碎他准备好的所有台词。他有点破防。
他放下杯子,尝试丢出最后一个炸弹——但他不确定是不是炸弹。他说:“明天是6月7日。”
季遇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珠子很黑很亮,看起来纯净无邪。
他果然不知道。喜喜,干得漂亮。
刘一天忍不住笑得春风得意,语气里有满满的松弛:“早上八点半,波士顿洛根机场飞北京。”
季遇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的呼吸慢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握住了杯子。
热可可的液面晃了一下。
季遇意识到自己被他牵着走,松开了指尖。
他低头看杯子里的热可可。深褐色的液面还在细微地晃动。白色的奶泡正在慢慢消失。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某个童话的结局:天亮的时候,她跳进了海里。她的身体化成了泡沫。
他定定神,抬起头来,微笑着说:”你不必挑拨。”
刘一天仔细观察季遇的动作。
他很满意谈话终于开始产生他期待的效果。他说:“你大可以去翻她的邮件哇。”
季遇面带微笑,语气平淡:“我们彼此信任,无话不谈。”
刘一天只是笑,他道:“是吗。”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给季遇一个接话的时间。然后他又开口了:“宋明先生你晓得伐?竹笛大师。喜喜八岁就拜伊为师,学了十年。”
季遇的手指在杯沿上动了一下。很短,短到刘一天可能没有注意到。
宋明。他在记忆里翻找这个名字。失败。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刘一天似乎没有察觉,他继续说:“6月9号,伊要主持一场面试。”
“天涯艺术团,你晓得伐?鼎鼎有名的。”
“你翻伊邮件的时候——”
季遇板着脸,打断他:“我不会看她的邮件。”
“哦。”刘一天点点头,自顾自继续说,“一定也会看到天涯艺术团的面试邀请邮件。”
季遇不欲再谈。这样的对话没有意义。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他伸手招服务生结账。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有点脱力,他借着拿起账单的动作,悄悄按了一下桌子,很好地掩饰了过去。他站好,抬脚就走。没有再看刘一天一眼。
刘一天微笑着,丝毫不介意季遇的不礼貌。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波士顿的晚上九点半。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透了,化成一片深不见底的蓝黑色。
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季遇坐在床上,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床头柜。那里,放着李伊人的手机。他已经看了好几眼了。
窗外的路灯很亮,在窗帘缝隙里留下一道细长的光,光有轻微的晃动,像一条正在缓慢收紧的缝衣线。
水声终于停了。李伊人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显然是懒得擦。今晚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吊带睡裙,浅浅的v领,刚好露出锁骨和上方一小片雪白的皮肤。裙摆刚过膝盖,布料被水汽浸得有些潮,因而垂坠得更用力。走动间,裙摆在大腿的位置轻轻摇晃,明明是很普通的裁剪,却将她腰细腿长的好比例勾勒得明明白白。
她注意到季遇在看她,于是她对他嫣然一笑。杏眼弯弯,嘴角上翘,整个人湿漉漉的,就像深夜里敲开城堡门的豌豆公主,又像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娇艳玫瑰。
眨眼间她就走到了床边。
季遇的眼神有些奇怪,似乎在凝神看她又似乎在想心事。她刚要问,季遇已经回神,下床去拿吹风机。
吹好头发,两人重新躺好。灯已经关了,只有墙角的起夜灯散着一点幽光。
李伊人翻个身,滚到季遇怀里。她搂着季遇的脖子,凑上去亲吻。季遇回抱住她,回应她的吻。他的吻比平时更轻更柔,李伊人感受到一种微妙的珍惜和小心。她的心头划过十二分的甜蜜悸动。
意乱情迷间,季遇一个翻身,把李伊人压在身下。但他没有继续,只是含笑凝视着她。李伊人等待片刻,眼神里都是疑惑。
季遇笑道:“喜喜,你答应我七夕领证的。”
李伊人嗯嗯。
季遇道:“我等不了。我们明天就去吧。”
李伊人有点迟疑。
季遇轻声道:“喜喜,你不愿意吗?”他的声音有点委屈。他看着她,他的眼睛有点耷拉,雾蒙蒙的,似乎有泪要掉下来。
李伊人不由自主地嗯嗯。
季遇高兴起来:“既然明天就去领证。那我们今天——”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和向往:“来造小人吧。”说罢,俯身就来亲。
李伊人本能地把头一偏,躲开了。这是李伊人第一次拒绝他的吻。
季遇僵在那里。他似乎没有计划过被拒的plan b
李伊人也僵在那里。她心里想着我先混过去,但不知怎的就是开不了口。
两人久久无言。
好一会儿,他重新躺下。
李伊人再次主动钻进他的怀里,手指在他的胸前轻轻滑动。她的声音十分魅惑,她说:“等到八月份,玫瑰花全部都开了。我们去后院,月亮的光像轻纱一样拢着我们,我们在玫瑰花香里共赴巫山。”
“还有亮亮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小灯笼虫在空气里飞来飞去。”
“天上有星星在悠长的呼吸,地下有假星星一闪一闪。”
“世界那么安静,只有你和我。”
季遇听着不说话。八月,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八月,他想要的是每一天。
他终于回抱住她。他说:“可是还要等好久。我现在只想造小人。”
他的声音又低又酥,落在李伊人的耳朵里,挠得她心里一阵痒。他说:“他一定很漂亮。他会有黑亮的头发,肥嘟嘟的小脸蛋。他笑起来的声音又轻又亮。”
“我们抱着他,一起坐在月光下看灯笼虫假扮星星。”
李伊人心思百转千回,她仍不愿意明确说出自己的拒绝。她尝试说服他:“阿遇,就算我们要生小人,那也得明年才能抱到他啊。今年看不成的。”
季遇直起上半身。他认真看着李伊人的脸,假装听不懂她混淆概念,他点点头:“喜喜,你是对的。现在就努力,明年肯定能看到。”
李伊人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问:“阿遇哥,你为什么非要现在跟我生个小孩?”
季遇没有说话,他的泪流下来,毫无预兆地滴在了李伊人的脸上。
李伊人立刻慌了。她伸手捧住季遇的脸,凑过去吻他的眼。
季遇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有一句话似乎忍不住了,自己跳出来,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有了小孩你才会真的留下来。”
李伊人笑了,她的语气十二分的真:“没有小孩我也留下来啊。”
季遇坐起来,把脸退出李伊人的手,声音里有一丝期盼:“明天不飞北京,好不好?”
李伊人整个人如遭雷击。她也坐起来,脸色煞白。她的手还悬在半空,停在刚才捧着他脸的位置,似乎手上那层温度还没有散去。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季遇看着她,原来她早就写好了答案。半晌,他听到自己在问:“什么时候买的机票?”
李伊人低下头:“上个月。”
这一个月的日常如走马灯一样在他脑里闪过,季遇控制不住自己的声带:“一个月的时间,你从没有想过告诉我。”
李伊人抬起头,她摇着头:“我,我。。。。。。”她想说我没有要瞒着你,但她说不出来。
她的眼里盛满了泪,在灯光下闪烁着点点星光。然而季遇并不被迷惑,他还在问:“你定的几点的shuttle?”
“六点。”李伊人说完就后悔了。她连去机场都要避开他,是铁板钉钉的隐瞒和欺骗。
她的眼泪流出来,她扑过去搂住季遇,试图用撒娇来抹平风波:“阿遇哥,我就是,我就是。。。。。”
“你就是想用既定事实逼我接受。”季遇接过她的话:“然后一年见一次,或者两年见一次,对吗?”
李伊人的眼泪流个不停,她紧紧地搂着季遇不肯放手。她的声音抽抽嗒嗒:“为什么不可以呢?我什么都想要,我不想选。”
季遇只是沉默。半晌,他轻轻推开李伊人。看起来她搂得那么紧,但他只是轻轻一动,就推开了她。
季遇起身开灯。背对着她,打开柜子,开始换衣服。
李伊人起身想拦他:“阿遇,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季遇淡淡道:“我去实验室。”
李伊人便又呆呆坐回到床边。
他的声音变低,拿起一件衬衣,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单方面的邀约。
“明天下午回来。”
没有回应。
他默默穿上衬衣。
李伊人不再哭泣,也不说话,就这样默默地懵懵地看他换衣服。
穿好衣服,季遇依然背对着李伊人,他说:“就这样吧。再闹就不好看了。”说完,关门离去。
李伊人跳下床想去追。然而她的腿突然软得厉害。她慢吞吞地下楼,用了比平时多一倍还不止的时间。
客厅里灯光大亮。空无一人。
她呆呆地坐在岛台的高脚凳上。
往事一幕幕。
他说“我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不回你的信息”。
他说“我没有精力跨越物理距离去经营感情”。
他说“我们吵架,生气,最后仇恨彼此,永不来往。”
眼泪一滴又一滴。她以为她可以不选,但那是他的底线。
过了很久,有汽车引擎声从车库传来。那声音低低地,不依不饶地持续轰鸣,仿佛在参加一场耐心比赛。不知道过去多久,它认输了,声音终于渐渐远去。
一时间万籁俱寂。李伊人有一种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的恐慌。她滑下高脚椅,走往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