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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分岔路 (咱们才是 ...

  •   (他给她画的未来,她其实不想要。)

      查尔斯河的五月,是一年中最温柔的季节。

      河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铺成一片晃动的淡金色。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微微的潮气和草木舒展后的清润气息,沿着河岸的坡度轻轻铺开。

      李伊人和刘一天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着。

      刘一天走在李伊人左边,比李伊人高出半个头,步子不大不小,刚好和她并排。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皓白手腕。午后的阳光落下来,照出一层细润的光。

      他们路过一棵新绿的柳树,那垂下的枝条微不可察地想去拂她的肩膀。她微微侧了一下身,用指尖轻轻拨开那根枝条,动作随意地躲了过去。

      “所以,”刘一天说,“你还是打算留在波士顿吗?”

      李伊人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前方的河面。“我不知道。”她说。

      刘一天瞟了一眼她左手的戒指,说道:“我给你的申请表你填了吧?”

      李伊人点点头。“下个月面试。”

      刘一天也点点头:“你不要怕。宋明老师已经确定是评委之一。有他在,谁敢刷他的徒弟。你只管放宽心,这个职位,就是你的。”

      李伊人扯了一根柳枝,没有回应。

      刘一天看看河面,那里有波光闪动,人眼多看几秒就会忍不住避开它的锋芒。他挪开眼神,继续说:“喜喜,加入天涯艺术团是你多年的梦想。心态稳一点,这一切水到渠成。你不要被别的因素干扰了视线。”

      “咱们这样的人,”刘一天继续说着,他并没有看向李伊人,而是去看河面上那些帆船的白帆。“要分得清人生的主次。谈恋爱,玩一玩,都是可以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挑选更准确的词,“他们不过是生活的乐子。谁能没有点消遣呢?”

      李伊人本来低着头,似乎在认真观察手里的柳条。闻言迅速抬头,她盯着李一天。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小胖。他不是乐子。”

      “他们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喜喜,咱们才是一个世界的。”

      刘一天停下来,接住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又大又圆,中间有一颗黑宝石。宝石的中间折射着阳光,水光潋滟,纯净无瑕。她看起来十分认真,他认识这个眼神。

      过了几秒,他把目光移开了。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到:“机票买好了吗?”

      李伊人摇摇头。

      刘一天满脸疑惑,他问:“怎么还不买。行李也要收拾起来。喜喜,你以前就有点拖拖拉拉。”

      李伊人有点纠结地说:“我不知道怎么跟季遇说。我答应他要跟他结婚生子。”

      刘一天喝道:“我刚才都白说了!”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又把声音调到温和档。“喜喜,你跟他结婚。然后呢。”

      “你想继续读个博士?”

      李伊人摇摇头。“我没有学术追求。”

      刘一天点点头:“好,那就是读硕士。咱们算笔经济账。一年学费7 -8 万,波士顿的生活费一年3-4万,往少里算那一年也得十万。”

      “喜喜,你觉得你的公公婆婆愿意给你无偿投资30万吗?”

      李伊人抬头看他,目光怔怔。

      刘一天道:“我知道你向来不把钱放在心上。可是喜喜,你已经不是以前的大小姐了。”

      李伊人眨眨眼,目光还是有点呆,似乎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她像被关在塔里的莴苣公主,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森林——那些树是硬的,泥土是软的,脚下的路是坑坑洼洼的。

      刘一天叹口气,他后悔戳破她的童话,他明明可以让她一直住在高塔里:“喜喜,如果你真的那么想继续读书,我供你吧。”

      李伊人回过神来,摇摇头:“小胖,谢谢你。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天真。这些年,我早就接受了我是个穷人的事实。我读不起书,也不是一定要读,没必要死磕这条路。”

      刘一天叹口气,沉默了片刻,像是想避开什么,又像是终于决定把那句不该说的话说出口:“你不去读书,那你只能给他生孩子了。天天喂奶换尿布哄小孩等他回家。”

      李伊人想到那个画面,心里生起无限恐慌,像一扇被突然推开的门,门后是一整片她还没准备好踏足的夜色。她小声说:“你胡说。我还不到二十二,我才不要生小孩。我自己还是个小孩。”

      刘一天没有让步,声音低低的,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预见过的结局:“你猜他会不会让你无知无觉地怀上小孩。”

      李伊人张张嘴,没有说话。季遇不会的。可是,这个世界总有意外。

      她转头看河面。河面波光粼粼,金光闪烁。她双眼发胀。

      他继续说,语气平缓,却不容闪躲:“如果你跟他结婚,你有什么理由拒绝小孩。”

      有一滴泪自作主张想要跑出来。但眼眶十分倔强,那滴泪来回转着,流不出来。刘一天叹口气,语气终于放软了一些:“喜喜,我不是那种恶人,非要戳散你的感情。你这个明显就是孽缘。”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给自己寻找一个不会伤到她的措辞,“喜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见证了彼此的成长,我们的人生高度重合,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他顿了一下,很艰难地自我定义,“我们血缘上不是亲兄妹,但感情上就是亲兄妹。这世上,如果还有谁真心盼着你好,那也只有我了。我永远都是你的亲人。喜喜,我不允许任何人糟蹋你。”

      那滴眼泪还是流出来了。

      李伊人抬起头,假装在看天。那颗泪划过鬓角,流进了她的头发。

      她很努力地克制住哽咽,说:“小胖,我还要想一想。”

      明明没有得到肯定,刘一天却满意地笑了。喜喜拒绝的时候总是干脆利落。

      “喜喜,以后我们就是同行了。我们继续并肩前行。”

      到了五月中下旬,季遇家前门那几垅绣球花开了。深蓝色的花球大而饱满,边缘泛着一层极浅的紫调,在清早的阳光下像一群被精心摆放的、正在呼吸的蓝宝石。

      季遇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出门。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那几垅绣球花上,不自知地笑容满面。他最近总是笑很多。现在的他,学业顺利,爱情甜蜜,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李伊人从屋里走出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蓝色的花球每一朵都由无数细小的四瓣小花聚集而成,在整体的蓝色调中沉淀着深浅不一的层次。每一朵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刚刚升起的日光。

      她赞道:“好漂亮。”

      季遇迎过去,牵住她的手,低头看了一眼她薄薄的外套:“穿这么薄,冷不冷?”

      李伊人摇摇头:“不冷。”

      季遇又问:“异地答辩的时间定了吗?”

      李伊人点点头:“下个月。”

      季遇问得仔细:“流程是怎么样的?”

      “线上答辩,其他的没什么区别。”

      有风吹过来,把她的一缕头发吹乱了。季遇抬手帮她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不急不慢,指腹轻柔地沿着她耳廓的边缘划过,然后顺势勾住她的脖子:“PPT写好了吗?”

      “还在做,这周应该可以做完。”

      季遇含笑看着她,不说话。

      李伊人不敢硬接这一眼,她垂下眸子:“干嘛这么看我。”

      “喜喜,真好,你把事情安排得很好。”他说得很温柔。然后表情又变得正经:“做完了你讲给我听,我来给你挑挑刺。”

      李伊人笑了:“你懂机械?”

      季遇摇头笑道:“不懂,不过挑刺谁不会。”

      李伊人扮个鬼脸:“明白了,季老师。”

      季遇吻了她一下,笑眯眯地说:“走吧,去学校。”

      晨风吹过来,绣球花动了起来,对着他们越来越小的背影摇头晃脑。它们不怕孤单,又有耐心,一直晃呀晃,把晨风摇成了晚风。

      五月末的晚风轻轻地吹,从窗台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微凉的湿意,像一层薄薄的水汽轻轻覆在皮肤上。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边缘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缓慢的弧线,又落回原处。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轻轻晃动了一下,叶尖在暮色中微微颤抖着,像一枚正在应和着什么节奏的节拍器。

      应和着节拍的,是墙上摇晃的人影。

      昏黄的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放大了好几倍。

      两个影子在墙壁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它们纠缠在一起,边界渐渐模糊,像墨水滴入水中正在缓慢交融,那些边缘正在相互渗透、互相追逐,彼此容纳。

      一声低低的带着无限满足的叹息从房间的某个角落升起来,像一段被拉长了的呼吸,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消散。

      墙上的两个影子在那声叹息的尾音里停住了——它们融在一处,轮廓的边缘融合成一个完整的、静止的暗色形状。

      季遇紧紧地抱着李伊人,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相拥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季遇感受到伊人的手在他的脸上移动。但他没有制止,他十分享受恋人的抚摸。他忽然想起白天的事,说:“喜喜,我今天看到你在看哈佛的研究生项目。”

      李伊人想起页面上的学费,一年七万,不含食宿。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他的鼻尖上。那里有一颗细碎的汗,幽暗的灯光照下来,像一颗钻石折射着五彩的光线。

      季遇没有察觉她的走神,继续说:“我听说那边有个老师正在做一个做机器人的项目,又有趣经费又充足。去年的Touch Tomorrow我还进去参观过他的工作室,到处都是人形肢体,每个肢体都能做出非常流畅的动作。我当时就叹为观止。这个项目潜力太大了,比如说用来帮助肢体不健全的残疾人,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够重新定义他们的人生。”

      他愉快地笑了一下,“这么有趣的世界。喜喜,你对这个项目感不感兴趣,我认识一个他们工作室的博士生。”

      然而李伊人十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凑到他耳边,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阿遇,再来一次。”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一下子拨动了他的心弦。

      季遇一下子麻了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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