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瞎了，我傻了，正好》月影KK

27、第27章 夜风不言

　　太阳沉进山坳里之后，湖面上那片橘红色的光一寸一寸地退了。湖边的风也变了味道，白天是干热的，傍晚是温吞的，到了这会儿，开始发凉了，从水面上卷过来，湿漉漉地贴在人的皮肤上。

　　两个人并排躺在湖边的草地上，中间隔了半步远。湿衣服还贴在身上，谁也没起来换。宝善仰面朝天躺着，胸口那团东西还在烧。刚才在湖里折腾那一通，按理说体力早该耗光了，可他偏偏觉得浑身都是劲，那点劲全堵在胸口，跟揣了个火折子似的，往外冒热气。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悠。

　　悠闭着眼，耳朵朝着湖面的方向微微转着，大概在听水声。他的侧脸被暮光照着，白得透光，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唇还是红的，被宝善亲过的那两片，红得比平时明显。

　　宝善盯了两秒，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头顶的树冠看。

　　树冠上的叶子已经不多了，暮色从枝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天幕上划了几道细碎的边。

　　宝善看着那些叶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水底下。悠的脸凑过来。嘴唇贴上来的那一下。凉的水，热的唇。急迫的渡气，还有别的什么。他分不清那个“别的什么”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让他心跳快到现在都没降下来。

　　他忍了很久。忍到太阳彻底沉下去，忍到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忍到旁边的草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了好几轮。最后还是没忍住。

　　“悠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的，跟平时那个大嗓门判若两人。耳朵朝悠的方向支棱着，蓝眼睛牢牢锁在悠的侧脸上，一瞬不挪。

　　“那个在水底下……你亲我的时候，是……”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跳声大得离谱。扑通扑通的，震得肋骨都在颤。他等着悠说话，等着悠骂他也好，瞪他也好，至少给个动静。

　　可悠没动，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宝善看到他耳朵尖上那层刚褪下去没多久的薄红又浮上来了，从耳根往上漫，漫到耳廓，漫到耳尖，红得清清楚楚。

　　隔了好一会，悠才偏过头来，白眸对着他的方向。那张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表情。

　　悠每次要想很久才开口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十有八九是往外推的。

　　“傻子。不那样，你会淹死的。”悠的声音平平的。

　　宝善的耳朵往下塌了一点点。果然，他很熟悉这句话的腔调。悠的嘴硬是有规律的。越在意的东西越往轻里说，越轻的语气底下压着越重的分量。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悠的回答方式。悠不会说好听的，但悠也没说“不”。可光知道这些不够。宝善还是想再听一句别的。他知道自己贪心。

　　“那你现在再亲我一下试试？”宝善不死心接着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宝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大概是刚才从湖里捡回来的那条命给了他一点额外的底气。他说完就等着。等着悠骂他，打他，或者冷笑一声翻过身去。他都认了。反正最差的结果就是挨顿骂。悠骂他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悠翻了个身，面向宝善。宝善看到他的手臂扬起来，然后“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糊在他脸上。力道软得像在拍一只趴在膝盖上的猫。掌心微凉，贴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

　　“闭嘴。”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硬别扭。

　　宝善挨了这一巴掌。他的脸被悠的手掌盖着，眼前一片黑。但他笑了。嘴角在悠的掌心底下慢慢咧开，犬齿抵着悠的手指内侧。悠大概感觉到了，他的手猛地缩回去了。

　　宝善偏头去看他。悠已经翻声回去了，背对着他，耳朵尖红得跟被晚霞泡过似的。尾巴卷在自己腿边，尾尖绷得紧紧的。宝善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把自己嘴角收回去了一点。悠的耳朵红成那样，背脊绷成那样，尾巴卷成那样像在整个人都在说“别过来”。

　　宝善没有再多问。悠没有推开他。刚才那一巴掌要是真想赶他走，落下来的时候不会是那个力道。

　　他往悠那边挪了半寸。没敢挪太多。挪多了怕悠真的恼了，连这半步的距离都不留。挪完了就躺着不动了，眼睛盯着天上看。

　　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在深蓝色的夜幕上慢慢亮起来。他数了几颗，数到第七颗的时候忘了数到哪了，就重新开始数。数着数着，旁边传来悠翻身的窸窣声。

　　很轻。像是装作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草叶被压弯又弹回去的声响，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宝善听到了。他继续盯着天上看。然后他感觉到腰侧有什么东西搭上来了。很轻，很慢，像怕被发现的猫尾巴。是悠的手。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他的腰侧。掌心微凉，指尖很轻，就那么搭着，没有动。

　　宝善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没有转头。他怕一转过去，悠就会缩回手。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盯着天上看，感觉腰侧那片微凉的触感一直没挪开。悠的呼吸很平稳，耳朵也没动，看起来像睡熟了。

　　宝善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他就那么躺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悠的手不是故意搭上来的。他盯着头顶的星星，觉得自己胸口那团火折子烧得更旺了，旺得整片胸膛都是暖的。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爷爷说过的那句话。“当年我跟他奶奶就是这么处的。”宝善当时没听懂。现在他躺在湖边，腰上搭着一只手，好像有点懂了。有些人不会说好听的，但你冷的时候他们会把衣服给你，你受伤的时候他们会把药推过来，你睡着的时候他们会把手搭在你腰上。手比嘴诚实。

　　湖面上的雾气缓缓升起来，薄薄的白纱贴着水面飘。夜风从湖心吹过来，裹着水的清冽和草叶的涩。

　　宝善闭上眼睛，心里想了很多事。但他懂一件事。一个人要是真不想靠近你，连说话都会觉得烦，更不会把手搭在你身上。他的手搭上来了。那就说明他想靠近。那就说明不讨厌。

　　宝善想到这里，心里那朵花就开了。开得静悄悄的，没声。但他自己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两下，在草地上扫了扫，然后往悠的方向伸过去，轻轻搭在悠的脚踝上。悠没有缩脚。

　　“悠哥。”他声音很轻。

　　悠没有回答。但宝善感觉到腰侧那只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了半分，捏住了他衣服的一小撮布料。就那么一点点。像一只猫踩奶的时候抓住毯子的角。宝善把那条搭在悠脚踝上的尾巴又蹭了蹭。悠还是没有缩脚。不但没有缩，宝善感觉悠的脚踝微微侧了一下，把尾巴夹得更稳了。

　　宝善没有再说话。他把手臂枕在脑后，让星星一颗一颗落进眼睛里。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了点凉意。旁边那个人的存在是暖的。他闭上眼。觉得自己大概能在这里躺一辈子。

　　躺到半夜的时候，宝善被冻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旁边。悠还在。他的手从宝善腰侧移开了，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掌心朝上。宝善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握。他只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轻轻盖在了悠的身上。悠没有醒。他的耳朵朝宝善的方向转了转，又转回去了。

　　宝善躺回去，重新闭上眼睛。他脑子里最后转的念头是：明天早上起来，悠肯定会说“我没让你给我盖衣服”，然后他说“风刮的”，悠说“今天没风”，他说“那你别管”，悠就不说话了。他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