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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溺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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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善砍倒最后一排花墙的时候,手都酸得抬不起来了。他拽着悠的胳膊从花海里冲出来,脚步踉跄,衣服上沾满了各色的花粉和干掉的汁液,整个人跟一块行走的调色盘似的。
“呼——”他大口吸了一口气,风从前面灌过来,清清爽爽的,带着水汽,带着草木的涩,跟身后那股腐烂甜腻的臭味完全两个世界。宝善的鼻子猛抽了两下,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他睁开眼,视线越过面前那排矮灌木,整个人愣住了。
一整片碧色的湖,安安静静地躺在群山之间。晚霞从西边铺过来,把湖面染成了金红色的绸缎,风吹过去,绸缎就皱一下,碎光在水面上跳来跳去,亮得晃眼。岸边青石错落,草木葱翠,湖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苍蝇,没有花粉,没有臭味。
宝善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好美”,而是水。全是水。能把他身上这层黏糊糊的鬼东西洗掉的水。
“有水!是湖水!”他嚎了一嗓子,声音里的兴奋比发现花海纸老虎的时候还高。他松开悠的手,两条腿自己就跑起来了,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悠站在原地,耳朵朝湖面的方向转了转。水声。哗哗的,连绵的,一下一下拍在岸边石头上的水声。干净。清冽。他深吸了一口气,风里的水汽把肺里残留的臭味全都冲散了。他迈开步子,循着声音往湖边走去。
宝善冲到岸边的时候连鞋都没脱,一脚踩进了浅水里。冰凉的湖水从脚踝漫上来,漫过小腿,他舒服得打了个哆嗦。他弯下腰,两只手掬起水就往脸上泼。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冲掉了脸上的花粉和眼泪鼻涕混成的干印子。他又掬了一捧,往脖子上、胳膊上、衣襟上泼,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水里涮一遍。
悠走到浅滩边,弯腰,把手探进水里。凉。干净。他的指尖在水里搅了搅,然后掬起来,浇在手臂上。水顺着他的手腕流下去,把那些叮咬过后结痂的痕迹和花粉的残留一起冲掉了。他搓了搓小臂,皮肤终于不痒了。
两个人都在忙着洗。谁也没说话。湖面上只剩下水声和两个人搓洗的动静。
宝善越洗越起劲,他往深水区又迈了一步,心里琢磨着:要不干脆把衣服脱了下水游一圈?这湖这么清,看着也不深。他脑子里转着这个念头的时候,脚已经先动了。
他往前又踏了一步。然后他脚下空了。
“噗通——!”
湖水突然从腰的位置蹿到了脖子。宝善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往下一沉。冰凉的湖水灌进鼻子,嘴里,他一张嘴想喊,水直接灌进了嗓子眼。他的脚踩不到底,手也抓不到东西,两只胳膊在水面上胡乱扑腾,每扑腾一下,身体反而沉得更快。
“咳——!救、救命——!”
他呛得满脸通红,蓝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吓出来的水光。湖面看着那么近,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往下坠。他平时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全没了。完了。我不会水。我怎么就忘了自己不会水。
不远处的悠,听到“噗通”那一声的瞬间,整个人已经警觉到宝善那边了。他连犹豫都没有。他只知道,宝善的声音不对。那不是打闹的声音,是命悬一线的声音。他纵身一跃,扎进了湖里。
入水的一瞬间,凉意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直往骨头缝里钻。悠在水中睁着眼,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在水里反而更清晰了,水流的波动,扑腾的击打声,还有宝善那边咕噜咕噜往下沉的动静。他靠着这些声响,定位到了宝善的方位。他拼命划水,朝那个方向游过去。
宝善已经彻底慌了。他感觉到有人靠近的那一瞬间,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两只胳膊死死搂住了悠的脖子。那个力道太大了,大到把悠也往下拽了一截。
“别乱扑腾!稳住呼吸!”悠的声音从水面上方传过来,又冷又稳。
但宝善根本听不进去,他只知道死死抱住这个人才不会沉。悠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在水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绕到宝善身后,一手扣住他的后背,一手固定住他的腰,强行把两个人稳在了水面上。他带着宝善往岸边游。每划一下水,手臂都在发酸。宝善比他重,比他高,整个人还挂在他身上不松手。短短的几米距离,游得像是没有尽头。
终于,悠的脚踩到了湖底的浅滩。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宝善拖上了岸。两个人一起倒在岸边的草地上。悠趴在宝善的胸口上,一动不动了。他的四肢全麻了。眼皮沉得睁不开。他能听到的只有宝善胸腔里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着,从急促慢慢变稳。
宝善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脑子还是蒙的,刚才溺水的画面在眼前一遍一遍回放,那种窒息感让他后怕得手指还在抖。但他感觉到胸口有个沉甸甸的重量。温热的。他低头看下去,悠趴在他身上,湿透的黑发贴在脖颈上,脸侧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又浅又慢。悠的耳朵垂着,没有平时那么警觉,是彻底放松了的那种垂法。他整个人像一只湿透了的,终于肯从架子上跳下来钻进人怀里的猫。
宝善看了他几秒钟。他刚才差点淹死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很远。他伸手,把悠的腰环住了。很轻,但很稳。他低头,嘴唇凑到悠湿漉漉的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又往下挪了一点,碰了碰悠的额头。那个吻很轻,很郑重,像在确认什么。
“悠哥。”他的声音又哑又软,带着溺水的后怕和胸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东西,“还好有你。要是你没来捞我,我今天就栽湖里了。”
他停了一拍,把悠往怀里又拢了拢。然后他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肉麻的话:“我这辈子,真的离不开你了。”
悠趴在他胸口,整个人僵了一下。他刚才救人的时候冷静得可怕,每一道指令都干脆利落。可现在,宝善的话从头顶落下来,落在耳朵里,落在额头上那个温热的触感里,落进腰间那条搂得紧紧的手臂里。他的耳根烧起来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烧得他浑身发烫。
“……放开。”
悠哑着嗓子开口,想撑出一点平时的冷硬。他抬手抵住宝善的胸口,推了一下。推不动。宝善没松手。不但没松,还更收紧了。
“不放。”宝善埋着头,脸蹭着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松开了你又要跟我拉开距离,又会不理我。”
悠张了张嘴。他想说你幼不幼稚,想说你自己不会水还往深处走,想说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救了。可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口。因为宝善的手臂在他腰上收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温度是实的。跟刚才在水底下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不一样。
他沉默了几秒,手从宝善的胸口滑下来,垂在身侧。他没有再推了。
晚霞从西边一点一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深橘色,又慢慢褪成灰蓝。湖面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偶尔掠过,带起几圈细纹。草地上,两个人叠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宽一个瘦。湿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带着凉意。但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宝善的呼吸慢慢匀了。他的尾巴从后面翘起来,在草地上扫了扫,然后轻轻搭在悠的小腿上。
悠没缩腿。他把脸埋进宝善的胸口,闷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被风盖过去了。
但宝善听到了。他的尾巴在悠的小腿上拍了两下。
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一声“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