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101、年关 十

　　十二月二十日，驭光科技的第二批货款提前到账。

　　韩志远没有食言。在王一博亲自打电话沟通过的第二天，他就让财务部门把第二批七千片芯片的货款——折合三十三万八千美元——提前汇入了星火科技的账户。到账短信响起的那一刻，何静差点在工位上蹦起来。

　　“驭光的钱到了。”她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附了一张银行到账截图。

　　这一次，群里终于有了反应。

　　有人发了一个“老板威武”的表情包，有人回了一串鞭炮emoji，陈默难得地冒了个泡，只打了两个字：“续命。”

　　这两个字精准地概括了所有人的心情。

　　这笔钱一到账，星火科技的现金流危机暂时得到了缓解。何静连夜把各家供应商的应付款排了个序，该付的付，该催的催，账面上的数字终于从“危险”变成了“紧平衡”。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真正的考验，在明年春天。

　　元旦前夕，星火科技没有搞年会。

　　不是不想搞，是实在没有多余的钱和精力去搞。何静在茶水间的白板上写了一行字——“新年快乐，明年继续干活”，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有人在那颗星星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顺便求涨工资。”后面跟了一串偷笑的表情。

　　王一博看到那行小字时，没有笑。

　　他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一月，北京进入了最冷的时节。

　　气温降到零下十度以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中关村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在寒风中穿梭，头盔上结了一层白霜。

　　星火科技的办公室里，空调从早开到晚，但靠窗的位置依然冷飕飕的。有人从家里带来了一条电热毯，铺在椅子上，成了全公司最抢手的座位。

　　就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磐石芯片的第三条好消息传来了。

　　安行天下的老郑打来电话，说他们的商用车AEB方案在磐石芯片上完成了全部功能验证，效果超出预期。他们已经把整套方案提交给了河北省一家大型公交集团进行试点测试，如果测试通过，将带来每年数万片的订单需求。

　　“小王，我这个人不喜欢说大话。”老郑在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粗犷，“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们的芯片，比我想象的靠谱。等公交集团的测试结果出来，我再跟你联系。”

　　挂了电话，王一博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陈默。陈默正在调试一块新的测试板，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意料之中。”

　　但王一博看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一月中旬，林晓那边也有了进展。

　　她帮星火科技对接了三家投资机构——一家是专注于硬科技赛道的北京基金，一家是地方政府背景的产业资本，还有一家是某互联网巨头的战略投资部门。三家机构都对星火科技表示了初步的兴趣，但也都提出了各自的尽调要求和条件。

　　“北京那家基金最积极，但他们希望拿到更多的股份。”林晓在电话里说，“地方政府那家条件最优厚，但他们要求你把生产基地设在当地。互联网巨头那家最有耐心，但他们的决策流程最长，可能要三到六个月才能走完内部审批。”

　　“你觉得哪家最合适？”

　　“没有最合适的，只有最不坏的。”林晓直言不讳，“你现在是缺钱的时候，没有太多挑选的余地。我的建议是——三家都继续谈，看谁能最先走完流程、最先打钱。在芯片行业，拿到钱比拿到好条款重要得多。”

　　王一博接受了这个建议。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他带着何静，先后见了三家机构的投资人。每一次见面，都是一场关于技术、市场、财务和未来的长篇答辩。投资人问的问题大同小异——你们的技术壁垒在哪里？竞争对手是谁？凭什么能赢？什么时候能盈利？

　　王一博的回答也大同小异——用数据说话，用客户说话，用认证报告说话。

　　三轮会谈下来，三家机构都没有当场拍板，但也没有明确拒绝。都在“考虑中”——这个词，在融资的世界里，既代表着希望，也代表着煎熬。

　　一月二十五日，农历腊月二十六。

　　北京的大街小巷开始挂起了红灯笼和春联，超市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年味越来越浓了。星火科技的办公室里，何静贴了一张福字在门上，又在每个人的工位上放了一颗橘子——寓意吉祥如意。

　　下午，王一博把全体员工召集到会议室里，开了一个简短的年终会。

　　没有PPT，没有长篇大论的总结，没有宏伟的战略规划。他只是站在会议桌前，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说了一番话。

　　“今年是星火科技的第一年。我们做了很多事——设计了磐石芯片，通过了AEC-Q100认证，签下了驭光科技和安行天下两个客户，交付了第一批产品。这些事情，在一年前，我觉得能做到其中一件就算成功了。但我们全都做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我也知道，这一年大家都很辛苦。陈默瘦了十斤，赵总抽掉了不知道多少包烟，何静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敢关机，各位工程师加班的天数比休息的天数还多。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明年的路不会比今年更容易。竞争对手会更强大，市场会更残酷，资金的压力会更大。但我可以跟大家保证一件事——只要星火科技还在一天，我就会带着大家一起往前走，一步都不会停。”

　　“新年快乐。明年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掌声起初有些稀疏，但很快就汇成了一片，热烈而真诚。

　　何静站在角落里，偷偷擦了擦眼角。

　　赵德宏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鼓着掌，但鼓得比谁都用力。

　　陈默低着头，没有说话，但嘴角挂着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

　　当天晚上，王一博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他关了灯，锁了门，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着福字的玻璃门。门后的办公室里一片漆黑，但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照在“星火科技”四个字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他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问候，只有一行字：

　　“方明辉下周约见了河北那家公交集团的董事长。你自己小心。”

　　王一博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没有走出去。

　　他重新按下了五楼的按钮。

　　电梯门重新关上，缓缓上升。

　　他还有工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