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100、冬火 十

　　十二月十日，磐石芯片首批量产交货。

　　晶芯封测的产线在协议签署后迅速调整，李国栋亲自盯了三天三夜，把磐石芯片的封装良率从最初的百分之九十六点三拉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八点七，超出双方约定的良品率标准。第一批三千片芯片在约定交期的前三天完成封装、测试和包装，通过顺丰特货专线从深圳发往武汉驭光科技总部。

　　何静在发货单上签完字后，拍了张照片发到公司群里，配了一行字：“第一批，三千片，出发。”

　　群里没有炸锅，没有烟花，没有红包雨。

　　只有赵德宏回了一个“嗯”字。

　　然后是陈默的一句：“下一批，七千片，两周后交。”

　　接着是一个工程师接了一句：“收到，继续干活。”

　　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没有庆祝的仪式感。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三千片芯片，对于一个立志要在这个行业立足的公司来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但王一博知道，这三千片芯片上路的意义，远不止于商业上的交付。

　　它们是星火科技从“能做出来”到“能交出去”的跨越。是从图纸到现实、从实验室到客户手中的最后一公里。这一步跨过去了，公司才算真正活过来了。

　　十二月十五日，北京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大如鹅毛，密密匝匝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不到两个小时，整个城市就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中关村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车辆缓慢地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王一博站在窗前，看着这场大雪，忽然想起了崇礼路试那天，磐石芯片在零下二十三度的雪地上跑出的那些数据。他想起了老周在测试车里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了陈默在寒风中冻得通红的脸，想起了那些在雪地里反复奔跑的日子。

　　那些日子，现在看来，都值得。

　　下午三点，何静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文件袋。

　　“王总，驭光科技寄来的。”

　　王一博接过来，撕开封口，里面是一份正式的验收确认函。韩志远在上面签了字，盖了驭光科技的公章。函件的正文很短，只有两段话，大意是说：首批三千片磐石芯片已经完成入库检验，各项指标符合合同约定，同意验收通过。

　　函件的末尾，韩志远手写了一行字：

　　“芯片很好。下一批争取提前一周。”

　　王一博看完，把确认函放回文件袋里，递给何静：“归档吧。”

　　何静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王总，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我查了一下公司的账面资金。”何静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认真，“扣除晶芯封测的五百万设备借款、这个月的员工工资和供应商应付款之后，账上剩下的钱，大概只够支撑两个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一博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一本账，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芯片行业的烧钱速度远超一般人的想象——流片、封装、测试、认证、人员工资、设备采购、差旅费用……每一项都是真金白银，每一项都不能省。

　　“两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够了。”

　　“够了吗？”何静有些不确定地问，“如果驭光下一批货的回款稍有延迟，或者安行天下的订单启动需要垫付更多的资金——”

　　“那就想办法让回款不延迟。”王一博打断了她，“驭光的第二批货，我亲自跟韩志远沟通，争取让他们在收货后十五天内付款，而不是合同约定的三十天。安行天下那边，我跟老郑谈，看看能不能先付一部分预付款。”

　　何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她走后，王一博重新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窗外的世界一片白茫茫，所有的颜色都被掩盖了，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和白。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名字——林晓。

　　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哟，王总，稀客啊。”林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轻松笑意，“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林姐，我想跟你聊聊融资的事。”王一博开门见山地说，“星火科技需要准备下一轮融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林晓的声音变得认真了起来：“你想融多少？”

　　“初步想法是三千万到五千万人民币。”

　　“用途呢？”

　　“补充流动资金，扩大封装产能，以及启动下一代芯片的预研。”

　　林晓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像是在查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你把公司的财务报表、客户合同和技术路线图整理一份发给我。我先帮你摸摸市场的底，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投资机构有兴趣。”

　　“谢了，林姐。”

　　“别急着谢我。”林晓笑了笑，“等我把钱帮你融到了，你再请我吃饭。”

　　挂了电话，王一博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林晓要的材料。

　　窗外，大雪纷飞。

　　屋内，星火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