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48、离我只有十九公里 他离我只有

　　早上七点半，施俊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没来得及擦干的咖啡杯，旁边放着工牌，灰白色的猫正踩在他的西装裤上。
　　【第一天正式上班。】
　　我刚结束一场凌晨的交易，耳朵里还残留着监听设备摘下来时那种轻微的嗡鸣，桌上摊着几张刚刚记下来的车牌和时间。
　　我看着那张照片。
　　一个人刚刚走出大学，开始第一份正式工作。
　　另一个人坐在犯罪集团的临时据点里，等着把情报传出去。
　　我们的生活已经很难放在同一张照片里。
　　我还是回了他。
　　【领带歪了。】
　　对面几乎秒回。
　　【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放大照片。
　　【因为真的很歪。】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重新整理过的自拍。
　　【现在呢？】
　　我盯着屏幕两秒。
　　【勉强能见人。】
　　【蓝老师今天心情不错。】
　　我没有告诉他，我已经整整二十多个小时没睡。
　　上午九点，我把第一批情报传出去。
　　十点，跟着周既明去见一个新的联系人。
　　中午，坐在一张我并不喜欢的餐桌旁，听他们讨论一批即将转移的货。
　　下午，换了衣服，陪林绍廷去见另一个人。
　　晚上八点，我终于回到住处。
　　施俊刚下班，他给我打视频。
　　镜头一接通，背景是他那间两居室的客厅。
　　书桌已经摆好了，两个杯子放在厨房的架子上。
　　猫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一甩一甩。
　　“累死了。”
　　他一边换鞋，一边把手机放在玄关柜上。
　　“第一天怎么样？”
　　“领导说我年轻有为。”
　　“原话？”
　　“不是。”
　　“那你编的？”
　　施俊笑起来。
　　“你怎么一点都不给人面子。”
　　我靠在椅背上。
　　“你不是早就知道？”
　　他去厨房洗手，隔着水声继续跟我说公司里的事。
　　同事、工位、午饭。
　　还有一台调试到一半的设备。
　　这些事情对我来说都很陌生，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别人抱怨办公室空调太冷，也很久没有讨论过哪家外卖更便宜。
　　施俊的生活普通得近乎琐碎。
　　可我听得很认真。
　　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下来。
　　“蓝桉。”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桌上的加密文件。
　　“快了。”
　　“又是快了。”
　　“这次是真的。”
　　他沉默两秒。
　　“那我等你。”
　　我没有回答。
　　猫从沙发跳下来，正好踩到镜头前。
　　画面晃了一下。
　　施俊笑着把它抱走。
　　“它现在可喜欢这个家了。”
　　“你确定不是喜欢沙发？”
　　“都有。”
　　他坐回去。
　　“我也是。”
　　我抬眼。
　　“什么？”
　　“我也挺喜欢这里。”
　　他靠在沙发上，语气很轻。
　　“下班回来有人等我。”
　　他低头摸了摸猫。
　　“虽然只有一只猫。”
　　“还有呢？”
　　“还有一个不回消息的女朋友。”
　　我皱眉。
　　“我什么时候不回了？”
　　“昨天晚上。”
　　“我在忙。”
　　“我知道。”
　　他没有继续计较。
　　只是笑了笑。
　　“所以我现在学聪明了。”
　　“什么？”
　　“先给猫铲屎，再等你。”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施俊立刻抓住。
　　“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网络卡了。”
　　“蓝桉。”
　　“干什么？”
　　“你嘴硬的时候特别明显。”
　　我把视频缩小，继续看资料。
　　“你第一天上班就这么闲？”
　　“想你也算工作内容。”
　　“哪个公司？”
　　“施俊有限公司。”
　　“倒闭吧。”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响起雨声。
　　一开始很轻，很快就密了。
　　施俊站起来走到阳台。
　　“下雨了。”
　　我下意识抬头。
　　窗外也是雨，同样的云层，同样的夜色，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往下淌。
　　他举着手机拍给我看。
　　【M市下雨了。】
　　我看着自己窗外。
　　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回复。
　　【我这里也下了。】
　　消息发出去，我忽然愣住。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了一句字面意义上的真话。
　　我这里确实下雨。
　　不是A国，不是研究所。
　　就是M市，和他同一座城市。
　　施俊没有发现。
　　他只是说：“看来A国那边也下。”
　　“嗯。”
　　我站到窗边。
　　雨幕把远处的灯光都模糊了。
　　地图上，那两个标记只隔十九公里。
　　以前我们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
　　隔着国境，隔着机场和航班。
　　现在却在同一场雨里。
　　施俊靠着阳台门，忽然说：“有时候觉得你好远。”
　　我看着窗外。
　　十九公里。
　　从这里开车，正常情况下不到半小时。
　　我低头回复。
　　【嗯。】
　　只有一个字。
　　这是我们异国恋以来，离得最近的一次，也是最远的一次。
　　视频结束以后，我没有立刻关手机。
　　地图还停在屏幕上。
　　施俊的新家。
　　SOUL核心活动区域。
　　两个红点几乎挨在一起。
　　十九公里。
　　我把地图放大。
　　街道一条条清楚起来。
　　甚至能看到他住的那片小区。
　　再往南几公里，就是我今天经过的地方。
　　如果没有这场任务。
　　如果没有林绍廷，没有周既明。
　　我现在大概会站在他家厨房里，嫌弃那两个杯子占地方。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迅速切换页面。
　　地图消失。
　　变成一份普通的路线规划。
　　周既明推门进来。
　　他没有敲门。
　　“还没睡？”
　　“马上。”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电脑上。
　　“看什么？”
　　“路线。”
　　周既明站在门边，没有立刻离开。
　　“去哪里？”
　　我抬眼看他。
　　他脸上还是那种很平静的神情。
　　这段时间，他一直这样。
　　不再问我，也不再试探。
　　可我知道，他已经把所有问题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我合上电脑。
　　“你不是都知道吗？”
　　房间安静下来。
　　周既明看了我几秒。
　　忽然笑了。
　　“真真。”
　　“嗯？”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在回答我，还是在问我。”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继续。
　　只是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早点睡。”
　　门关上。
　　我重新打开电脑，地图还在后台。
　　十九公里。
　　那个数字安静地停在那里。
　　我盯着它很久。
　　后来我才明白。
　　有些距离并不是用公里计算的。
　　有时候两个人隔着一个国家，还能每天说晚安。
　　有时候只隔十九公里，却连一句“我就在你附近”都不能告诉对方。
　　而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距离，而是明明已经离得这么近了。
　　我却只能希望，他永远不要走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