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死亡还有913天》Tizonte

47、我们有家了 他说，我们

　　施俊毕业后的第三周，拿到了M市一家公司的录用通知。
　　他把邮件截图发给我时，我刚从林绍廷那里回来。
　　【正式录用了。】
　　下面跟着公司名称、岗位和地址，电气相关的技术岗，专业对口，薪资对于刚毕业的人也不错。
　　我原本想回一句恭喜。
　　看到地址以后，手指停住。
　　M市。
　　过去两个月里，这个名字在专案组的资料里出现过太多次。
　　SOUL几条重要线路都在那里交汇。我们目前掌握的核心活动区域，也在M市。
　　我放大地址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看错。
　　【换一个。】
　　施俊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
　　【为什么？】
　　我没有办法解释。
　　总不能告诉他，你即将去的城市里，有一群人正在查你，而我现在就生活在他们中间。
　　【太远。】
　　消息发出去，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施俊果然回得很快。
　　【离你A国更远？】
　　我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张猫的照片。
　　灰白色的猫趴在录用通知旁边，一只爪子正好压住公司名称。
　　【猫已经替我签了。】
　　【而且这个岗位真的挺合适。】
　　【我想去。】
　　我盯着最后三个字。
　　没有再劝。
　　他不是十七岁。我也没有资格因为一个不能告诉他的理由，替他决定以后在哪座城市生活。
　　我只能把公司和地址重新发给专案组，要求把外围风险评估扩大到M市。
　　负责人看完，只回了一句。
　　“我们会注意。”
　　还是那种没有具体日期，也没有绝对保证的回答。
　　一个月后，施俊去了M市。
　　开始上班。
　　开始租房。
　　也开始把他的生活一点点从大学宿舍搬出去。
　　找房那几天，他难得恢复了以前的信息量。
　　【这个离公司近，但是厨房像犯罪现场。】
　　【这个房东说采光很好，我下午三点过去一看，太阳都快照别人家去了。】
　　【这个不错。】
　　最后一套是普通两居室。
　　不新。
　　客厅也不大。
　　但有阳台，离公司不远，还允许养猫。
　　他签合同那天给我打了视频。
　　镜头晃得厉害。
　　“蓝桉，看。”
　　他把手机转了一圈。
　　空客厅里只有刚送来的纸箱，窗边还堆着没拆的猫爬架。
　　“怎么样？”
　　“租金多少？”
　　施俊沉默两秒。
　　“别人女朋友看新家，第一句话也问钱吗？”
　　“回答。”
　　他说了数字。
　　我在脑子里算了一遍。
　　“还行。”
　　“蓝老师批准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笑起来，没有反驳。
　　之后半个月，我几乎是隔着手机看着那个空房子一点点被填满。
　　先是床。
　　他发来两张图让我选。
　　我点开第一张。
　　一米八。
　　【你一个人睡这么大？】
　　【猫也睡。】
　　【猫占不了一米八。】
　　过了几秒。
　　【以后又不一定只有猫。】
　　我退出图片，没有回复。
　　第二天他发来的安装照片里，还是第一张床。
　　然后是杯子。
　　两个。
　　一只深灰，一只灰绿色。
　　我盯着灰绿色那只看了几秒。
　　第二卷那次逛超市，我随手挑过一只几乎一样的。
　　当时他说，以后一起住，它还得坐飞机回来？
　　我回答，那就再买一个。
　　施俊显然还记得，他什么都没提。
　　只是把两个杯子并排放进橱柜。
　　拖鞋也是两双。
　　一双他的尺码。
　　另一双明显小很多。
　　我问：【买错了？】
　　【打折。】
　　【两双不同尺码一起打折？】
　　【老板看我长得帅，特殊优惠。】
　　我懒得拆穿。
　　真正搬进去那晚，他给我看书房。
　　房间不大，靠窗放着一张书桌。
　　桌面空着，旁边只有一盏灯。
　　“这个给你。”
　　我正在整理资料，抬起头。
　　“什么？”
　　施俊把镜头转回桌子。
　　“书桌。”
　　“我又不住。”
　　他说：“以后呢？”
　　我一下没说话。
　　很多年前，好像也发生过差不多的对话。
　　超市货架前，他问我喜欢哪只杯子。
　　我说我又不住这里。
　　他也是这样问。
　　以后呢？
　　那时候的“以后”只是一个二十岁男孩随口说出来的词。
　　现在它变成了一张真正的书桌。
　　一只杯子。
　　一双拖鞋。
　　还有床上多出来的半边位置。
　　施俊没有逼我回答，他蹲下去拆猫爬架，嘴里咬着一颗螺丝，镜头只能拍到乱七八糟的纸箱。
　　我看了半天。
　　“别用嘴咬。”
　　他把螺丝拿下来。
　　“你又看不见。”
　　“我看见了。”
　　“隔着这么远还能管。”
　　嘴上抱怨，他还是老老实实拿了工具。
　　猫在旁边踩包装纸，弄得哗啦作响。
　　施俊装了半天，最后发现一块板装反了。
　　我没忍住笑。
　　他抬头。
　　“你笑什么？”
　　“电气工程优秀毕业生。”
　　“专业不包括装猫爬架。”
　　“看出来了。”
　　“你回来装。”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以前他会立刻追问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不会了。
　　他只是低下头重新拆螺丝。
　　“算了，你负责坐着指挥。”
　　我看着屏幕里的房间。
　　窗帘是浅色的，阳台有刚晾起来的衣服，厨房冰箱上贴着超市小票，灰白色的猫终于跳上装好的架子，趴在最高层往下看。
　　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是施俊从小到大，第一次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不是父亲新家的客厅，也不是母亲替他订的酒店，更不是住几年就要搬走的大学宿舍。
　　钥匙上只有他的名字。
　　他可以决定买什么床。
　　养什么猫。
　　第二只杯子放在哪里。
　　施俊抱起猫，把镜头重新转向自己。
　　“蓝桉。”
　　“怎么？”
　　他笑了一下。
　　身后是那间刚刚有了生活痕迹的小房子。
　　“我们有家了。”
　　我原本应该纠正他。
　　这是你的房子。
　　我没有付租金。
　　合同上没有我的名字。
　　甚至直到现在，我都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认识。
　　从法律关系到实际居住，都没有一个字能证明这里属于我。
　　可我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我真的想象了一下。
　　任务结束。
　　我把封存的戒指重新戴回去，带着那个灰绿色的旧杯子回C国。
　　推开这扇门。
　　书桌上放我的电脑和论文。
　　他下班以后把鞋乱扔，我骂他。
　　猫半夜踩到我脸上。
　　周末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像以前说过的那样。
　　浪费一天。
　　原来所谓的家，也没有多复杂。
　　不过是有人提前替你留了一张桌子。
　　施俊还在等我的反应。
　　我最后只说：“猫爬架装歪了。”
　　“蓝桉！”
　　他气得去检查。
　　我低头笑了一下。
　　没有纠正那句“我们有家了”。
　　视频结束已经接近凌晨。
　　我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然后打开地图。
　　输入施俊发给我的新地址。
　　定位出现。
　　我又调出专案组最近更新的区域资料，把SOUL核心网络目前最活跃的范围输入进去。
　　两个标记同时落在地图上。
　　一个是施俊的新家。
　　一个是我费了半年时间才终于靠近的地方。
　　我点开路线。
　　屏幕重新计算。
　　几秒后，结果跳出来。
　　十九公里。
　　我盯着那个数字。
　　十九公里。
　　我们异国恋最远的时候，隔着国境、航班和七个小时的时差。
　　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距离缩短，一切都会变好。
　　现在施俊终于离我这么近，近到开车不用半个小时。
　　近到地图缩小一点，两个标记几乎挨在一起。
　　我却第一次希望——
　　他能离我远一点。